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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化生 于罗漪却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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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罗漪却处变不惊,嘴角一弯,讥笑道:“宫主出宫、本后护驾的决议,乃是长老会商定。宫中知道消息的,不下三十人,就连辉月使也在其中,何以就只有本后一人有嫌疑?”
瞿飞听她将自己牵扯进去,心中大是不快,冷言道:“在下何德何能,可以决胜于千里之外?”这一句不但自辩,亦且不痛不痒的反击了一戈。他言下之意是说,自己身在落花宫,根本没有能力遥控玄镜一党,而有能力掌控局势的,便只能是身在中原的东君、西后其中一人了。
凌若空闻言一笑,道:“辉月使对宫主忠心耿耿,自然是毫无嫌疑了。至于西后娘娘,本君却有三点理由,以致疑云在胸,不敢做他人之想!”
他斩钉截铁到来,瞿飞和于罗漪也就罢了,凌若虚却神色大变,问道:“你可知道事关重大,万不可信口胡说?”凌若空冷笑道:“西后娘娘位高权重,又得宫主如此回护,本君岂敢胡言诬陷?”瞿飞接口道:“宫主正位昭阳宫,抚恤四部,不偏不倚,君上只管直言,不必含沙射影。”
凌若空冷哼了一声,道:“这第一点如前所述,世间能够知晓落花宫主行踪动向的,西后娘娘是其中之一。其二,这些知情人之中,就只有西后一人伴驾出宫,有能力布置一切。当中时间契机一一吻合,可谓天衣无缝!”
于罗漪“嘁”的一声冷笑,道:“本后倒想听听,到底是如何的‘天衣无缝’!”凌若空道:“宫主出宫之后,自西而东,路经云贵、湘鄂而至江南金陵,行程数千里,费时三个月,而这一段时间,很显然便是山雨欲来之际!”
“好一句山雨欲来,不过将这天下闹得满城风雨的,似乎正是阁下!”于罗漪冷笑道:“东君在宫外三年,有更多的时间筹谋布置,君上不思自省,却反而对区区三个月如此计较,难道是将天下人当作傻瓜么?”
凌若空笑道:“倘若只是这一点,本君自然不敢妄断。可是之后的巧合接连发生,却叫人不得不信!”笑容一敛,脸色变的寒森之极,起身面对西后,道:“半璧山庄之中,无觅生下帖挑战,你明知道不敌原鸿宇,却故意疏忽应对,逼我越俎代庖。你分明算定,原鸿宇会将我劫走,如此一来,宫主势必逗留宫外,让你有更长的时间谋划一切!”
他这一句不尽不实,偏偏凌若虚与瞿飞二人都不曾亲历,根本不知其中究竟,也无从怀疑。于罗漪见他倒打一耙,一气之下拍案而起,怒道:“你胡说!分明是你用醍醐香暗算于我,你刚愎自用、失手被擒,又与我何干?”
凌若空却避而不答,逼近一步,咄咄喝道:“尔后少林寺一役,五神玄通阵瓦解在即,眼看就能真相大白,关键时刻,你却突发信号,将宫主引开,以致功败垂成,让玄镜等人趁机逃逸。西后娘娘神机妙算,当真是分毫不差!”
“你!”于罗漪勃然大怒,却无从反驳。眼见二人越闹越僵,凌若虚当真心惊胆战,不由自主地也站了起来。但见于罗漪强忍怒气,反问道:“好,这些本后也不辩驳真假,我只问你一句,于罗漪为何要勾结外敌、陷害落花宫,于我有什么好处?”
这一句问到重点,凌若空默然不答。凌若虚道:“西尊主说的不错,凡事总有个动机,西后长居宫中,与世无争,她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作此无谓之举?”
“一统江湖、雄图霸业,这些都不够么?”凌若空款款而笑,镇定自若。
凌若虚道:“西尊主学究天人、空明通透,这些身外名利根本不入法眼。”凌若空嘴角一挑,笑得大有深意,贴近一步道:“那情爱呢?”凌若虚一怔,蹙眉道:“非礼勿言!”凌若空笑道:“男欢女爱,天经地义,怎算得非礼?就算宫主是修道之人,不也有极于情者近乎道的说法么?”
要说到雄辩于市、巧舌如簧,若虚又怎能是他的对手,一时间哑口无言,深感无奈。于罗漪也是粉脸薄怒,恨道:“尊主恕罪,本后不想再听这些无聊的话,先行告退!”福了一褔要走。凌若空却笑道:“本君这儿还真有一车无聊的话要说,娘娘便不想听吗?”
于罗漪置若罔闻,一径往外走去。凌若空不紧不慢,幽幽叹道:“雁儿,你说这幅《君山恋》他会喜欢么?”这句话虽不曾拿腔捏调,但人人都听得出来,这决不是凌若空本人所说。便见于罗漪脚步一顿,定在当场。凌若空又道:“娘娘太多虑了,尊主最喜欢的就是秋水山庄的遗物,娘娘将此画相赠,他定然喜欢。不过奴婢却以为,这幅丹青虽好,恐怕还不及娘娘万一。奴婢只怕尊主只顾着欣赏娘娘的倾国容貌,竟顾不得这幅画了。”
言至于此,凌若虚、瞿飞都明白过来,这定是于罗漪和她的婢女之间的对话,不知怎么被凌若空听了去。而话中之意,分明是于罗漪对凌若虚暗怀情愫,春心自伤。瞿飞对此事全不知情,眼见凌若虚羞得满面通红,怔忪不语,便知道那《君山恋》是确有其事。一时心中不快,脸色沉了下去。
于罗漪霍然转过身来,面带杀气,指着凌若虚咬牙道:“你无耻!”凌若虚满不在乎,呵呵笑道:“这还算不得什么,真正耐人寻味的,却是后面那几句了。”全然不顾落花宫主和西后的颜面,继续说道:“唉,人说‘女为悦己者容’,其实该是‘女为己悦者容’才对。可叹他全副心思都放在修道上,我就算打扮得再美,他也根本看不见……”
“住口!你给我住口!”
西后杀气腾腾,凌若空却依旧嘻嘻哈哈,自顾自地道:“娘娘,其实尊主说是修道,到底并没有出家。试想咱们历代的宫主,哪一位没有参研过《天人道》?又有哪一位没有伴侣相陪?你们两位都还年轻,奴婢相信,娘娘终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于罗漪终于按捺不住,身形一晃,举掌向凌若空拍去。瞿飞闪身挡住,二人交过一招,各自后退一步。瞿飞道:“娘娘慎重,恐防杀人灭口之嫌!”于罗漪怒道:“他满口胡言,根本就是死有余辜!”
凌若空躲过一劫,脸色丝毫不变,笑道:“是胡言还是真话,娘娘心中有数。当年德王送给秋若叶的《君山恋》,如今就放在昭阳宫的寝殿之中,娘娘难道还要否认?”
“够了!”凌若虚忽然一声大叫,沉重叹道:“本宫不管你们谁是幕后的主使,总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无论你们是否做过,以前的事都一笔勾消!从今往后,本宫要你们四部之间和睦相处,不许再互相攻讦、明争暗斗!如果有人不服命令,本宫立即将他逐出门墙,绝不留情!”
他有生之年从未如此发火,在场三人呆若木鸡,一时都被怔住。眼见他一脸决然,拂袖欲走,凌若空一步抢上,截住他道:“尊主想做鲁仲连息事宁人,本君却喜欢穷究真相。这最后一句,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凌若虚一阵气阻,险些掉下泪来,哽着嗓子道:“你……你放肆!”
凌若空哼了一声,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西后娘娘这最后一句是说,‘你根本就不明白,他与历代的宫主都不同,若然想要他动心燃情,除非有朝一日,他不再是落花宫主’!”
这一句掷地有声,凌若虚听得一震,连瞿飞也是悚然动容。凌若空冷然道:“现在你明白,西后的动机何在了吧?”
于罗漪眼中寒光迸射,咬牙哼道:“好!”只叫得一个“好”字,房内突然寒气大盛,月华流纱如九天霜降,直逼凌若空。西后武功之高,较之当日的东君也不过略逊半分,这一下暴起伤人,声势堪称石破天惊。凌若空又是故意要将她激怒,让她打伤,故而以若虚之能,竟也来不及阻止。眼见这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凌若空胸口,将他击飞一丈开外,只撞得桌椅粉碎。落花宫主心口一滞,不由自主飞出一掌,攻向于罗漪。
西后功力通玄,一遇到外力侵袭,体内自然生出反应,周身水汽浓厚致密,泛着淡淡的月白光华,将凌若虚的掌势接住。两人一掌相交,房间内更是变成了冰窖一般。瞿飞远在三尺之外,也觉得寒气逼人。他生恐若虚会有什么损伤,也顾不得其他,举掌就向于罗漪拍去,谁知若虚左手扬起,将他这一掌截住。瞿飞大惊失色,只觉自己的掌力如泥牛入海,空荡荡的没有着落。正自惊骇,于罗漪一声闷哼,后退三步坐倒在椅子上,眉间微蹙,显然已经落败受伤。
凌若虚更不停歇,流纱长袖如流云飞腾,生生将凌若空托起,悬在半空之中。瞿飞一时惊住,又见若虚将头微微一摆,万千青丝如细针射出,刺入凌若空体内,所在之处,尽是紧要穴位。瞿飞当即明白,凌若虚此举意在抢救东君。未及细思,体内的真气不由自控地源源流出,势如决堤之河。
“凝神定志,摒除杂念!”这声音突然响起,瞿飞不由得一震。他时刻都看着若虚,也并未见他开口,心知他定是以“他心通”的神通告诫自己。而凌若空受伤极重,若虚纵然神通广大,可以施展“天人化生道”急救,也还需要借用自己的“浩然正气”方能成功。本来“浩然正气”至正纯阳,最能固本培元,但凌若空脏腑受到重创,经脉俱损,若是直接输入真气,他势必不能承受,反而会顷刻要了他的性命。故此凌若虚以发丝刺入他周身穴道,缓慢抽出他体内的阴邪之气,再注入“浩然正气”调补。
如此一来,三人便形同一体,倘若瞿飞心神不属,真气运行不畅,不但凌若空无救,就连他们二人也要身受重伤。尤其是若虚连通三才,以一己之力调和真气在三人体内行走,还要驱动神识压制心魔,令三人气机一致,可谓首当其冲。这当中的凶险,已非一般的武学功法所能应对,一旦有失,恐怕连天人之体都无法承受。
一念及此,瞿飞连忙收敛杂念,眼观心正,不复他想。过不多时,他思绪被凌若虚带动,眼前陡然呈现出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影像纷杂、目不暇接,压得胸口气闷,极是难受。他知道这是心魔作祟,修习内功之时常有此象,也不加惊慌,任由凌若虚施为。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眼前朦胧扭曲的景象清晰起来,依稀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庄院之中,既像是旁观在侧,又像是身临其境。正自奇怪,便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叫道:“哥哥、哥哥,到底什么叫做纳妃啊?”却是两个穿着喜庆的小童,一大一小,弟弟正拉着哥哥撒娇问话。
“纳妃就是娶妻,因为爹爹是王爷,他娶的妻子就是王妃,所以就称为纳妃了。”
“那我也要纳妃,哥哥做我的妃子好不好?好不好嘛?”
“当然不可以了,娶妻只能娶女人,我又不是女人,怎么可以做你的妃子?”
“谁说不可以?上次我进宫的时候,就看见皇帝哥哥的宫里有个男人,那些宫女说他是什么娈童,就像妃子一样。皇帝哥哥可以纳男妃,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不管,我就要你做我的妃子,你做不做吗?做不做……”
“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等你长大以后再说吧。”
“好啊好啊!哥哥答应了,你不许反悔,我们拉钩!”
瞿飞看到这里,隐约明白这是凌若空伤重之下神志不清,忆起了往昔旧事。他难以自控心绪,刚觉得有些酸涩,眼前一晃,景物又有不同。而自己心跳剧烈,平白添了惊恐之意。他这时已经明白,凌若空的意识混乱,心魔重重,若虚无法将之平复,故此只能让另两人的心绪随他而动,确保气机一致。瞿飞心不由主,便似一个旁观者,将凌若空心中所想一一看得清楚。
这一番却正是十几年前兄弟二人逃亡的一幕,凌若空正背着已经昏迷的若虚艰难逃跑。他毕竟身小力弱,终于还是被杀手追到,陷入绝地。瞿飞看到此处,忽然恐惧加重,继而景象晃动,难以看清,显然是凌若空极力想要回避这段往事。那影像本来就很模糊,此刻更是扭曲不堪。饶是如此,瞿飞还是断断续续地看清了事情的始末,以他心志之坚忍、和凌若空之间怨结之深,竟也忍不住怒火中烧,深为凌若空的遭遇激愤。
原来那些杀手抓到他们之后,竟然见色起意,对凌若空下手。百般凌辱,令人不忍卒目。瞿飞做梦也不曾想过,高高在上、狂放不羁的东君,居然有一段如此不堪回首的往事。此刻他眼中空白,只听见一声声的惨叫和求饶之声,声音渐趋微弱,终于再也听不见。
这段故事实在太过惊心动魄,凌若空本人固然是惊恐得呓语连连、翻转不安,瞿飞与凌若虚也是心神动荡,难以自持。若非凌若虚修为深厚,及时运转神功抵御心魔,恐怕三人都会走火入魔。瞿飞心神稍稍安定,眼前景象又变,触目熟悉至极,正是落花宫中的宫主起居之所——昭阳宫中的寝殿。锦帐绣床上,分分明明正是若虚与若空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