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27、第二十七章 鼎足 凌若空慢了

　　凌若空慢了半步，竟被瞿飞抢得先机。他本来也不甚在意，谁知凌若虚道：“既然你已经成竹在胸，那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本宫涉世太久，也是时候闭关了。”这句话听来随便，实则给了瞿飞极大的权力。此言一出，落花宫上下若有人想插手这调查之事，就必须以瞿飞为马首是瞻，即令是东君、西后之尊，也无可豁免。凌若空自然无法接受，眼见瞿飞意气风发的神态，更加怒火中烧，寒声道：“宫主似乎忘了，你之前已经将这事交由本君负责了，所谓‘将功折罪’之言，难道只是放……废话么？”
　　凌若虚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料到若空会如此介怀，一听到他这外冷内热的语气，蓦然一阵心慌，竟不知该如何应答。于罗漪却道：“若是没有东君翻天覆地，相信那些宵小之辈也没有可趁之机。君上想要将功折罪，心思是很不错，就只怕此后江湖多事，落花宫永无清白之日了。”
　　凌若空一声冷笑，道：“本君翻天覆地，可从来没有连累过落花宫的名声，就算被天下人辱骂，也只是骂我凌若空一人，却没有人因此而诟谤落花宫为邪教。相反有的人，表面上循规蹈矩，背地里却作奸犯科，落花宫遭人陷害、名声受损，全拜这些貌似忠良、内藏祸心的人所赐！”目光咄咄，直逼于罗漪。
　　西后心中一震，眼露寒光地问道：“你敢血口喷人，又为何不敢指名道姓？”凌若空却立马由庄转谐，嬉皮笑脸地道：“西后娘娘多虑了，重华宫的人都是知书达礼的，本君又岂敢诽谤？我口中所说的，乃是落花宫现下的当权人物。此人权势熏天，在下心有戚戚焉，自然不敢指名道姓了。”
　　瞿飞脸色一变，道：“君上言下之意，是将罪责推到家父身上了？”凌若空与他说话，却又不愿笑脸以对了，只冷哼道：“本君只知道，那个冒牌素衣使者谁都不提，却只说自己是受南炎君的指派。如果不是赤霞宫党同伐异、手段狠辣，声名远播于外，又怎会被外人用作旗号？”瞿飞怒道：“你也知道是受人利用，赤霞宫何罪之有？”
　　凌若空道：“这么说，你热心此事，就丝毫没有为你老子洗刷污名的想法？”瞿飞一怔，答道：“家父遭人利用，为人子女，在下自然应该有此孝心。”凌若空双眼一眯，寒气逼人地道：“你老子被人利用，你就可以亲自出面为他洗刷污名；我也被人诬陷，却必须假手他人才能雪冤，这是他妈的什么道理？赤霞宫如此霸道，难怪会被玄镜利用——正是沆瀣一气、别无它选！”
　　瞿飞见他对自己话中的丝毫偏颇都抓住不放，心中暗恨，又恼他对父亲不敬，气道：“东尊主，本座如今是辉月使，游离于四部之外，已经与赤霞宫无关。君上如若要见责，还请针对我一人即可，不必事事牵扯到赤霞宫！”
　　凌若空最恨的就是他这辉月使的身份，瞿飞本来只是为自己父亲辩驳，听在凌若空耳中，却凭空多了一份得意炫耀的意味。他脑中嗡嗡作响，厉声喝道：“混账！辉月使又怎么样？你言下之意，是说自己直属于宫主座下，本君应该忽略你老子，直接骂到宫主头上去了是不是？”
　　瞿飞被他气的七窍生烟，满脸通红地瞪了他半晌，忽而回头对若虚道：“小瑜哥哥，他是你弟弟，我本不该在你面前令他难堪，不过我实在不愿与此人说话。如果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凌若虚也无法可想，点头道：“此事错不在你，你不必道歉……”
　　凌若空大怒，喝道：“错不在他，那就是我的错了？”凌若虚蹙眉道：“无理取闹，自然是你的错。本宫不管你有多大的怨气也好，在外人面前，你就必须要有东君的体统！”他严厉指责，众人料定凌若空必然会大发雷霆，谁知他只冷哼了一声，脸色反而稍稍平和了几分。原来若虚话中那“外人”二字，总算让他减轻了在瞿飞面前的挫败之感，得其意而忘其形，那句话本身是褒是贬就无足轻重了。
　　凌若虚见他服软，心中放松不少，和颜道：“既然你们二人都有意锄奸，那此事就不必拘于宫规，两位一起处理吧。”二人都是脸色一变，瞿飞不欲顶撞若虚，凌若空却不会客气，问道：“要我跟他合作？”凌若虚道：“本宫还不至于作此奢望。你们只须能摒除争斗之心，不要互相破坏，本宫就已经可堪欣慰了。”
　　凌若空道：“各自为政最好，否则将来有个功过得失，人家家学渊源，趋利避害的本事老子可比不上。”他这话尖刻之极，本来以为瞿飞即便不翻脸反驳，也定会勃然变色。谁知他竟置若罔闻，连眼色都平静如常。凌若空不由得暗自纳罕，深知一别三年，此人的确已经今非昔比，大是劲敌。
　　他这里还在提防瞿飞，不妨外院失火，只听铁砚道：“凌宫主，贵派的事情在下无权过问。不过如果这位东君想要助我各派救出诸位前辈，恐怕我辈都不敢领情。”凌若虚一愕，若空却嗤然一声冷笑，道：“少掌门说笑了，本君可没有那么伟大。我出手不过是为了教训那些冒牌货，至于救人，那不过是顺手牵羊罢了。我既没有沽恩市惠之意，你们也不必将之视为恩情。况且此事漫无头绪，到头来结果如何，当真是不可预料，你又何必担心将来会受了我的恩惠？”
　　铁砚脸色不善，道：“久闻落花宫东君神通广大，今日一见，在下更是不敢有半点轻忽。各大门派从来都是恩怨分明，倘若将来当真受了仇人的恩惠，恐怕是情难以堪。在下不敢不买一个万一！”似他这般态度，本来必定会惹凌若空发火，不过他之前在武林大会上表现出众，先入为主，令若空对他印象不错，所以才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只笑道：“仇人？少掌门恐怕是言重了，本君何德何能，可以与各大门派结仇？”
　　周济等人叫道：“你手上鲜血未干，这么快就想推脱！”“你杀人不眨眼，根本就是个大魔头！”“正派与你有血债在身，仇深似海……”凌若空被吵得不耐，眉头一皱，喝道：“住口！”众人被他威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噤声。凌若空道：“老子不过是用了一点无棨散，令他们假死罢了。你们自己看不出来，就冤枉老子杀人，真是可笑之极！”
　　铁砚等人大惊失色，不敢置信。他们眼睁睁看着同门中毒惨死，由此与凌若空结下仇怨，孰料这世上居然有“假死”这等怪事。只听凌若空又道：“三个时辰以内，他们肯定不会丢了性命。老子已经告诉你们真相了，那些人若是救不活，可就不关我的事了。”众人又是一怔，满脸愕然。凌若空本是故意为难他们，见状鄙夷笑道：“怎么，不会解毒么？老子都明言告诉你们是‘无棨散’了，解毒的玄机就在这三字之中，难道你们不懂是什么意思？”众人都不忿地叫骂起来，大骂凌若空砌词狡辩，其心可诛。
　　众口铄金，东君却凛然不惧，冷笑道：“龙儿，你告诉他们，无棨散应该如何解法？”赵小龙也是心下迷茫，闻言不由得一愕，勉强答道：“无棨似是《山海经》中的海外国名。该国民众以土为食，死后深埋地下，经年而复活，如此循环轮回，长生而不死……”心中一动，犹疑问道：“那‘无棨散’的解药，难道就是泥土？”
　　凌若空抚掌笑道：“还是我老婆有学问，望文知意。不像这些草包，死了都是活该！”众人勃然变色，更加愤怒，而脸上神情犹疑，显然对这古怪的解药不能全信。凌若虚看在眼里，向铁砚道：“少掌门，你取六尺以下的泥土三钱，用六尺深处的井水送服，无棨散的药性就可以解了。”他淡然一句，胜过凌若空千言万语，众人悬着的心当即安定下来。
　　铁砚这才舒展眉头，脸色微微一红，揖手道：“多谢宫主指点。”抬头时眼神闪烁，流连之中又有几分羞怯，分明是少年动情时的光景。他素来寡言少语，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不过是情难自禁才微微流露，不但凌若虚不谙风月察觉不到，旁人也不觉异样。唯独凌若空敏感之极，这一丝波动落在他眼里，立时激起惊涛骇浪。霎时间又是惊怒又觉好笑，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心中苦笑道：“老子也算是倒霉透顶了，刚走一个原鸿宇，又来一个铁砚。三大情敌齐集，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心念未绝，耳听瞿飞柔声道：“小瑜哥哥，你刚刚也受了伤，这些俗事就不要理会了。我已经打理好一切，你安心养伤为是。”凌若空听在耳里，险些将牙关咬碎。眼见若虚却摇头道：“我的伤只是小事，待交待好宫务之后，我自会闭关疗伤。”
　　“闭关？”这一声惊呼来的整齐，却是凌若空、于罗漪和瞿飞三人异口同声。三人都是落花宫首脑，对凌若虚更是关切之至，但也知道以他的修为，这点小伤根本微不足道，完全没有闭关的必要。而他所说的“闭关”，便是回到往生阁中避世修行，以往日的情况看来，这一去鱼雁难通，更不知何年何月才是相见之期了。三人间再怎么勾心斗角，此刻同病相怜，也暂且放下了嫌隙之心，彼此一个眼神交汇，顿时心领神会地达成共识，要合力阻止若虚闭关。
　　凌若虚哪里知道那三人的想法？只点头道：“本宫涉世太久，《天人道》的修习近乎搁置，也是时候回宫闭关了。唉，世事烦扰，也不是我所能承受……”他一声幽叹，凌若空蓦然心中一酸，破天荒地涌起一股羞愧之情。若虚却忽然神色一正，看着若空几人续道：“本宫知道，你们几位各自为政，彼此并不心服，甚至于对我这个宫主也不怎么放在眼里。倘若你们真能做到互不干涉，本宫也可以放心将宫务相托。如今既然不能做此奢望，我只好勉为其难，以宫主的身份向各位交待几句了。”
　　他素来性子温和，对落花宫的事务也极少干涉，这般严正的态度语气，真是前所未有。三人心中一怔，不由得紧张起来，生恐他言语之中有所偏袒，就此限制了自己的权力。凌若虚却转向了赵小龙，微微笑道：“小龙，我之所以立你为素衣使者，并不只是一时性起，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若空他性子偏激，处事全凭一己好恶，难免会有所偏差。倘若有我在，还能对他有所弹压，偏偏我又无法时刻守着他。所以本宫希望日后能由你来牵制他，也希望你不要将‘素衣使者’这个身份视为儿戏，能够尽职尽责，为本宫分忧！”
　　赵小龙这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心中大是震动，重重地点头答应。凌若虚欣慰一笑，又对瞿飞道：“小飞，你修习《浩然正气》，君子风度有目共睹。不过也正是因此，我才更加担心。你自小压抑过甚，一味克己退避，却并不能真正做到宽容忍让。如此下去，势必会滋生心魔。所以本宫希望，你能够与若空适度地正面冲突，只须是据理力争，一切无不可为。”
　　瞿飞眉间轻蹙，点头答道：“我明白。”凌若虚又道：“以后赵公子就与你平起平坐了。他在落花宫中没有根基，甫一入宫就当此大位，难免会有人不服，你要多多扶持他。”瞿飞一一应是，向赵小龙揖手行礼：“瞿飞见过赵尊使。”他身份贵重，不单是辉月使之尊，更兼有赤霞宫少君的双重身份，是以这简单的一个见礼，便是代表落花宫中一方势力对赵小龙的素衣使者身份的承认。上行下效，赤霞宫座下弟子也一齐躬身失礼，拜见素衣使者。
　　赵小龙大感惶恐，忙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却听于罗漪冷冷的声音传来：“落花宫中从来只有当仁不让，却不存在不敢担当。你身为素衣使者，就必须自重身份，坦然受礼。”嘴角一翘，冷笑道：“日后尊使在青阳宫中耳濡目染，自然会从东君身上学会处世之道了。”赵小龙不胜尴尬，默默垂下头去。
　　凌若空冷笑道：“娘娘这话是在提醒宫主，本君和素衣使者之间主从分明，只可能是我影响他，而他却牵制不了我。所以宫主安排素衣使者监督本君，其实是一招错棋？”于罗漪笑道：“君上明鉴。”凌若空冷哼道：“你有这个觉悟最好，本君越是无人牵制，下手就会越不留情！”于罗漪不置一词，只冷笑一声，以表不屑。
　　凌若虚却道：“西尊主，自即刻起，落花宫在宫外的事情，不须要你过问了。你只须随行护驾，打点本宫的起居即可。”众人都是心中大震。西后权力被夺，东、南两派本该幸灾乐祸，但在凌若空、瞿飞二人眼中看来，这命令对于罗漪却是赏非罚，不能接受。凌若空立即叫道：“凭什么？西后娘娘有何过错，为何要褫夺她问政之权？”
　　东君为西后出头，这情景之震撼，堪比吴越交好、焦孟成仇，凌若虚顿时惊得呆了，怔忪片刻才道：“西尊主戾气过甚，于人于己都不是好事，本宫限制她的行止，也是为了避免多生事端。”瞿飞截口道：“但是西后娘娘身为四部尊主之一，宫主不能单凭莫须有的推断，就……”他从未反对过若虚，此时勉为其难，话说到一半就难以为继了。
　　凌若虚眼睑微垂，沉吟片刻才道：“既然一定要有个罪名，那就以抗命论处吧。本宫已经发出了‘天言意象’，落花宫座下弟子都不得异动。可是西尊主依然执意要大开杀戒。虽然没有酿成大祸，但是也间接令本派的敌人逃脱……西尊主，你可认罪么？”
　　于罗漪一直呆若木鸡，闻言身子一震，眼中神色复杂，隔着厚厚的银制面具，更加让人看不透她心中所想。过了半晌，西后才躬身答道：“属下领罪。谢宫主法外开恩。”凌若虚松了口气，微笑道：“本宫交待完毕，剩下的事，你们二人便宜行事。”凌若空、瞿飞也无法可想，只好接受事实。
　　大事一定，东君与辉月使二人算是正式开始了竞争。瞿飞审时度势，凌若空虽然武功尽失，但是此人城府太深，手段超常，自己仍是没有必胜把握，而他更有素衣使者充当助臂，较之自己便要胜出一筹了。他自小便受到凌若空压制，自三年前东君离宫之后，他便一直卧薪尝胆，勤学武功，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反败为胜，强过凌若空。此刻情势不利，他自然不敢轻忽，一转念间计上心头，向铁砚道：“铁少侠，贵我两派渊源深厚，如今正是同仇敌忾的时候，不知道铁兄是否有意与在下合作？”
　　铁砚尚未表明态度，凌若空却冷笑道：“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从来孤芳自赏的瞿少君，竟也学会向外人求助了。”瞿飞本不想理睬，但一想到若虚的嘱咐，又接口道：“铁兄是少年英雄，在下向他求助，也不算丢脸。”
　　“尊使言重了，”铁砚抱拳回礼，脸色平静地道：“各大门派虽然式微，但是还存有三分骨气，不敢领受贵派的心意。”
　　瞿飞不由得一愕，赵小龙也大感惊奇，问道：“铁师兄，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在下与你感同身受，都急切要救出家严，何苦为了区区微名而拒人千里，万一你我落得不孝之名，届时就追悔莫及了。”铁砚仍是皱眉不语，凌若空却哈哈一笑，道：“傻龙儿，他不是爱惜名声，而是根本就信不过落花宫！”
　　众人都是一怔，看向了铁剑门少主。果然见他俊脸上微微一红，咳了一声道：“在下对凌宫主和瞿尊使的为人绝无怀疑，但是落花宫机制有别于常，其中党派之争更是错综复杂。在下只是担心宫主座下尾大不掉，有不肖弟子背着掌门作奸犯科。所以铁砚以为大家还是分头行事为宜。”
　　瞿飞怅然一叹，笑道：“铁兄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在下也不敢勉强了。”铁砚举手为礼，道：“瞿兄见谅，凌宫主见谅。”向众人道了一声别，率领各派弟子向少林寺而去。凌若空见他背影消失，心中冷笑不绝——局势演变到这一步，这三人鼎足之势，争夺的已经不仅是武林的掌控之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