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17、第十七章 身世 半壁山庄。

　　半壁山庄。
　　落花宫众人暂居此处，东君、西后各占了最为富丽的东、西两座大院，然而宫主的房间却安排在了不起眼的北苑一隅。原因无他，只为此处开凿了一泊池水，池中建有一方小亭，清幽雅致，与往生阁有几分相似。于罗漪考虑周到，故此特地安排了若虚住在此处。
　　赵小龙几经踌躇，终于下定决心私访北苑。这几日实在是他此生最为难过的日子，先是落花宫众人对若空被劫持一事漠不关心，连凌若虚都表现得不紧不慢。虽然风一寒有心要外出相救，奈何上有宫主和西后两重压力，自己做不得主。其后不知道凌若虚用了什么手段，竟让灵虚自愿离开若空，毅然重返少林寺修行。此事一出，苏茗、秦玥人人自危，只道落花宫为了维护名誉，不愿意承认她们和若空的关系，所以要威逼利诱令四人知难而退。
　　这落花宫处处透着神秘诡异，赵小龙有勇气排除万难和若空在一起，却始终提不起气势去质问凌若虚。内心深处，总是对当日听雨楼中所见的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深有好感，若不是亲身经历，绝不会相信他会对同胞手足的生死如此轻慢。几次求见都被于罗漪回绝，只好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他本来还担心守卫森严，不易进入。孰料一路上畅通无阻，连一个守卫都没有。他藏身在一处假山石后，向院内望去，正看见凌若虚和皓雪二人在湖心小亭中嬉戏。似是那小丫头输了什么，却向凌若虚撒娇耍赖。凌若虚也没有脾气，一一点头应允，惹得皓雪欢喜不尽，一个劲地欢呼叫好。赵小龙心中有气，想道：“他对一个小侍女尚能如此随和，为何对若空却这般凉薄？”
　　眼见院内再无旁人，赵小龙便要现身，却听耳边一个声音道：“是赵公子么？有什么事吗？”正是凌若虚的声音。赵小龙一惊，才知道自己行藏早已败露，不由得有几分赧然。径直走到亭外，躬身向凌若虚行了一礼。皓雪却笑道：“赵公子，我们在玩猜枚，你要一起玩么？”
　　赵小龙一愕，不知该如何作答——这般毫无尊卑的侍女，却是从来也不曾见过。而凌若虚似乎也没有责怪的意思，一脸微笑地看着他，无声邀请。赵小龙愈发觉得生气，咳了一声道：“凌宫主，在下此来是想问几件事情。其一，宫主打算何时去救若空？其二，宫主为何要逼灵虚离开？”
　　凌若虚大惑不解，问道：“逼他离开？我并没有逼过他啊。”赵小龙道：“宫主何必否认？灵虚对若空的感情我很清楚。他自小笃信佛法，可是为了若空却可以放弃少林寺首座弟子的身份，甘愿忍受天下人的耻笑。或许在你这样的世外高人眼中，这些都不值一提，可是也请你不要干涉我们凡夫俗子的七情六欲，好么？”
　　他这话已经颇为严重，凌若虚和皓雪二人都被镇住了。过了半晌，若虚才摇头道：“我真的没有逼他。正如你所说，灵虚对若空感情深厚，岂是旁人逼迫他就能放弃的？”赵小龙一滞，也觉得有理。不由得问道：“那他为何会有此一举？”
　　凌若虚道：“我只是让他认清了心中真正所想。他一直在佛法和若空之间两难抉择，直到昨日才终于明白了大悲与极乐并无二致的道理。从此以后他就会遁出轮回，与俗世无关了。”赵小龙惊疑问道：“你是说，他被你点化，大彻大悟了？”凌若虚点了点头，皓雪笑道：“赵公子你没有看见，尊主昨天使的那套极乐剑法真是好看！”
　　赵小龙这才明白，凌若虚是以一套剑法将灵虚点化。灵虚以“大悲掌”悟道，堕入情劫之后泥足深陷无法自救，而凌若虚便创出了一套“极乐剑法”，反走极端将他点醒。灵虚自从和若空在一起以后便一直愁苦不堪，如今得以解脱也确是一件好事。想到自己错怪了若虚，赵小龙不觉有几分歉意，当下揖手道：“抱歉，是我莽撞了。那宫主准备何时去救若空？”
　　凌若虚微微一笑，道：“我并不是不担心若空，不过我担心的不是原鸿宇会伤害他，而是他不知何时才能长大。倘若他始终都是如此，我们这辈子恐怕都没有真正放心的时候。”赵小龙心下一沉，不由得好生惭愧。自己虽然心系若空，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深远。几句话间，对凌若虚的不满竟消失无踪了。
　　赵小龙叹道：“宫主说的是，若空的确太过任性。”若虚也是一叹，道：“这也怪不得他，说到底也是我性子过于懦弱，未能尽到兄长的责任。”赵小龙听他自责，却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不知道若空的身世，一时热血上涌，小心问道：“凌宫主，我可以知道……若空以前的事么？”
　　凌若虚讶道：“若空没有告诉你们么？”赵小龙摇了摇头，眼中难掩失望，道：“他从来不向我们透露。在此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落花宫的东君。”凌若虚摇头苦笑，道：“他自来便是这么古灵精怪。”当下招呼赵小龙坐下，问道：“你可有觉得我们的名字很奇怪么？”
　　“是……有一点……”
　　“其实这都是化名。”凌若虚微微一笑，道：“我的本名是慕容瑜，而若空则叫慕容琪。”赵小龙大惊失色，双目圆瞪，嗫嚅道：“你们……你们是……”凌若虚点头道：“你想的不错。大兴朝慕容皇室传到这一代，正好是‘玉’字辈。而我原来的身份，是当朝忠靖亲王的世子。”
　　赵小龙心中想道：“若空口口声声说和慕容珏不是一家，原来并非如此。”当下释然道：“难怪若空有的时候会叫一个叫‘小鱼’的名字，原来便是宫主。”凌若虚点了点头，笑道：“他从小就是这样叫的，后来入了落花宫改名换姓，这习惯也没改过来。”皓雪也笑道：“尊主，你以前的名字比现在的好听多了。‘凌若虚’这三个字像道号一样，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根本不配你。”她不知忌讳，凌若虚也不介意，只淡淡回以一笑。
　　“你们既然身为王子，又怎会加入了落花宫？”
　　若虚笑容一敛，叹道：“前尘旧梦，若不是你问起，恐怕我也要忘了那些事情了……”抬头苦笑片刻，道：“其实也只是帝王家的一些争名逐利而已。我和若空自幼失怙，父王又长年在边关戍守，所以家中便是由一位侧妃在做主。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坐上世子之位，便想将我和若空除去。若空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她的计划，就带着我偷偷逃出了王府……”
　　皓雪插口笑道：“尊主，你肯定是被君上骗了，君上最喜欢骗人了，嘻嘻，连西后娘娘他都敢骗。”若虚摇头笑道：“若空怎会骗我？我们逃出不久，王府中便有人前来追杀。我胸口中了一箭，本来以为活不成了，可是几次从昏迷中醒来，都是若空背着我四处逃命……”他虽然心如止水，但是想到当年的艰险，心中还是忍不住难受，声音变得哽咽起来：“可怜他那时才不过七岁，真的是难为他了……”
　　赵小龙和皓雪听到这里，也觉得心中沉重。凌若虚虽然说的简单，但是其中的惊心动魄却可想而知。赵小龙从来没有想到，若空幼年时竟有这等遭遇，难怪他性格会刚毅偏激至此。以往多次遭各大门派围攻，险死还生却从不言败，更加从不放下自己四人独自逃生，却是有前例可援。耳听皓雪紧张地问道：“尊主，那你的伤是怎么治好的？”
　　“后来我们终于没有逃出包围，好在生死关头遇上了落花宫的东君，他将我们带回了落花宫，还收了若空做徒弟。”峰回路转，凌若虚这才转悲为喜，微微笑道：“若空他说不愿意再做慕容家的人，便索性将名字也改了，从了大昭祖师的姓，用了这等不伦不类的名字。”
　　赵小龙点头道：“难怪若空这么讨厌那慕容珏。只是忠靖王府难道从来没有找过你们吗？”凌若虚道：“我十三岁的时候被选为宫主，落花宫为了避免与皇家冲突，所以派人在外悉心安排，让父王相信我和若空都已经去世了。从此以后，慕容瑜和慕容琪就真的变成了凌若虚、凌若空了。”
　　皓雪用力地点头，道：“君上做得对，你们的爹爹太过分了，就是不该认他！”凌若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赵小龙心中感慨万千，恨不能立即找到若空尽情倾述。凌若虚察言观色，看出他心中所想，问道：“你很想念若空么？”赵小龙一惊，点了点头。
　　凌若虚笑道：“等我劝服了筱涵，咱们就出去找他。”赵小龙惊讶问道：“劝服筱涵？宫主是想让他带路，找到原鸿宇的下落？”凌若虚道：“也不尽然，那孩子和若空很像，都是一般的偏激。他在若空手底下吃了亏，便对小寒楼的武功失去了信心，心里一时接受不了，只道全天下的人都骗了他。倘若不及时纠正，将来恐怕会误入歧途。”
　　皓雪撅嘴道：“尊主，你管他做什么？那小子最讨厌了，脾气比西后娘娘还坏。我好心送饭给他吃，他竟然敢摔东西，还骂我！”凌若虚一笑，道：“你不是说不生气了么？”皓雪娇嗔一声做个鬼脸，仍是气愤难平。赵小龙听他这么说，才知道自己又误会了若虚，原来他早已有了安排，并非对若空漠不关心。顿时心中好生过意不去，站起身来一躬到地，道：“凌宫主，对不起，我之前不明真相就对你横加指责，实在抱歉。”
　　凌若虚笑道：“你也是担心若空才会关心则乱，也怪我事先没有向你们知会一声。”皓雪也在旁笑道：“赵公子，你不用这么多礼的，我们尊主脾气最好了，他才不会怪你。”赵小龙也是一笑，又问道：“只是不知道筱涵什么时候才肯带我们去找原鸿宇。”
　　“其实能否通过他找到若空的下落还是其次，我只希望可以让筱涵平和一点。倘若当年我也能如现在这般看人看事，或许若空也不会这般任性……”怅然一叹，又笑道：“我看筱涵的样子，真的和若空越来越像。不知道他们二人相撞，会闹成什么样子。”
　　皓雪也在一旁鼓噪：“是啊是啊，君上一定气得那小子够呛。可惜我那晚要照看尊主，没有看见。”言下不胜惋惜。忽而看着赵小龙一笑，道：“赵公子，那天你不是在场么？和我们说说好不好？”赵小龙一愕，不由得有些为难。在他看来，那晚乃是若空被人抓走的时刻，哪里有半点有趣的地方，自然不愿再提及。皓雪见他迟疑，顿时使出看家本领，抓着他袖子左摇右晃，拼命撒娇。
　　赵小龙大急，待要甩开，见到那小丫头天真烂漫的样子，又不忍心。转头向凌若虚求救，他却也是一脸淡然的微笑，丝毫不觉得这男女厮缠有何不妥。正纠缠时，若虚却忽而笑道：“秦姑娘也来了？”二人都是一惊，回头望去，果然看见秦玥走了进来，却是一脸怒气冲冲，疾步走来。
　　凌若虚见她面色有异，只道庄内有了什么变故，起身问道：“秦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么？”秦玥站在亭外看见赵小龙，微微有些惊讶，白了他一眼，向若虚道：“大哥是什么意思？你先赶走了灵虚，现在却让茗姐姐做东君夫人，还封了她一个什么青阳宫‘明妃’的尊号。接下来是不是要赶走我了？”
　　赵小龙乍闻此事，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虽则他不愿与苏茗等人争些什么，但是事关情爱，往往还是难以释怀。如今苏茗得到落花宫的承认，而自己却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尴尬身份，难免会有些失落。感同身受，也难怪秦玥会这般生气失态了。
　　凌若虚不动声色，道：“西尊主没有向你解释原因么？”秦玥摇头道：“我没有见过她，是刚刚有人去茗姐姐的房里宣读了宫主的旨意，还送去了礼服、玺绶之类的东西，我恰好在场。她们还说，宫主只说封茗姐姐一个人……”
　　“秦姑娘，我并不是厚此薄彼。”凌若虚面带歉意，道：“其实以落花宫的规矩，完婚之前苏姑娘是不能得到名分的。可是她现在已经怀有身孕，若空必须要有所担当。本宫也是迫于无奈，才违例行事的。至于你们两位，待若空回来之后，婚事再议不迟。”
　　赵小龙、秦玥听得苏茗怀孕，都是心中大惊。倘若真是如此，凌若虚此举也的确无可非议。皓雪在旁笑道：“原来君上要做爹了，嘻嘻，他自己还像个孩子，却还要做别人的爹爹，真是有趣。”一面拉着若虚欢呼道：“尊主，等宝宝生下来以后，给我抱着玩好不好？”
　　凌若虚一怔，还未答话，只听一个声音冷冷道：“东君之子身份贵重，岂是供你玩耍的。”语落人现，正是西后于罗漪。众人只看见一个白影闪了几下，佳人已到眼前。她躬身向宫主施了一礼，道：“本后早就说过，不要来打扰尊主，两位有事大可以找我问明，为何不听训诫？”
　　赵小龙极是尴尬，秦玥因为自己闹了个没趣，也不敢顶嘴，都垂头不语。凌若虚却笑道：“无妨，我正愁闷得紧，难得他们肯过来相陪。”皓雪却气道：“尊主，难道我很闷么？”若虚一笑，不作答复。于罗漪又向秦、赵二人道：“凌若空的东君之位虽然未必保得住，但是他曾经身居高位，按照落花宫的规矩，其子嗣会自动成为宫主或四部尊主的继承候选人。所以‘明妃’的尊号是苏小姐为落花宫延续香火而应得的尊重，倘若他朝你们也能够做到，宫主自然也会一视同仁。”
　　她语气冷冰冰的，说话又一本正经，全然不顾其中歧义。赵小龙听在耳里，不由得满面通红，皓雪和秦玥却忍不住吃吃作笑。凌若虚咳了一声，问道：“西尊主，你来可是有事么？”
　　“不错，”于罗漪面无表情，淡然答道：“属下是想来知会宫主，无觅生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