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28、第二十八章 祖制 江湖上风声

　　江湖上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不单是各派首脑伤透了脑筋，连落花宫南炎君座下的小主事唐晋都头痛不已、度日如年了。本来落花宫财雄势大，产业遍布天下，要为宫主和各位尊主安排行宫只不过是小事一桩，他唐晋也算是驾轻就熟的老手了。孰料此番多了一个东君，情况就大大的不同了。只不过是一刻的功夫，凌若空就摔碎了三个古董花瓶、一座翡翠屏风、整套的精装文风四宝，至于小件的饰物家什，更是遭了大劫，惨被一网打尽、无一幸免。
　　唐晋看着那祖宗上串下跳、大闹天宫，心里疼得直淌血。虽然说落花宫富可敌国，可是那也是赤霞宫的同门辛辛苦苦经营而来的，岂能如此糟践浪费？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副败家相！只可惜自己人微言轻，面对盛怒之中的东尊主，也只敢垂死挣扎地劝几句“君上息怒”而已。眼看着凌若空又扑向了一副风琇林的丹青真迹，唐晋几乎就要引吭哀嚎了。危急中还是素衣使者手疾眼快，一把将东君拉住，才算救下了那份传世珍品。唐主事方自松了口气，一见凌若空脸上的神情，心又提了起来。自己此生有幸，早已领教过了这位祖宗的厉害，落花宫上下除了同样乖戾的西后以外，就连宫主都不敢违逆他半分。此刻他雅兴被阻，一旦发起火来，恐怕这整座行宫被夷为平地也不无可能。一念及此，唐晋简直是欲哭无泪了，心里求神拜佛，只盼东圣君大发慈悲，高抬贵手。
　　他这里屏息以待，却意外地发现东君竟然并无发飙的迹象，只和素衣使者二人执手相看，脸色渐趋平和，眼神中也渐渐现出了几分柔情蜜意来。唐主事吓了一跳，眼见方才的暴风骤雨就要变成风光旖旎，非礼勿视，自己实在不宜在场，当下也顾不得收拾那些宝贝的残肢断骸了，连忙小心地退出门外将房门掩上，留下一方小天地给这一对小别重逢的小情人。
　　赵小龙情急之下出手，此时也忍不住心中惴惴，小心地观察若空的脸色。却见他讥诮一笑，瞟着门外骂道：“小瘪三，敢在老子面前弄鬼，砸不完你！”赵小龙讶道：“你……你是故意的？”凌若空笑道：“当然了，我虽然将为人父，但是孩子也不是在我肚子里，我怎会无端端乱发脾气？”见赵小龙还是怔怔的，又笑道：“赤霞宫自瞿老鬼以下，各个都是精打细算的，那个小主事更是出了名的吝啬。瞿飞派他来监视我们，老子不好当面赶他走，只好整他一下了。”
　　“监视我们？”赵小龙大惊失色，“瞿尊使怎会做这等事？”
　　凌若空冷笑道：“这才是他会干的事呢！这小子自负君子，凡事务求光明磊落，连派人监视也不愿被人说他藏头露尾。哼，掩耳盗铃、小人之心！”忽而收敛怒色，拉着赵小龙座下，笑问道：“龙儿，你喜欢听故事么？”
　　他这般忽晴忽雨的，赵小龙心中惊疑不定，讶道：“听故事？若空，你……没事吧？”
　　凌若空笑道：“我本来是很生气的，不过刚才砸了瞿老鬼不少家当，心里舒服多了，哈哈。”赵小龙闻言不语，心中仍是七上八下的。此番重遇，他只觉得若空似乎变得陌生了不少，平白令人觉得冷漠。凌若空又笑道：“你不是一直很仰慕秋意安么？我便将落花宫的掌故一一说给你听好么？”
　　赵小龙虽然不知他是什么用意，但他对秋意安的事迹的确极有兴趣，再加上自己身为素衣使者，也的确应该对落花宫的掌故有所了解，当下点头答应下来。
　　凌若空正色道：“以往我不跟你说我的出身，一则是没有必要，另外也是因为落花宫宫规严明，不便向宫外的人透露。不过现在你已经是素衣使者，这些事情你也必须知道了。落花宫建于本朝仁宗年间，祖师就是当年的镇国大昭公主凌洛华。相传大昭祖师是为了与仪亲王争夺天下，所以才创立了这一江湖力量，抗衡当时的秋水山庄。凤仪台大战之后，慕容霁云和秋若离同归于尽，大昭祖师被他们的真情感动，从此洗尽尘缘，一寻真爱……”
　　赵小龙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感叹：“只羡鸳鸯不羡仙，追名逐利到头，终究也及不上一个‘情’字，只可惜世人往往要在历尽劫波之后，才能明白这个道理。连大昭祖师这样顶尖的人物，也未能免俗。”不由得庆幸若空天生情种，虽有经天纬地之能，却无称雄天下之心。只听凌若空续道：“大昭祖师隐退之后，嫁给了仁宗皇帝。此后一心相夫教子，便是史上著名的文嘉皇后。而落花宫群龙无首，在‘龙祥祸乱’之中风云流散，一度除名。直到宁世子乱政期间，中宗为了巩固皇权，才借母后的名义召集落花宫旧部，最终在秋意安的帮助下重建了落花宫。”
　　“秋意安”这个名字一出，赵小龙顿时大感兴致，问道：“安祖师和宁世子不是恋人么？难道他们最初竟是敌对关系？”
　　凌若空一笑，道：“也不能这么说。秋意安是由东方侯抚养长大的，而东方侯是帝党的支柱，他帮助元贞帝不过是报答亲恩罢了。至于‘帝党’和‘嫡党’之争，他却从来不愿介入。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秋意安本身无心世事，但是他武功太高，身份也太特殊，无疑会遭到慕容宁的猜忌……”（按：帝党指中宗元贞帝一党，而嫡党则是指慕容宁的势力，因其为圣宗天和帝之嫡长孙，属皇室正朔。）
　　赵小龙心中一沉，隐约猜到了事情的后继，犹疑问道：“难道宁世子竟然为了大业，欺骗了安祖师的感情？”凌若空冷笑一声，点头道：“驭人之术，至上者驭心。秋意安一身武功通天彻地，除了利用感情，再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将他收服。慕容宁能有本事令这一代奇人对自己死心塌地，的确不愧为绝世枭雄。只可惜老子晚生了几百年，不然我定要与他一决高下！”
　　赵小龙听他豪言壮语，心中微觉不安。凌若空又道：“元贞帝原本想借落花宫之力对付慕容宁，孰料太阿倒持，反而被慕容宁借用秋意安的威望，掌控了落花宫的实权。世事无常，落花宫的命运也几经辗转，于乱世争逐中充当棋子，随波逐流。而慕容宁最终也没能当上皇帝，他一心要迷惑秋意安，却没想到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已经动了真情，终于为了美人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江山。”
　　江山美人，千古风流。这样的故事不知道演绎过多少次，但是只因那故事的主角是“千古一人”的秋意安，故而能传唱百年而不衰。即便凌若空只是寥寥数语，在赵小龙听来，依然觉得荡气回肠。连凌若空这等洒脱不羁之人，说到此处也一时沉默，心中唏嘘。赵小龙叹道：“有情人终成眷属，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总算上天有眼。”
　　凌若空听得这句，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沉声道：“不错，就算过程曲折些，结果也终究会好的！”赵小龙正觉奇怪，凌若空却回过神来，正色道：“嫡庶之争虽然最终未能改变大兴朝局，但落花宫的势力却因此而壮大起来。恰逢铁寒衣逝世，江湖上群龙无首，人心思变，因而这一股势力便成了维护江湖安定的中坚力量。但也正因落花宫的势力太大，人心不足，难保坐上宫主之位的人不会生出争领天下之心。秋意安深明此理，所以才创下了一套机制，奠定了落花宫千载不拔的根基！”
　　赵小龙心中一惊，却听凌若空问道：“龙儿，你说这千百年来，昏君暴君车载斗量，而明君仁君却是凤毛麟角，是什么原因？”赵小龙举一知十，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答道：“你言下之意，是说皇权太过集中，天子之威至高无上，所以才令皇帝挥霍权柄，全无限制？而解决之道，就是将权力下放，如落花宫一般，由四部尊主分掌权力？”
　　凌若空一笑点头，道：“虽不中不远矣。”正色道：“落花宫在宫主座下，分为东西南北四部。东部青阳宫，尊主号东君。顾名思义，东君就是宫主的护法，掌管全宫上下的武备和守卫。落花宫正式的弟子有两万之众，其中超过六成都是直属于青阳宫。因为责任重大，所以东君的武功必须是冠绝全宫，并且精通兵法和谋略。”
　　赵小龙听得目定口呆，这才切实地体会到了若空是何等年少有为。惊疑问道：“如此一来，那东君的权力岂非远远超过了一派掌门？青阳宫成为不掉之尾，岂不是又违背了分权的初衷？”
　　凌若空一笑，道：“最初的时候自然不是这样。不过我万分看不惯瞿重天那个老鬼，所以四年前接位之后，便悉心经营，将青阳宫的势力逐步扩充，达到了今日的地步。”忽然又是一叹，苦笑道：“不过老子离开三年，风大哥镇不住那个瞿老鬼，大好的江山就快被蚕食殆尽了。”他口中说的严重，脸上却嘻嘻哈哈，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玩笑过后，续道：“青阳宫的势力虽大，不过无论它如何膨胀，也无法做到随心所欲，因为这四部分权的机制实在太过精细，彼此牵制，绝难做到唯我独尊。尤其是北部的玄溟宫，更是令其余三部不敢进犯秋毫！
　　“北部玄溟宫是落花宫全派的最高权力之所在，又称长老会，尊主称为大长老。宫中的大小事务，大至宫主废立，小至日常琐事，一律都要通过长老会的决议，方能决定行止。而长老会的成员，除了宫中德高望重的前辈以外，就是各部卸任的尊主、尊使，甚至是退位的宫主。而宫中的弟子，也是由众长老悉力教导。师恩深重，长老会自然而然便成了神圣不可侵犯之所。”
　　赵小龙点头赞道：“果然妙极！以群策群力行事，便可免除独裁之弊了。”又问道：“既然长老会控制大权，而青阳宫又掌握武力，何以现下的落花宫却是由南炎君执掌？”
　　凌若空笑道：“你所言虽然不差，但是不管是长老会还是青阳宫，大家总是凡夫俗子，终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大家的饭碗都在瞿老鬼的手里，南部赤霞宫的权力自然也不能小觑。”赵小龙心中一动，道：“莫非南炎君是掌管财务的？”凌若空点头道：“不错。落花宫财雄势大，泰半的原因都是仰仗赤霞宫经营之力。他们瞿家父子，就是百年前富可敌国的长安瞿家后裔。祖传的经商之能，旦夕间聚散天下之财的本事，的确非同小可。老子对瞿老鬼一万个瞧不起，这一点却是不得不服。”
　　赵小龙又是一惊，沉吟道：“原来如此。”又问道：“我依稀记得，你说于尊主的重华宫是掌管典籍的地方，如此说来，四部之中当属西部实力最弱了？”
　　凌若空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掌管典籍看似简单，实则重要之极。所谓‘重华’，乃是指世间学问之精华，莫不在此间重现。宫中藏书亿万，包罗万有，重华二字，绝非言过其实。而要坐上重华宫尊主之位，除了武功绝顶以外，更加要学富五车。只因西后不单掌控着宫中弟子进学修行的壁垒，而且还兼掌考核之职，上至东南二部的尊主，下至一个小小的主事，全部都要通过重华宫的考核，方能顺利就任。”
　　他说到这里，赵小龙有所领悟，又问道：“四部分权固然精细，但是相信也只是落花宫机制的一部分，否则此举与朝廷划分六部九卿大同小异，恐怕难以做到垂拱而安。”凌若空点头笑道：“你说的不错。但是朝廷划分六部，为的是给皇帝老儿办事。而落花宫四部尊主，却不是宫主一人的私仆，而是为落花宫全派办事。甚至连宫主本人也是如此。这便是落花宫的特别之处！”
　　“可是依你所说，宫主并无权力，又如何能够为落花宫效力？”
　　凌若空笑道：“不然。宫主除了维系落花宫完整以外，最大的作用，便在于监督四部尊主，调解纷争，使内外互为制衡。如此一来，宫主固然无法为所欲为，四部尊主也不能恣意争斗、滥用职权。而辉月使和素衣使二人，就是宫主对外行使权力的助臂！”
　　赵小龙心下叹服，点头赞道：“倘若此法可以推而广之，用于朝廷治国，那可真是天下百姓之福了。”凌若空听得他的天真言语，不由得好笑，道：“傻龙儿，这天下人贪权慕利，岂有坐上了皇位，却将权柄拱手相让的道理？况且世人被仲舒朱熹之流所愚弄，民智闭塞，又哪有那样的胸襟胆量，敢去分皇帝老儿的权力？而落花宫能够形成今日的局面，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巧合！”
　　“巧合？”
　　“不错，”凌若空一叹，道：“第一重巧合，便是秋意安生当逢时。他身为秋水山庄的遗孤，与六大门派、七大世家，乃至落花宫都有极深的渊源，所修所学，无一不是世间最顶尖的学问。海纳百川，故而他的见识能够超越常人。所谓千古一人，恐怕世间再难出这样的人物了。”
　　赵小龙点头道：“这话倒是不假。我听我爹爹说，咱们无极门的先祖，也是受了安祖师的指点，这才领悟了剑道之理，开创了无极一门的。”
　　凌若空笑骂道：“这老怪物最令人讨厌的，就是好为人师，一有机会便指手画脚地指点别人。他虽不曾做过落花宫主，但却是三代宫主的老师，在落花宫弟子的心目中，就像神仙一般，竟比大昭祖师和离祖师的威望还高。”眼见赵小龙面带责色，知道他也同世人一般，对秋意安敬若天人，所以不悦自己的不敬言语，当下咳了一声，道：“这第二重巧合，其实也是因为秋……安祖师。落花宫除了内外制衡以外，却还有另一重制衡。那就是秋意安创下的《天人道》！”
　　赵小龙心中一震，问道：“便是凌大哥所修行的功法么？”凌若空点头道：“正是。慕容宁利用秋意安夺得天下之后，便用‘噬魂’将他全身武功尽数废去，以为从此就可以将他彻底掌控。只可惜他急于要将心上人留在身边，却算错了一件事情。秋意安外号‘拣尽寒枝’，天下间倾慕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慕容宁作此负心之举，不但是犯了众怒，更加给了一众情敌以可趁之机。这当中尽是绝顶的武林高手，慕容宁可以运筹帷幄、驰骋庙堂，却到底不会武功，几番滋扰下来，终于让原忆秋将秋意安救走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秋意安从小就对自己父辈的情事存有阴影，经此一事，更加心灰意冷，不再相信什么真心实意。从此弃世修行，专心悟道。此人也的确是不世出的奇才，短短三年之间，不但恢复了武功，修为更胜从前。只可惜就算武功通天，也敌不过花言巧语，秋意安拣尽寒枝，最终也还是栖在了慕容宁这棵树上。他在隐居往生阁之前，将自己毕生的武功学问记载了下来，这便是《天人道》！”
　　赵小龙神驰遥想，口中喃喃念道：“天人道……天人……”想到凌若虚凭虚御风、飞天遁地的神通，温润清和、与世无争的气度，的确不负这“天人”二字。倘若再配以秋意安的绝世容颜，更不知是何等光景了。而秋意安的父亲秋若叶更号称令天人失色，足见天外有天，前辈先贤的风采，实非我辈所能想象了。一时心中神往，问道：“《天人道》既是这世间最厉害的武功，得之者足以称雄天下，何以又会成为落花宫主的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