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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两仪 素衣使正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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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使正色道:“怎样?你若肯归顺于我,铁剑十三式的剑谱立时奉上,你便可光大门楣,重振武林世家的声威,流芳百世;如若不然,四尊者手下绝无活口,铁剑一门就要在你手中终结!”
铁砚心中大震,默默看着手中长剑,神情苦痛之极。各派人士察言观色,知道他内心正如两军交战一般,于家声道统和侠义正气之间艰难抉择。而此时落花宫已占了上风,一旦铁剑派投诚,道消魔长,正派势必就要一败涂地了。他一念之差关系大局所向,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一时人人屏息以待,紧张地望着这位铁剑门少门主。
玄镜见他信念动摇,正要再加唆摆,一举将他说服。却见铁砚长剑一立,决然道:“不必多说,我今日若是投降,那才是辱没了寒衣公的声名,令列祖列宗泉下蒙羞。不若拼死一战,就算铁剑门就此覆灭,我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铁剑门众弟子心情激荡,高声疾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正派人士也一齐响应,声势震天。玄镜脸色一沉,寒声道:“既然你不识时务,那本座就成全你!”双手一拍,四残应声而动,向铁砚逼来。这四人行走虽慢,但是每一步都如如渊渟岳峙,方位变化之中,巨力平生,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周围众人依旧无法靠近。如此阵法,却是逼得铁砚只能一人应战了。
铁砚心知今日难逃一死,他不求取胜,只望能够微创这五神玄通阵,增长正派士气,便已心满意足。当下咬牙聚力,长剑出处,钧天式便要出手。这两方一旦交手,势必威势骇人,众人关心战局,只觉得手心出汗,只恨本领低微,未能出手相助。
便在双方将触未触之时,却听一个声音飘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便是为这一句,铁剑派百年威名就该当延续。”声音飘飘渺渺,不知从何而来。然而这一句话却如清风般自素衣使心中划过,毫无预兆地将他心念切断,五神通之中以“心”为首,如今心念受阻,气机中断,威力顿时大减。四残各有所感,都迷茫停步,不知所措。玄镜更加心中巨震,传音问道:“何方高人?请现身相见!”
众人也都心中好奇,暂时顾不得战局,齐向山门望去。只见两位白衣少年并肩而进,都是温润如玉、儒雅清和的君子风度。众人一见之下,不由得大声惊哗,原来右侧那位少年身着白纱,微风中落红飘动,正是落花宫主的法衣。而当中也有人认出,另一位少年乃是无极门的少掌门赵小龙。二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场中。旁观众人一时呆愣,竟无人敢出手阻拦。
玄镜一见他们现身,不由得面色大变,眉头一皱,心中思忖对策。铁砚也是一惊,问道:“阁下是落花宫主?刚才所言是为何意?在下再说一次,宁死不降!”凌若虚淡淡一笑,道:“少门主有此气度,寒衣祖师便算后继有人了。”转向素衣使众人,问道:“各位如此武功,想必是大有身份的高人,为何却要冒充我落花宫门下?”
此言一出,在场人人大惊,一齐看向了素衣使者。落花宫忽然以雷霆之势横扫江湖,已经让各大门派大吃一惊,而这群人行事狠辣、手段阴险,与落花宫的正派气度大相径庭,其身份虚实就更让人怀疑。如今宫主本人出面否认,局势更趋诡异,孰真孰假,真是难以明断了。
玄镜却微微一笑,躬身道:“宫主有所不知,属下乃是长老会所派,新近升的素衣使者,尊主长年闭关往生阁内,所以并不识得弟子。”凌若虚摇头道:“阁下勿须狡辩。落花宫弟子两万,本宫的确不可能一一认得。可是辉月、素衣二使乃是宫主身边至为亲密的专使,由本宫亲自任命,与长老会无关,难道本宫连自己的素衣使者都不认得?”
玄镜笑道:“破旧立新,自然要改变成法。如今长老会任命南炎君执掌教务,君上雄才伟略,意欲一统江湖,所以才破格提拔后进。至于宫主,您一向不问世事,还是请您返回往生阁中修仙悟道,凡尘俗世只会玷辱圣体,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他这话大逆不道,正派人士又是大惊。早先听说落花宫主为人懦弱,权力已被架空,以致东君、西后各个嚣张跋扈却无人辖制,看来果然不假。凌若虚眉间微蹙,尚未说话,赵小龙却按捺不住,喝道:“你既然自称落花宫素衣使者,也该装的像些,这般对宫主不敬,岂不是自招怀疑?”
玄镜却不以为意,拱手道:“宫主恕罪,弟子奉长老会之命而来,身不由己,多有冒犯了。只不过宫主乃是世外高人,属下不敢以俗务烦扰尊驾。纵然宫主慈悲为怀,看不惯江湖杀戮,也请不要违逆长老会意旨。属下斗胆,请尊主远离庖厨,莫要贻误了修行。”
正派人士见了这等下属胁迫掌门的奇景,莫不摇头叹惋,对这落花宫的机制大感惊奇。凌若虚疏于才辩,见这人巧舌如簧,心知多说无益。当下看了玄镜和铁砚一眼,道:“听闻两位想要动用武力,一探铁剑十三式的玄妙?”玄镜见了这架势,心中一沉,急道:“尊主,此乃长老会的意思,宫主如果出手相助外人,恐怕众长老怪罪下来,落花宫有改朝换代之虞!”
赵小龙冷然一笑,道:“堂堂落花宫主,言行却毫无分量,座下弟子丝毫不加尊重,这宫主做来不过是让外人笑话罢了,改朝换代又有何可惜、有何可虑?”玄镜一愕,狠狠瞪了赵小龙一眼,咬牙道:“我落花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插嘴?”
凌若虚却笑道:“阁下错了,本宫已经任命小龙为我座下素衣使者,如今他身居高位,如何算是外人?”赵小龙一惊,转头看着若虚,却见他对自己微微一笑,心中不由得欣喜,点了点头,道:“不错,流纱一日在身,便是宫主之尊。就算是长老会在此,也无权干涉宫主自立使者。阁下未经宫主同意,便做不得素衣使者,谁是外人,不言自喻!”
玄镜心中怒极,他部署周到,却万料不到半路杀出了这两人。倘若只有凌若虚一人在此,他不通世务,自己还能应对,但这赵小龙却颇为精明,两人一文一武,对自己实是大大不利。他城府极深,面上强自按捺,心中想道:“落花宫主武功虽高,但是五神玄通阵未必对付不了,只要将此人一举格杀,此间当无人敢再有异心。”当下微微一笑,道:“既然宫主执意与长老会作对,那属下斗胆,只好在驾前献丑了。”心念一动,四残联阵齐心,杀机转向了凌若虚。
赵小龙顿觉心头压抑,那四人纹丝不动,气势却如泰山压顶而来,叫人不战自溃。他心知凌若虚此时首当其冲,势必受到更大压力,心中不由得焦急。然而一眼看去,若虚却行若无事,淡然道:“阁下既然要领教铁剑十三式,那不妨让铁少侠先打头阵。”看着铁砚道:“少门主一心要修复家传剑谱,重振十三剑的声威。殊不知铁剑十三式,七攻六守,已是属于繁杂,归根究底也不过是‘攻守’二字罢了。既然无法求得完整,何不索性化繁为简,另辟蹊径?”
铁砚心神巨震,看着凌若虚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铁剑十三式号称天下剑法刚猛第一,不以变化取胜,招数已然是极尽简单,他做梦也没想过家传的剑法还须要简化。此刻乍闻异声,心中便似翻江倒海一般,问道:“虽说如此,但是铁剑十三式每一式都不相同,每一剑的心法都有独到之处,几乎可以看做一套独立的武功,放弃不练,怎算得化繁为简?”
凌若虚答道:“剑法虽不相通,但是殊途同归,无非是攻敌、自守二途。倘若你只学了‘钧天式’和‘归原式’两剑,却能练到登峰造极之境,其余十一式不学又有何可惜?”铁砚又是一震。这道理原本极其简单,但是世人本性贪多,眼看着有绝世剑法在手,又怎舍得不练?只是如此一来,就很难顾及那“嚼不烂”的后果了。他想通这一层,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忖道:“先祖当年创下这十三剑,已是经历了千锤百炼。然而武学浩瀚,又焉知世上再无剑招心法可以加以补充?他们能得十三剑而止,开宗立派、名流千古,我得了八剑却心有不足,气度上已是大大的输了,又何谈什么修为?”
一理通、百理明,很快他又想道:“铁剑八式固然精妙,但是我又何必拘于这八剑藩篱?既然用剑之道只在乎‘攻守’二字,我只须攻的强猛、守得严密即可,随手出招又有何不可?”他修为已经臻于化境,若是没有今日这番遭遇,此后恐怕都难以再有大的进益。这却不在于是否用功了,所谓手高眼低,见识上既然逊了一筹,手脚上练得再勤,也只能是原地踏步。如今被凌若虚一言惊醒,眼前便似打开了一片新天地,以往种种想不通的道理也都茅塞顿开。这一刻他只觉得天高地远,生死都已淡然,心中说不出的舒畅。眉宇舒展,弹剑笑道:“铁剑十三式穷尽攻守,道臻无极,复归两仪,从今往后,铁剑门再也无需十三剑,只留这‘两仪剑’传世!”
这名号初次现世,铁砚声音中豪气干云,群雄都听得折服,对他于顷刻间领悟绝世剑法的灵性敬服不已。铁剑门弟子更是心情激荡,大感自豪。铁砚不再打话,长剑一立,面向了五神玄通阵。玄镜脸现嘲讽,冷笑道:“就只怕这‘两仪剑’刚刚问世,立时便要失传。宫主一番苦心指点,只不过助长了小辈自大之性,徒然教人送死而已!”凌若虚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上局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素衣使者见他如此轻视自己,心中暗怒,杀机一起,五神玄通阵立时运转,气势滔天席卷,直奔铁剑门少主。残剑携带五人神通,手中三尺青锋吞吐剑芒,矫若银龙。这一剑浑然天成、超乎人力,众人眼睛一触,没来由心口狂跳,为这追魂夺魄的一剑所惊骇震慑。
龙吟剑啸,铁砚手中长剑也已递出。然而他却只是手臂微微移动,连一步都未迈出。长剑抡了一个圆圈,看似“团扇式”,却又未尽周全,剑势缓慢滞涩,根本没有防守之能。众人心中惊讶,眼见残剑大士这一剑便要直取中宫将他贯穿,威势所及,恐怕要将他分尸。然而这两人长剑尚未碰触,残剑大士攻势忽然一偏,两人身形交错,被铁砚避了开去——那惊天一剑,竟被铁砚凌空荡开!
奇变陡生,众人心跳一滞,只见铁砚如兔走鹰飞,赫然闯入五神玄通阵中心,长剑一挥,如水银泻地般直指玄镜等四人胸腹要害。这一剑穷极变化之能势,其迅疾之处犹如“奔雷式”,强猛之处堪比“钧天式”,而招数飘忽,刹那间连出四剑,当者四人眼中所见,那一剑也只是针对自己一人而已,这般神妙,又极似“燎原式”。无眚尊者极目望去,也看不出这一剑到底是何玄机,一时委决不下,不知如何破敌。
素衣使者心有感念,不由得大是惊骇。危急中不及细想,强自运转心神,催使四残仓促间和合四象,五人气机一变,转为守势,顷刻间形成了一股无铸巨力,抵挡铁砚这一招两仪剑。两强相遇,铁砚毕竟强差一筹,心知再不退出,自己陷于阵中势必无幸。当即劲力一收,长剑点在阵心着力之处,借力一跃,跳出了圈子。
这一下兔起鹘落,众人呆了片刻,回神时才发觉手心都是汗水。眼见铁砚平安脱险,而素衣使却脸色惨白,反而受了暗伤,无不心中大喜,高声喝彩起来。玄镜维持五神玄通阵,与四残互通有无,原本是生生不息的妙法。然而他这一番耗损心神聚集神通,到头来四残的真力却打在了空处,有借无还,大大地损及了他的真元。所幸这阵法上通天道,四残立时借力相救,化气为神注入他体内,才解了玄镜之危。
铁砚见这“两仪剑”果然大是不凡,心中大感喜慰。然而自己倾尽全力,依旧未能破此五神玄通阵,又微感失望。他自知已经露了底细,下一次出手未必还能如此幸运,看了兴高采烈的江湖同道们一眼,不由得暗中叹息。
却见玄镜冷冷笑道:“宫主果然神通广大,片刻间就教得如此得意弟子。只不过这‘两仪剑’能否再挡我五神通一击,宫主想必心中有数!”话音一落,场上狂风骤起,四残身如陀螺般急速旋转,倏忽间聚在素衣使身侧,便如铁砂归于磁石一般。玄镜双眼紧闭,眉间深锁,显然正聚集全部心力。而无眚尊者、天聪上人、妙莲夫人三位则都伸出一只手掌抵在残剑背后。一瞬间气流息止,众人呼吸一滞,只见那五人合在一处,如石像般纹丝不动,四周的景物蓦然淡出,似乎天地屋宇都已被那五人吸纳了一般。
片刻之后,那五人身形也似乎暗淡了下来,只余残剑手中的长剑清晰无比,剑身无一丝颤动,劲力内敛含蓄。众人却都知道,这一剑若是递出,定然会如天雷乍放、势不可挡!
铁砚见了这阵势,心知自己绝对抵挡不了。但是情势所逼,也不容退避,右手握紧长剑,默运两仪剑的心法。他正要出手,忽然眼前一花,一个白影挡在了面前,却是凌若虚。他心中一惊,不自禁地叫道:“小心!”话音未落,残剑那石破天惊的一击訇然出手,无声无息的到了落花宫主面前。
众人见凌若虚弱不禁风的模样,与五神通之强猛可谓各走极端,一时竟想不起他是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一身神功深不可测。只情不自禁地一声惊呼,几乎不忍目视他中剑后的惨状。赵小龙更是胆战心惊,叫道:“凌大哥!”
却见凌若虚右袖挥出,迎上了无铸剑锋。流纱轻若无物、薄如蝉翼,众人一眼看去,倒像是一团白雾托着片片花瓣在空中飘舞。却见那袖口与剑尖一触,那万千花瓣便似被狂风吹拂,漫无章法地上下翻飞起来,每片花瓣都恰好撞到了剑身上。素衣使者遥相感应,只觉得那每一次撞击都透入自己心念之中,柔如春雨、润物无声,原本的满腔杀意竟被缓缓抽离。他越来越感惊骇,终于心力一泄,全身都似虚脱一般,冷汗淋漓。睁开眼一看,无眚、天聪、妙莲三人都茫然地看着自己,而残剑大士却呆呆望着凌若虚,仿佛沉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