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19、第十九章 乱世 虽然原鸿宇

　　虽然原鸿宇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应对凌若空随时随地的捣乱，可是事到临头，还是感觉到有几分力不从心。短短一个多月，凌若空便“出逃”了十余次，每次都故布疑阵，令他晕头转向。等找到他时，却发现东君正偎红倚绿、风流快活。更令他头疼的是，凌若空的露水情缘无数，当中不乏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后起新秀。那些少侠、侠女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再加上情迷意乱，被凌若空稍加唆摆就不顾一切地拼命，将原鸿宇视为死敌。若非原大侠神功盖世，恐怕早已做了剑下亡魂了。
　　偏偏他又风流自赏，始终不愿用下乘的手段制住凌若空，只一心想用自己的本事令他折服。结果事与愿违，虽然凌若空至今尚未脱出他的掌控，但是这场角逐的主动权却始终不是在他原鸿宇手中。相形之下，东君从来都是气定神闲、悠然自得，而自己却难免有几分被牵着鼻子走的意味。谁胜谁负，不言而喻。
　　这一日仍是这般一逃一追，待原鸿宇找到凌若空时，却是在一户富贵人家的后院。却见秋千架上，才子佳人执手相依、互吐衷肠，好一副你侬我侬的胜景。原鸿宇摇头苦笑，一声咳嗽中飘然现身，顿时惊碎了怀春少女的一帘春梦。那女子颊生双晕，惊慌失措地望着这不速之客。凌若空却不慌不忙地一笑，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那女子才转惊为喜，不胜娇羞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首地走了。
　　原鸿宇走近几步，笑道：“君上四处拈花惹草，就不怕四位夫人伤心么？”凌若空懒懒回道：“跟我凌若空在一起，总归是开心的时候多，就算有些许难过，又算得什么？”原鸿宇点头笑道：“那倒是，原某在遇到君上以前，日子就远没有这般精彩。”
　　凌若空一声冷笑，哼道：“你也不必阳奉阴违，老子知道你的想法。你不过是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罢了，只可惜你想不到老猫也有被耗子耍的时候！你自以为是在试探我的本事，其实相对而论，自己的本事又何尝不是被我试出来了。”
　　原鸿宇微微变色，问道：“君上的意思是？”凌若空冷笑道：“我当初以为，你擒住我的目的是为了要挟我哥哥，可是如果真是如此，你就不该带着我千里逃亡。若说你是真的看上老子了，却也不对，你这厮怎么看也不像为情所困的人。既然原大侠自负英雄却不爱美人，那你所求的，定然就是江山了。”声音一顿，正色瞪着他道：“你是想让我帮你称霸武林！”
　　原鸿宇抚掌大笑，点头道：“君上果然洞若观火！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凌若空一愕，嗤笑道：“志大才疏！你若是只想称霸武林，凭你的武功才干，二十年内或许还有希望。想做皇帝，下辈子投胎再说吧！”原鸿宇也不生气，走近一步笑道：“若是没有东君相助，在下自然是痴心妄想。可是眼下有如此不世奇才在手，何愁大事不成？”
　　凌若空翻个白眼，侧身靠在千秋绳上，不屑笑道：“你觉得我是那种甘当幕僚的人么？更何况，良禽择木而栖，凤凰又怎会歇在歪脖柳上？”原鸿宇素来自负，被他如此损辱，心中很不受用，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强颜欢笑，道：“原本在此之前，在下也不敢奢望能得君上相助，可是如今天降时机，你我的合作可以说是互惠互利、大势所趋！”
　　“时机？”凌若空微微一怔，忽然间大惊失色，起身问道：“是不是落花宫出了什么事？”他自然明白，那个时机能够牵扯到自己，便只能是与落花宫有关。
　　原鸿宇正色道：“我也是前几日才收到的消息，落花宫忽然以雷霆之势横扫江湖，自西而东，白云庵、唐门，甚至无极门、铁剑门等大派都被一一剿灭。与此同时，凡是有赴听雨楼之会的几位掌门也全部失踪，相信是被落花宫擒获。”微微一笑，又问道：“君上有何看法？”
　　凌若空皱眉沉思，半晌才道：“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是你原鸿宇想效仿当年的慕容霁云，联合原家和小寒楼的势力，自编自演的一出戏。其二就是瞿重天那个老鬼真的已经取代了本君的地位，架空长老会、违背秋意安遗训，妄图一统武林！”
　　“瞿重天？”原鸿宇讶道：“落花宫中，竟还有高人堪与君上匹敌？”
　　凌若空嗤地一笑，道：“落花宫藏龙卧虎，这有什么稀奇？瞿重天是当年长安瞿家的后裔，说起来你们两家还是世交呢。”原鸿宇大是惊讶，沉吟道：“瞿家败亡了百多年，没想到还留有一脉，更投奔在了落花宫门下。”凌若空道：“不仅如此，姓瞿的经过百年的经营，现在已经坐稳了南炎君之位，执掌落花宫财政，连长老会都要让他赤霞宫几分。”
　　原鸿宇笑道：“不过若是有君上出手，相信瞿家后裔也是相形见绌了。”凌若空白他一眼，道：“你不必奉承拍马，我知道你想用什么说服我。现下江湖上是不是到处都在流传，说老子故意将各大门派的掌门引出来一网打尽，令武林各派群龙无首？”
　　“君上神算！”原鸿宇抚掌称赞，笑道：“所以君上很应该洗刷污名，和在下一同揭穿南炎君的阴谋啊。”凌若空仰天打个哈哈，道：“真是可笑，老子身上的污名还少么？那些凡夫俗子爱嚼舌根，就由得他们说去，老子才懒得理会。”
　　原鸿宇眉头一皱，问道：“可是少林方丈和太一掌教是令兄请出来的，难道君上连兄长的清誉也不顾？”这一句果然点中他的死穴，凌若空脸色大变，破口骂道：“他妈的，瞿老鬼竟然连小鱼也敢利用！”一拳横扫在木桩上，呼呼喘气，显然怒气不小。
　　过了片刻，他却放松下来，颜色郑重地道：“不对，这事还有疑点。我且问你，攻打各派的人马是由何人带领？”原鸿宇道：“人数不多，不过武功极为高强，而且部署周密，各地几乎是同时发起进攻。领头的几位高手都是名不见经传之辈，自称什么残剑大士、无眚尊者、妙莲夫人等等。君上可否认识？”
　　凌若空摇了摇头，道：“不是落花宫的人。”忽然看着他一笑，道：“说实话吧，是不是你在做戏？那些是不是小寒楼的杀手？”原鸿宇苦笑道：“君上也见过小寒楼主了，我和她之间谁主谁副，应该极为明显，君上难道看不出来？”凌若空道：“筱妍那个婆娘武功虽高，脑子却不太好使，你要骗他们母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再说，你又不是做不出来。”
　　原鸿宇一脸无奈，叹道：“君上为何不肯相信在下？我若有本事演这样一出戏，现下就会以武林救主的身份出现，挽狂澜于即倒，有何必苦求君上合作，让你抢了我的风头？”凌若空点了点头，道：“那倒也是。既然不是你，也不是落花宫，那天下还有谁能有这个本事？”
　　他这里苦思冥想，原鸿宇却道：“不管他们是谁，这些人敢假冒落花宫之名，损坏宫主和东君的名誉，那就是该死。君上又何须犹豫？”凌若空冷笑道：“你不必口口声声为了老子着想，这样只会让我更反感。此事疑点重重，我要先查清楚再做决定。”
　　原鸿宇讶然道：“君上还有何顾虑？”凌若空不答反问：“那依你的想法，天下除了小寒楼和落花宫，还有哪一派有能力挑起江湖大战？”原鸿宇一怔，回道：“以实力而论，除开少林、太一以外，就只有铁剑派差可为之。而铁剑门显然也不可能是幕后主谋，放眼中原武林，已经没有哪一派有这个本事了。如此看来，最可能的只有西域的水月教！”
　　“不错！”凌若空点头道：“水月教当年被落花宫打败，退出中原之后一直亡我心不死，若说他们有意嫁祸落花宫，引起中原武林内战，从而渔翁得利，那是大有可能！倘若真是如此，那各派之中一定会有内奸帮他们里应外合。”
　　“你是担心落花宫内也有内奸？”
　　凌若空叹了口气，点头道：“上次我的血玉被人从宫中盗走，我就一直觉得奇怪。落花宫高手如云，外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绝非易事。如今又发生了这件事情，我就更加怀疑宫中存有奸细。只怕此人的身份地位非比寻常，那样的话，小……我哥哥的处境就会很危险。”他心中虽有了人选，但是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便不敢多想。
　　原鸿宇道：“既然如此，君上就更应该铲除这些人，以绝后患了。”凌若空脸色厌烦，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水月教既然是想嫁祸落花宫，自然不会将各大门派伤得太厉害，否则他朝如何得见两虎相争的局面？你就算要在各派面前做好人，也须得等他们真正势危的时候。这般沉不住气，也想做大事？”原鸿宇笑道：“君上苦心教导，是答应帮助在下了？”
　　凌若空道：“我帮你可以，不过这一路上你一切都要听我的，不得违逆。还有，你能够让我帮多久，也要看你自己的本事，我不会给你一生一世的承诺。”原鸿宇笑道：“这是自然，能得君上献上一计已是幸甚，在下岂敢强求？”凌若空点了点头，问道：“以各大门派的习惯，一遇到这种事情，九成会聚在一起进行结盟，你可有这方面的消息？”
　　原鸿宇答道：“什么都逃不出君上的神机妙算，各大门派定于一个月后在嵩山少林寺举办武林大会，共商大计对抗落花宫。”凌若空展眉一笑，道：“好，我们就去少林寺！”原鸿宇大喜，笑道：“只盼君上不要再为难在下，每日演这么一出‘老鼠戏猫’。”
　　凌若空反唇相讥，道：“就只怕小寒楼那个小鬼会来捣乱，到时候我让你杀了他，你听还是不听？”原鸿宇摇头苦笑，道：“君上何必与一个孩子置气？筱楼主虽然溺爱幼子，但是她也不希望小寒楼就此绝后，所以她会想办法拖住筱涵，不让他来见君上的。相反我倒觉得很奇怪，你我脚程不快，何以令兄至今还没有追上来？”
　　凌若空一叹，满脸落寞地道：“于罗漪不会放他出来的。我本来还指望他为了我能偷跑出来，可是……”心中一片愁苦，摇了摇头道：“算了，废话少说了。各大门派一旦结盟，立即就会反客为主攻打落花宫，咱们要抓紧时间了。你若想做武林盟主，以后就别想着怎么算计老子，从我这儿探得什么消息去！”
　　原鸿宇满脸堆笑，道：“是、是、是，在下虽然自负精于算计，但是经此一事，也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了，又岂敢再班门弄斧？”凌若空瞥他一眼，道：“我实在觉得奇怪，到底是什么令你有觊觎天下之心？”原鸿宇道：“自古时势造英雄。且不论江湖，便是庙堂之上，也是天子荒淫、权奸当道，各地藩镇割据，战事一触即发。届时天下百姓势必身陷水火，凡属有志之士，都应以解民于倒悬为己任，原某并非自轻之辈，有此雄心又何足为奇？”
　　凌若空哈哈大笑，道：“现在离你坐上武林盟主之位还遥遥无期呢，你倒是想得深远。就算江湖上有此时机，将来你是不是也要再造一个时机，令朝廷大乱？”原鸿宇一笑，道：“何必等到将来。眼下大将军苏湜父子已经起兵，天下大乱也不过是朝夕之事罢了！”
　　“你！”凌若空大惊失色，指着他咬牙道：“你将茗姐姐的事告诉她父兄了？”
　　原鸿宇无所谓地笑道：“苏湜父子坐拥重兵，早就有谋反之意，只是师出无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罢了。如今一为报家仇，二为清君侧，正是绝好的理由。原某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凌若空气得七窍生烟，又感可笑，冷然道：“亏你还有脸说为了天下百姓！哼，这天下就是多了你们这些无聊的人，为了一己私欲，扯虎皮做大旗，这天下才会征伐不断，百姓才会身陷水火！”
　　原鸿宇故作惊讶，笑道：“在下倒是看走眼了，我原以为以东君的性子，是不会计较一些蚁民的生死的。没想到君上和令兄一样，都是这般菩萨心肠。”凌若空冷哼一声，道：“是，老子是没有那么伟大，杀人的时候也是不眨眼的。可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伪君子，一面标榜正义，一面却做着禽兽之举。所谓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无过于此！”
　　他这话颇为恶毒，原鸿宇听在耳里，字字如刀。但是想到此人有用，也无谓为了些许辱骂就和他破脸，当下一叹，道：“君上这是何必？你我刚刚达成合作，无谓为了旁人伤了和气。”凌若空见他坚忍至此，倒有几分佩服，忽而贴近他笑道：“我和你说一句实话，以你的本事，就算坐上武林盟主之位，恐怕也不会长久。”
　　原鸿宇一愕，面带疑惑。凌若空笑道：“论武功谋略，你的确算得上当世一流，但是可惜，虽然你身负侠名，却是阴谋有余、正气不足，他朝就算登上高位，恐怕也只能以权术维系，不能令天下人真正臣服。”原鸿宇心中大震，想道：“难道真如他所说，我就算机关算尽，将来也难以得到天下？”抬眼看见对方戏谑的神色，又打消了这念头，自嘲地想道：“他不过是故意激怒我罢了，宵小之辈的言语我又何必放在心上？此人纵有些小聪明，也不过是大将之才，又如何算得到我心怀天下的胸襟谋略？”
　　耳听得凌若空笑道：“不必白日做梦了，起程吧！否则盟主之位旁落他家，本君可不会负责的！”原鸿宇回过神来，而昂着那个轻佻跃动的背影，脸上不由得浮现苦笑。心知自己这一去，征伐天下的道路势必艰辛漫长、无可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