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18、第十八章 小寒 日影西斜，

　　日影西斜，赵小龙勒马停步，望着渺渺天际暗自发愁。他一气之下独自出庄寻找筱涵的下落，却不想此人确实不负自己的外号，足足找了半日，马蹄踏破也无处可觅。无奈之下，只好先找住处打尖夜宿，再另作计较。
　　他牵着马转入一处市镇，漫无目的地转悠，心中思量若是没有筱涵作为人质，自己孤身一人当如何救回若空。正埋头走着，却忽然听到前面人声嘈杂，熙熙攘攘地挤了一大群人，都是些市井小民。一个个满面惊奇惶恐，指着天空大呼小叫。更有甚者竟跪下膜拜，口中念念有词，尽是虔诚的祝祷。
　　赵小龙心中奇怪，顺着众人视线望去，一见之下也不由得抽了一口凉气。但见半空中羽衣飘荡，一个白衣男子撑着一把银伞，御风而行，向这边飘来。赵小龙瞧得目瞪口呆，他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事，但是此刻亲眼看见这“神仙下凡”的奇景，心中的惊骇也不异于无知蚁民了。渐渐人影靠近，众人已看清了那“神仙”的模样，赵小龙却又是一惊，那人白衣长发，神情淡雅，分明就是凌若虚！
　　人群的鼓噪声越来越大，赵小龙回过神来，顿时想到若虚定是来找寻自己的，不由得心中一喜。一转念间，凌若虚已悬在他前方四五丈高处，身形竟然停顿了下来，仿佛他根本毫无重量一般。人群中哗啦一声又跪倒了一片，捣头如蒜。赵小龙却清楚地看见若虚对自己一笑，仰起左手向北方指了指，手臂向后挥出之际，他身子凌空转向，忽然如离弦之箭射出，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赵小龙顾不得惊叹他这震世骇俗的轻功，翻身上马向北面赶去。快马疾奔了小半个时辰，出了市镇，人迹渐渐稀疏。只见一条小河岸边，凌若虚肃立在垂柳荫下，夕阳临水、波光掩映，在他的白衣乌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边，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也美的令人惊心。
　　马声嘶扬之中，凌若虚回过头来，望着赵小龙微微笑道：“赵公子不辞而别，可让我好找了。”赵小龙虽然对落花宫众人没有好感，但若虚却是个例外。眼见他如此辛苦地赶了来，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当下下马行礼，道：“凌宫主，实在抱歉，于尊主不愿意出力营救若空，我只好靠自己了。”
　　他这话还有几分见责之意，凌若虚眼睑一垂，叹道：“西尊主也不是因为个人恩怨才阻止我去救若空的，她只是担心我的安危罢了。”赵小龙心中惊奇，问道：“宫主的修为惊天动地，御空飞行、翩若天仙，世上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你的安全？”
　　凌若虚一愕，摇头笑道：“若非你的马脚程太快，我也不想做此惊世之举。这‘凌空虚度’的轻功突然现世，恐怕是祸非福。”见赵小龙皱眉不语，显然是不满自己顾左右而言他，忙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我修行的功法名为‘天人道’，虽然可以堪破天地玄机，修成天人之体。可是我的修为还未臻圆满，不可以涉世太深，所以西尊主才会有此担心。”
　　赵小龙听得无法可想，心中却犹自不服，道：“可是她也不该故意放走了无觅生，就算她再不情愿，筱涵也是由若空设计擒下的，应该由青阳宫来处置。倘若有他在手，勿须落花宫相助，我也有办法可以救回若空！”
　　凌若虚讶道：“你如何知道……筱涵是她故意放走的？”赵小龙一声嗤笑，道：“西后娘娘和风旗主的武功何等高强，舞风旗座下的弟子也非弱手，岂会连区区一个无觅生也留不住？”凌若虚一笑，道：“其实这也是风旗主的意思，他事先在筱涵身上种下了‘追风摄影蛊’，然后故意将他纵走，为的便是偷偷跟踪于他，找到原鸿宇和若空的下落。”
　　赵小龙大惊，问道：“当真如此？”凌若虚淡然点了点头，满眼诚挚。赵小龙脸上一热，神色羞惭，默默垂下头去，深悔自己太过沉不住气。半晌才抬头问道：“宫主是来带我回去么？”凌若虚摇头道：“既然出来了，那便救了若空再回去。”赵小龙又惊又喜，笑问道：“宫主，于尊主她不是……”
　　凌若虚笑道：“她已经答应让我出来了。唉，为了此事，风旗主不惜与西尊主争锋相对，实在是为难他了。”赵小龙听得风一寒为了若空竟不惜和心上人翻脸，不由得好生感动。此前他一直觉得舞风旗主虚有其表，在东君、西后的光彩之下显得黯然失色，没想到在关键时刻也能显露他独当一面的气魄。
　　他了了一桩心事，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笑问道：“宫主可有什么安排么？”凌若虚笑道：“你不必这么多礼，我不过虚长你几岁，你若不弃，便叫我一声‘大哥’吧。”赵小龙脸色一红，笑着点了点头。其实秦玥早已是如此称呼若虚，但是他却一直觉得不妥，所以仍是以礼相称。
　　“说到安排，也只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西尊主已经起驾回宫，而风旗主也留在半壁山庄保护苏姑娘和秦姑娘，所以计划的事情，就要看你了。”凌若虚一番话说的理所当然，赵小龙听在耳里却不可置信。想他堂堂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座下弟子两万、高手三千，武学修为旷古绝今，就算言一句武林之王也毫不为过，然而事到临头，他却拱手将决策权让给了别人，实在是堪称奇闻了。
　　赵小龙愕然半晌，轻道：“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筱涵再说。虽然宫……凌大哥武功胜过原鸿宇，但是能够不动武总是好的。”这一点深合凌若虚的心意，顿时对赵小龙更有好感。点头一笑，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盒子。盒盖一开，却见一只金色的小虫跃跃振翅，煞是可爱。凌若虚将手一扬，那小虫绕着他转了几圈，施施然向西边飞去。
　　凌若虚笑道：“这是‘追风摄影蛊’的子蛊，咱们跟着它就可以找到筱涵了。”举步跟了上去。赵小龙见他说风就是雨，全然不顾天色已晚，不由得失笑。看来此人的确是不谙世事，疏于应变之才。当下将他叫住，道：“凌大哥，这事不急于一时，咱们还是先找地方休息一晚，明日再起程不迟。”凌若虚一怔，笑道：“我倒忘了，你赶了大半天的路，也该累了。”右手一招，追风蛊如有感应，缓缓飞了回来，钻回盒中。
　　二人重回市镇，找了一处客栈投宿，一夜无话。次日一早，两人跟着追风蛊前行，竟一路返回了金陵城内。赵小龙这才知道自己情急之下找过了头，倒害得若虚一番劳累。眼见到了紫金山脚下，赵小龙心中一动，想道：“我怎么忘了这里？原鸿宇要躲过舞风旗主的追踪，最可能的便是藏身在风影阁的遗址，让他们意想不到！”一时心情激荡，只盼若空就在此处。
　　忽然之间，追风蛊发出一阵嗡嗡的叫声，似是极为烦躁。凌若虚将那小虫收回，道：“看来筱涵就在附近，我先上去看看。”也不见他借力，身子陡然拔高升起，径直飞向高空。赵小龙抬头望去，见他足足到了十余丈的高度才减缓了上升之势，举手将银伞打开，身子就此停住，只在风中微微摇晃。他虽然早有准备，此刻见了这等神通，仍是忍不住骇异之情。
　　凌若虚侦察片刻，收了伞缓缓落下，脸上神情欣喜，笑道：“看见他了，就在前面。”赵小龙心中一沉，知道若空八成已经被原鸿宇带走了，不觉有些失望。转念又想，既然已经找到了筱涵，要救回若空也是指日可待，不必太过介怀。
　　当下跟在若虚身后，走了没多远便看见风影阁当年开凿的石阶，蜿蜒而上。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是也可遥想当年的恢宏气魄。而界碑之侧，一个少年意兴萧索地来回徘徊，似有无尽烦恼，正是小寒楼无觅居尊主筱涵。
　　凌若虚一笑，正要上前唤他，赵小龙却将他拉住，摇头示意他不要惊扰。若虚虽不明白他的用意，却也不再声张。当下二人藏在一颗大树后面，静静监视筱涵。那孩子却颇为急躁，来来回回地走动，像是在等候什么人。凌若虚顿时明白过来，极有可能是原鸿宇要来与他接洽，无怪赵小龙会如此紧张。
　　过了半晌，山中仍是没有什么动静。赵小龙渐渐失去了耐性，想道：“难道原鸿宇真的不在此处？”忽然听得若虚在耳边轻道：“有高手，但不是原鸿宇。你摒除杂念，什么都不要想！”赵小龙尚未反应过来，右手一紧，被凌若虚握住。顿觉心中一空，眼前如见皓月当空、流云浮动之胜景，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融入了周围的景色之中。
　　他方觉惊讶，便听得一个女子声音笑道：“涵儿，你可等急了么？娘来晚了，真是对不住！”声音由远而近，一句话间人已到了近前。却是一个美貌妇人，素衣素面，端庄典雅。她虽然不是绝色，但是浑身透着一股气势，只要在那儿一立，便让人无法忽略其存在。二人听得她自称筱涵的母亲，都不禁心中一震，原来此人便是威震天下的小寒楼主。
　　筱涵却眉头一皱，叫道：“怎么是你？我不要见你！”小寒楼主脸色大变，一瞬间泪盈双眼，哽咽道：“乖孩子，娘知道你受了委屈。都是娘不好，我这便去将半壁山庄的人都杀了，为你出气！”她一边走上前要去抱儿子，筱涵却一步后退，怒道：“你会杀人有什么用？我讨厌的是你，关他们什么事？”
　　小寒楼主大惊失色，嗫嚅道：“是娘不好，娘应该早先就赶来救你，害你吃了这么多苦……”话未说完，筱涵已经不耐烦地道：“和这个没关系！我是怪你骗我！你平日总夸口小寒楼的武功天下第一，原来……原来……”一想到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出丑的委屈，更是怒气冲冲。小寒楼主看在眼里，大是心疼，想要上前抚慰，却被他一个凌厉眼神阻住，无计可施。
　　这母子二人情形诡异，赵小龙看得大是惊奇。想到这小寒楼主如此溺爱幼子，到了全无尊卑的地步，难怪筱涵小小年纪却嚣张至此。又听他问道：“原叔叔呢？我明明是让他来见我，怎么会是你来了？”小寒楼主讨好地一笑，道：“娘听说你被人抓了，心里急得不得了，所以立即去找你叔叔问罪。却恰好碰见你派人送信，说已经脱险……”
　　“行了、行了，我只问你叔叔在哪儿，你说这么多废话作甚？”
　　小寒楼主脸色一僵，唯唯诺诺地道：“是，是。”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涵儿，我听你叔叔的意思，你好像……有喜欢的人了？”筱涵面皮一热，翻个白眼道：“是又怎样？”小寒楼主小心地道：“难得我的涵儿长大了，为娘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可是……那人虽然生的美貌，却毕竟是个……男人……”
　　筱涵怒道：“男人又怎么样？小寒楼里有龙阳癖的还少吗？你从小教我的，世俗伦常都是废话，咱们小寒楼的人就是要随心所欲，难道又是骗我的？”小寒楼主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娘岂会骗你？不过，这男子你喜欢也就罢了，却不可动了真心……”
　　“住口！”筱涵一声大喝，怒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告诉我，叔叔带着……带着他去哪儿了？”
　　他问了这一句，赵小龙顿时心口狂跳，手心都沁出汗水来。只盼小寒楼主快些松口，就此透露若空的下落。然而他念头未断，却忽然被若虚拉着向后飘去，一瞬间划过数丈之遥。与此同时，方才的那棵大树从中破开，分向两边倒下，轰隆一声，威势骇人。
　　赵小龙冷汗遍体，似这般强猛的掌力，他此生从未见过。小寒楼主这一出手，果然是石破天惊，若不是若虚见机得快，自己恐怕就如那棵大树一样被分尸了。他这边惊骇讶异，筱涵母子却也不遑多让。筱涵浑不知自己被人跟踪，而小寒楼主却是对眼前两位后辈的修为而震惊。
　　“两位真是英雄少年，藏身了这么久，老身竟未发现。”她年纪并不太大，却自称“老身”，赵小龙听在耳里，不免觉得突兀。想到筱涵也是老气横秋的样子，原来却是家学渊源，有其母必有其子。却听凌若虚道：“前辈是小寒楼主么？在下落花宫凌若虚，适才失礼了。”
　　小寒楼主挑眉一笑，道：“原来是落花宫主，难怪如此了得。呵呵，倘若不是你这位朋友泄露了气机，恐怕老身还未能察觉到你。”原来赵小龙一时关心情切，脉行加速，未能与凌若虚气息一致，所以才被小寒楼主发觉。
　　筱涵皱眉道：“又是你们？你们跟着我做什么？是想救回东君么？我说过，他已经是我的夫人了，和你们再无关系！”赵小龙怒道：“胡言乱语，天下岂有逼良为娼还理直气壮的？”筱涵本来就对他存有嫉妒之心，闻言更是愤怒，转向母亲道：“你不是想为我出气么？那好，你给我杀了他！”向着赵小龙一指。
　　小寒楼主笑道：“这却没什么难的。”缓缓上前一步，举掌拍出。凌若虚岂能坐视？也是上前一步，将掌力挡住。两人隔着几丈之遥，掌风过处，却是飞沙走石，寒气森森。一招既过，小寒楼主更是惊讶，想道：“涵儿怀疑小寒楼的武功不是天下第一，定是见了此人功力深厚，所以才会动摇。这么看来，害我被涵儿责怪的便是此人！”
　　她此生最为看中的便是儿子，恨不能将天下都捧来给他，以博得爱子一笑。如今被儿子责怪，实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此时一片伤心转为愤怒，便对落花宫主起了杀意，身形一动，向凌若虚袭去。手中凝气为剑，展开了写意剑法的绝学。
　　凌若虚不敢怠慢，凝神接招。赵小龙和筱涵在旁观战，只看得目眩神驰。小寒楼主剑法高妙，端的不负“古韵优雅、写意风流”之意，一招一式都意境深远，浑然天成；而凌若虚却并无章法，往往只是随手格挡，却将对方的凌厉杀招一一化解，甚至于那浓厚的杀气，也似乎在他举手投足间渐渐消散。一眼看去，两人竟不似生死相搏，而是即兴舞蹈一般。
　　堪堪拆到一百招外，小寒楼主身形后退，望着凌若虚脸色古怪，满是不可置信。筱涵见状冷笑道：“你平日总夸口天下第一，结果还不是打不过别人！”小寒楼主脸色一变，看着儿子满是央求，道：“不是……我并非打不过他，只是若继续打下去，恐怕要两败俱伤……”筱涵一声冷哼，显然并不采信。
　　小寒楼主呆了片刻，忽又望着若虚，眼露寒光。蓦然举袖一扬，使出了无边丝雨。她修为胜过筱涵何止十倍，这一出手直可算得无影无形、无边无际。赵小龙只觉得心中寒意大生，触目所见，无处不是星芒暗器，但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恍惚间听见凌若虚惨呼了一声，心中一惊，回神看时，却见他捂着右臂，指缝间鲜血渗出，已然受伤。
　　赵小龙大惊失色，急叫道：“凌大哥！”跑过去一看，只见若虚额上布满汗水，极为痛楚。他又惊又怒，便要向那母子二人拼命，却被凌若虚拉住。勉力笑道：“前辈武功高强，晚辈甘拜下风！”小寒楼主眼中透过异色，怔了片刻，回头对儿子笑道：“怎样，娘可曾骗过你么？”
　　筱涵神色疑惑，向若虚问道：“你当真打不过我娘？”凌若虚无力地点了点头，道：“令堂修为精湛，我的确打不过她。其实小寒楼的武功历经百年锤炼，算得各派武学中的翘楚。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修为，已是极为难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武功还远远不如你。”筱涵听得心中一震，凌若虚的武功他亲眼所见，就算败在自己母亲手下，也可以说是神功盖世了。他当年如果真的不如自己，那十年之后，自己的前途便只能用无可限量来形容了。
　　一念及此，这几日以来的愁闷顿时烟消云散，灿然一笑，点头道：“好吧，我就信你一次。等三年之后，我再来找那个大个子，一雪其耻！”他却是压根不将赵小龙算在对手之中了。看了母亲一眼，道：“看在你为我出力的份上，我便原谅你了。从今往后，你可不许再骗我！”
　　小寒楼主大喜，忙不迭地点头应承。又指着赵小龙问道：“那他……”筱涵翻个白眼，道：“算了，杀他有失身份，我就放他一马吧。”伸出右手来，道：“咱们走吧！”小寒楼主如蒙大恩，喜滋滋地伸手牵住，母子二人便要离去。
　　赵小龙急叫道：“且慢！原鸿宇把若空带到哪儿去了？”小寒楼主回头道：“他们已经北上了，你们若有兴致，就追上去吧。”一句说完，展开轻功带着筱涵急速离去。赵小龙又急又怒，想要追上去，一则修为远远不及，二则也担心若虚的伤势。回头为难地看着若虚道：“凌大哥……”
　　凌若虚摇了摇头，道：“算了，救若空的事另做打算吧。”赵小龙正色问道：“你刚才是故意落败的么？”凌若虚淡然一笑，道：“胜败又有什么要紧？你我能够体会情爱之谊、手足之情，难道就不能成全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么？”
　　赵小龙心中一震，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望着若虚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若虚舍身成全的苦心，也不反对他这样的做法，只是如此一来，要救出若空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前路茫茫，真不知自己还能承受几次得而复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