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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罔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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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定将至,半壁山庄内一改黑寂,变得处处灯火、明亮如昼。风一寒明知此举不妥,凌若空所以如此,八成是故意和于罗漪对着干,西后要暗中护卫,他东君就偏要标榜光明正大。但事已至此,也不容自己反对了。反正凌若空对同胞手足决计不会有半点轻忽,他既然如此布置,想必是真有把握了。
他心里到底还有根刺,又免得凌若空对自己起疑,便索性对庄内布置不闻不问,自己带了几个弟子在大门外守候,准备迎接来客。以原鸿宇和小寒楼高手的身份,这也是应有之礼。他一个人月下独酌,倒也颇为惬意,只是想起自己情路坎坷,又不免叹气。如此酒入愁肠,竟忘了时间流逝。忽然听得庄内兵刃破空、人声吆喝,才陡然一惊,连忙向东厢赶去。
尚未看见人影,便听见凌若空长声大笑:“原鸿宇,你他妈的什么时候改作梁上君子了?还为老不尊,带着个小屁孩伙同作案,就不怕误人子弟么?”风一寒心中一沉:“当真是原鸿宇来了!”顿时酒醒了大半,展开轻功飞掠而进。却正好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向凌若空怒目而视,喝道:“你骂谁是小屁孩儿?”而小院之内杀气弥漫,原鸿宇陷于风影阵中,双方正自恶斗。
凌若空一乐,佯装耳背,问道:“我骂你是什么来着?”那少年随口答道:“你骂我是小屁孩……”话一出口便知上当,顿时又气又羞,急得满面通红。凌若空笑道:“知道你还问,你不止是小屁孩,还是个小笨蛋!”他们玩起这小孩儿的把戏,周围赵小龙等都忍不住好笑,连灵虚也摇头莞尔。
那少年连番受辱,顿时情急起来,手中寒光一闪,向着赵小龙一剑刺出。这一剑去势极快,正是小寒楼的家数。风一寒心中一动,想道:“无觅生竟然这般年幼!”不及多想,身形一晃,挡在了赵小龙身前,右手中指弹出,正中剑身。他对小寒楼颇为忌惮,这一出手便用了全力。两下一触,忽觉对方功力尚浅,心有不忍,又收回了四成功力。饶是如此,那少年也经受不住,身子一震,踉跄后退。
凌若空笑道:“你这小屁孩果然笨得紧,骂你的人站在这儿,你怎么刺到我老婆那儿去了?”无觅生一愣,问道:“他是你老婆?他不是男的么?”赵小龙大是尴尬,凌若空却毫不忌讳,伸手揽着他肩膀,笑道:“谁告诉你不能娶男人做老婆的?老子娶妻就偏喜欢不分男女!”赵小龙大窘,一把将他推开。
无觅生一愕,脸上现出迷茫神色,忽然又似有所悟,点头道:“那好,我现在宣布要娶你为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老婆了,你以前的老婆都要休掉!”这番话亦庄亦谐——说的人严肃郑重,听的人却又感可笑,又是震惊。连凌若空这般厚脸黑心之人,也止不住面色一僵,苦笑道:“你小子断奶了没有,就人小鬼大地要娶老子做老婆?”
风一寒见他们夹杂不清,哪里有半点武林大豪的体统?眉头一皱,上前道:“阁下是小寒楼无觅居的尊主么?在下落花宫东君座下舞风旗主,未知……”他一通繁文缛节,无觅生早已不耐,拧着小脸道:“没错,我就是无觅居的尊主。你这大个子的听风指是从哪儿偷学的?”
“偷学?”风一寒一愣,随即想到小寒楼与落花宫一样,都从秋水山庄继承了不少绝学,这少年不知真相,定是以为“听风指”是自家的独门绝技了。正要解释,无觅生却怒道:“不说?哼,我自有办法让你招供!”回剑入鞘,右手食中二指一并,使一招“临窗望月”,点向风一寒胸口。
风一寒见他出手严正,指风凌厉,确是正宗的“听风指”。以无觅生的年纪看来,修为已着实不弱。他心中起了考较之意,当下也是一招“临窗望月”点出,与无觅生同出一辙。只是他功力远胜,却是后发先至,指尖在无觅生胸口“膻中穴”上轻轻一点便即收回。
无觅生又惊又怒,随即变招,指风如骤雨破空,绵密而至。然而无论他如何快法,风一寒总是棋高一着,率先将他点中。众人见他们招数一模一样,不似搏斗,倒似教学一般,都不由得好笑。无觅生看在眼里,愈发恼怒,突然退开一步,叫道:“不打了、不打了!你耍赖!”
风一寒一笑,道:“我如何耍赖了?”无觅生道:“你处处学我的招式,自然是耍赖!”风一寒哭笑不得,问道:“那你想怎么样?”无觅生一笑,道:“我此来是为了秋水剑法,倘若你能使出这套绝世剑法,我便算服了。”风一寒摇头笑道:“抱歉,这套剑法我并不会使。”
无觅生大是得意,笑道:“这么说,我若是用剑,你便决计打不过我!”他几句话间孩子气十足,众人一时忘了他是小寒楼高手的身份,只觉得这小孩倒有几分天真可爱。凌若空便笑道:“他不会使,难道你会不成?”无觅生摇头道:“我不会。不过我娘说了,天下剑法之中,最厉害的是秋水剑法,其次便是写意剑法。我会使写意剑法,他却不懂秋水剑法,自然是我剑下败将!”
众人都是一乐,凌若空笑道:“不巧的很,老子恰好是秋水剑法的唯一传人。你这个剑下败将小屁孩,是不是要不战而败、伏首认输啊?”无觅生一愕,皱眉道:“大胆,你怎么可以和相公这么说话?哼,我见你生的美貌,所以才特别开恩,让你做我夫人。否则的话,你便只能做低三下四的男宠!”
他说话不伦不类,又故作老气横秋的样子,众人更是大笑。凌若空笑骂道:“老子偏要这般说话,你待怎样?”无觅生冷哼一声,道:“待我叔叔破了你们这个鸟阵子,我立时将你拿了回去,严加管教,以振夫纲!”凌若空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高声叫道:“姓原的,老子以为你大胆前来,定是找了什么厉害的帮手,没想到却是带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来。难道你是想凭他这气人的功夫克敌制胜?”
原鸿宇苦战良久,却始终无法破阵,心中已自焦躁。听得这话,反而停下手来,负手而立。风影阵望风而动,乃是后发制人之术,他停止攻击,阵势便也跟着停止。三十六名弟子严阵以待,按照天罡方位站定,将原鸿宇围在中间。
“君上有所不知,”原鸿宇一阵苦笑,“在下有言在先,令兄所到之处,必定会退避三舍,若非出于无奈,在下绝不敢违约。”
凌若空大是惊讶,瞪着眼睛问道:“不会吧,你竟是被这小鬼胁迫而来?”原鸿宇点头道:“正是。各位可知道他的身份?”凌若空心中一动,笑道:“这小鬼武功还算不错,但是要坐小寒楼的第四把交椅,显然还远远不够资格。既然不是靠本事,那就是与小寒楼主沾亲带故了。”
无觅生气道:“谁说我不是靠本事?我娘都说了,再过几年,我定会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小脸一扬,大是得意。凌若空点头笑道:“哦,原来是令堂所说啊,那定是真的了,失敬失敬!”拱手抱拳,一脸严肃。无觅生见他对自己恭谨,心中大是受用,笑道:“你知道就好。总之你有天下第一高手做相公,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
凌若空笑道:“我敬佩的乃是令堂,又不是你,你得意什么?”无觅生一愣,不明所以。凌若空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面对一个资质如此鲁钝的笨儿子,令堂也能够温言鼓励,如此爱心,不值得敬佩么?”无觅生大怒,怔了片刻,突然拔出剑来,指着凌若空道:“我虽然不打老婆,但是你实在有欠调教,不打不行!哼,你不是自称会秋水剑法么?我就见识一下,看你的剑法是不是和嘴巴一样厉害!”
“筱涵,”却是原鸿宇,“这位是落花宫的东圣君,你不可无礼。”筱涵小嘴一扁,叫道:“叔叔,是他欺侮我!”他突然撒娇,众人不禁又是一乐。想到他能以门派的名号命名,足见小寒楼主对他宠爱之极,而从他口中听来,此子极有可能便是小寒楼主膝下爱子。
原鸿宇一笑,道:“你既然对东君有意,便该学一学男儿风度,不可唐突了佳人。否则人家又会说你年幼无知、不解温柔了。”这一句切中肯綮,正是他心中极力避讳之事,筱涵脸色一变,果然乖乖闭嘴,不再多说。原鸿宇对凌若空道:“筱涵正是当今小寒楼主的唯一爱子。当年筱楼主对在下恩深义重,所以原某立誓,此生都会尽力爱护这个孩子。”
凌若空笑道:“就只怕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哈哈,你自负有无相法眼,可能看出这阵中破绽么?”原鸿宇一滞,摇头笑道:“君上高才,这阵法浑然天成固是精妙,但是君上能够虚实相生,令原某自投罗网,就更是叫人佩服。”原来他一进庄便发现有古怪,偌大的庄院内布着稀稀落落的阵势,虽然方位奇妙,但是只因人数不足,力分则散,根本没有多大威力。但是他生性审慎,对落花宫主又极为忌惮,恐防有诈,反而避开那简单阵势,直奔守卫森严的东厢。不想正中下怀,闯进了凌若空的阵势之中。
“过奖过奖,”凌若空淡淡一笑,道:“不是老子厉害,是你自己没学问,连《庄子》都不曾读过。你只知避开第一重影阵,难道就不知影外还有微影么?”原鸿宇笑道:“原来是‘罔两’之阵,佩服佩服!”
风一寒略一思索,便已明白其中关键,不由得对凌若空好生佩服。要知道人身五官,最受信赖的往往是眼睛,尤其原鸿宇的“无相法眼”洞察秋毫,更是自负。凌若空将庄园内点得灯火如昼,便是故意要让他被自己眼力所骗,误入这“罔两问影”阵中。倘若庄内漆黑一片,原鸿宇以耳代目,反而不会中计了。
凌若空笑道:“你爱护后辈固然无可厚非,不过也应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明知道打不过我哥哥,何必跑来自取其辱?”筱涵却道:“你哥哥是谁?我叔叔的武功已经和娘亲不相上下了,你哥哥难道会比我娘还厉害?”凌若空讶道:“好一招掩恶扬善,你们就是这么教导后辈的?”
原鸿宇面皮一热,咳了一声笑道:“君上真要对在下痛下杀手,不肯撤阵么?”凌若空一哼,道:“那是当然。你色胆包天,对老子动手动脚,这便罢了,居然打起我哥哥的主意来了,简直是自寻死路!”他初时还和颜悦色,没想到心中早已藏了杀机。
筱涵脸色一变,道:“你还这么大胆,我都要对叔叔恭恭敬敬,你是我夫人……”凌若空一声厉喝,怒道:“住口!你这小屁孩再敢多说一句,本君将你剁了喂狗!”他突发雷霆之威,筱涵心中一震,不由得愣住了。他自小受尽万千宠爱,从来只有人对他逢迎讨好,几曾见过这般疾言厉色?一时间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着凌若空。
原鸿宇眉头微皱,道:“君上是否太过自信?原某所以迟迟不出全力,只不过是忌惮令兄。这阵法虽然精妙,可是在下也并非没有可趁之机!”凌若空挑嘴一笑,道:“是吗?那本君就明言相告,我哥哥由西后护送,已经漏夜赶回落花宫了。你大可一展拳脚,让本君见识一下无相神功的厉害!”
他虽是这般说法,原鸿宇却不敢全信。脸上不露疑色,微微笑道:“如此甚好,也可免得在下有失信之罪。”话音一落,身形冲天而起,意欲突围。风影阵如影随形,三十六道人影随即跃起,始终将他包围。转瞬间众人上了屋顶,原鸿宇展开掌法,全力猛攻。
赵小龙等关心情势,举头望去,却见三十六名弟子连番中招,阵势紊乱,眼见便要溃散。舞风旗主见识广博,一眼便看出个中玄机。原鸿宇的无相神功出手无形,极为难防,而他又练就了“白虹掌力”,掌势曲直如意,往往指东打西,又虚实不定,扰乱风影阵势。如此下去,不出片刻原鸿宇便能破阵而出。
风一寒正要出手助阵,凌若空却将他拉住,笑道:“杀鸡焉用牛刀?风大哥不必心急,本君自有安排!”向着无觅生笑道:“喂,小屁孩,本君听闻小寒楼有四大法宝,‘自在飞花’引人如梦,‘无边丝雨’鬼见发愁,‘浣溪纱’刀枪不入,‘小银钩’无坚不摧。正好我们落花宫也有四件法宝,你要不要比试一下?”
筱涵被他吼了一声,原本又气又怒,这时见他对自己发笑,心中一荡,那怒气竟烟消云散了。但他小孩心性,到底不肯服气,鼓着腮帮子道:“我们小寒楼四宝天下无双,你要和我比试,那是自取其辱!”凌若空笑道:“你若是不敢,那便算了。反正我早就听说小寒楼的‘听风指’厉害,结果却远不如一个偷学的,想来其他的本事也是如此,尽是空口唬人。”
他直接激将,果然迫得筱涵心中大怒,叫道:“比就比,我身上便有三件法宝,你要如何比法?”凌若空笑道:“落花宫有一种奇花,名为‘洗心兰’,能够安神宁志,导人入梦,与‘自在飞花’有异曲同工之妙,咱们就来比试一下,看谁能把对方先迷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