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15、第十五章 无觅 筱涵一声嗤

　　筱涵一声嗤笑，也不答话，袍袖一拂，挥出万千花瓣，顿时奇香扑鼻，怡人心神。凌若空大喜，向风一寒使了个眼色。他们主从二人相交多年，早有默契，风一寒一瞬间恍然大悟，双掌一错，催动“捕风捉影”，凌空将那些‘自在飞花’裹住，向屋顶送去。
　　那‘自在飞花’极为霸道，原鸿宇知晓厉害，连忙催动掌力，迫得那花瓣无法近身。但是如此一来，对风影阵的防守便大大减弱，顿时左支右绌。而风一寒与舞风旗配合有加，那“自在飞花”循着风影阵的缝隙之处而进，对舞风旗弟子丝毫无伤。而有了花瓣引路，原鸿宇的无相神功便无法再神出鬼没，众弟子辨清掌势来向，风影阵立时便扳转了劣势，反而迫得原鸿宇手忙脚乱。
　　凌若空阵外观战，见原鸿宇武功层出不穷，心中也不禁佩服。想道：“这混蛋当真了得，老子就是武功尚在，多半也斗他不过。”一面又庆幸今日他龙游浅滩，自己正好借机除去这一大敌。却听筱涵又叫道：“你又骗我！”凌若空瞥他一眼，哼道：“谁叫你生的笨？”
　　筱涵气得无以复加，又是举袖一拂。只听得铮然几声轻响，众人眼前一花，万千星芒迎面袭来，势如火石迸裂。苏茗、秦玥二人都一声惊呼，眼见要避不过这暗器。孰料那星芒到了众人面前一尺之处，突然“嗤”的一声化作白气，倏然散去。筱涵大吃一惊，问道：“你又玩什么把戏？”
　　凌若空笑道：“你娘没跟你说过，‘无边丝雨’遇上了‘无明业火’，便要水枯云散么？”筱涵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满是不可置信，摇头道：“不可能，我娘说‘无边丝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暗器，只要练的好，就能无往不利！”凌若空粲然一笑，道：“对啊，练的好的确可以无往不利，可是谁叫你生的笨，将大好的绝学练得乱七八糟了呢？”
　　筱涵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如今三番四次折在心上人手里，更被他连番轻视取笑，心中自然又是愤怒又是伤痛，咬着下唇不发一语，眼中泪花闪闪，就要哭出来一般。秦玥看的好笑，道：“还说不是小鬼，都哭鼻子了！”这一句火上浇油，筱涵长剑一指，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侮辱我们小寒楼的人！”
　　凌若空双眼一瞪，骂道：“臭小子，你再敢出言不逊，骂老子的老婆，老子就扒光你衣服，挂在城楼上示众！”筱涵一滞，脸色胀得通红，羞愤难抑。赵小龙等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纳罕：“看来这孩子是真的对若空上心了。”凌若空却粗枝大叶的，又对这纨绔子弟打从心里看不起，见他被自己镇住，便懒得再理。仰头瞟了一眼战局，见时机已到，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回头又笑道：“小鬼，你说有三件宝贝在身，要不要再比一场？”
　　筱涵心中暗忖：“他既然主动提出挑战，肯定又有什么诡计。若要赢他，须得出奇制胜！”忽然灵光一闪，点头道：“比就比，不过我要和你比剑！”见凌若空脸色一变，似有为难，心中不由得得意。果然见他皱眉道：“该死的原鸿宇，肯定告诉小鬼老子武功尽失了！”随即沉吟不语，苦思对策。筱涵兴致愈高，反其人之道地说：“怎么，你不敢么？”
　　凌若空冷笑道：“我是怕你输得太惨！你若是有‘浣溪纱’在身，老子一时还真找不出可以匹敌的宝甲来。谁知道你不知好歹，竟然要比剑法。呵，老子不用亲自出手，只要我老婆出手，就能让你弃剑认输！”对赵小龙笑道：“龙儿，我很讨厌这个小子，你帮我教训他。”
　　赵小龙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道：“我对写意剑法仰慕已久，今日有机会讨教，也属荣幸。”他刚上前一步，筱涵却一脸不屑地哼道：“凭你也想讨教写意剑法？我剑下不杀无名之辈。”赵小龙淡淡一笑，道：“大家点到即止，切磋剑法而已，何必谈到一个‘杀’字？”
　　凌若空却笑道：“龙儿有所不知，小寒楼的剑法名为‘写意’，其实是沽名钓誉，使出了杀气漫天，大煞风景！所谓剑如其人，练剑的人当然也会满口打打杀杀了。”筱涵听他贬抑自家剑法，怒道：“胡说八道，小寒楼的剑法古韵优雅、写意风流，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剑法，才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凌若空冷笑道：“呵，我今晚听你吹牛都听腻了，你想叫我心服，那便拿出点真本事出来！”
　　筱涵最受不得激，闻言拔剑在手，指着赵小龙厉声喝道：“依我们小寒楼的规矩，你胆敢染指我的人，就已经是罪该万死，我本来要好心留你一命，可是为了写意剑法的名声，也只好全力以赴了。倘若你学艺不精死在我手里，须怨不得旁人！”
　　赵小龙不由得一愕，随即想到为了若空而死又何妨，便点了点头，道：“不必客气！”拔出剑来，剑尖指地做了个礼让之势。筱涵却毫不客套，挺剑直取中宫。赵小龙见他来势甚快，急使一招“天圆地方”，长剑画个弧形，将上盘护住。只听叮叮当当一阵急响，筱涵一瞬间竟在他剑网上撞击了十余次，若非赵小龙功力强胜一筹，这一番绝守不住他的快攻。小龙对小寒楼的武功本来就不敢大意，此时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无极剑法发挥到极致，应对名震天下的写意剑法。
　　两人以快打快，一个攻得急进，一个守得严谨，短时间难分胜负。屋顶上却局势变化，原鸿宇战了良久，却终于醒悟过来，风影阵的破绽之处便是“自在飞花”进入之处。他侥幸一试，果然内劲轻易透入，将天罡互助之力阻断，掌势如无刃入有间，瞬间将风影阵瓦解。他下手不容情，三十六名弟子一败涂地，好几人身受重伤，自屋顶落下。情势危急，风一寒顾不得其他，抢身而上，和原鸿宇交上了手。他虽然是新力，但对方修为远胜，能够支撑多久，实难逆料。筱涵瞟眼看见，得意之余士气大增，攻势愈发凌厉，将赵小龙压在下风。
　　凌若空表面装得淡定，心里却十分着急，生怕赵小龙一个疏忽，会有所损伤。凝神看去，却见筱涵绕着赵小龙一路快攻，剑势如狂风骤雨一般，暗合诗意。他只看了几招便已明白，当下笑问道：“小玥儿，你可看出那小鬼的剑法是什么名堂了没有？”秦玥不由得一愕，她只为那两人的剑法而震惊，尤其是赵小龙沉稳厚重，更令她羞愧。想到往日与他几次争斗，虽然明知道对方让着自己，但是也总以为自己和他差得不远，如今才知道人家比自己强的太多，当真是拍马也赶不上。听得若空发问，嗫嚅答道：“就像你说的，杀气漫天、大煞风景……”
　　“笨丫头！”凌若空在她头上一敲，气道：“这么简单也看不出来。既然是写意剑法，自然是附庸风雅了，你只往诗词歌赋上想不就是了！”秦玥大感委屈，撅嘴道：“我从小住在庵，看的都是佛经，哪知道那么多诗词歌赋？你现在才嫌弃我没学问了么？”凌若空本来是故意问她，自己在加以解释，以便指点赵小龙，谁知却被她断了场。本自生气，见了她这幅模样，心中又感不忍，忙安慰笑道：“是是是，是我一时忘了，小玥儿灵台清明，本不是读那些迂腐文章的人。”
　　苏茗却忽而叹道：“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凌若空一惊，望着她满是讶然：“茗姐姐竟然看出来了？”苏茗脸色悲戚，闻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这首词描写的乃是深闺女子寂寞神伤，对外出冶游的丈夫心怀怨念的幽叹。如此情境，却正是她当年嫁给慕容珏之后的生活写照，所以一见之下自然心有感触。
　　凌若空拍手赞道：“茗姐姐果然是蕙质兰心，这小鬼所用的剑意正是‘门掩黄昏恨冶游’。只可惜他修为尚浅，阅历也太过浅薄，使不出后面的‘泪眼问花花不语’之意，前面那些使得也就马马虎虎而已。”他故意高声说话，赵小龙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筱涵见他仍是轻视自己，气急之下，剑下更不容情。他本已渐渐占了上风，眼见要突破赵小龙的防守。孰料对方却忽然变招，左手剑诀将长剑一捺，随即弹出。两剑相撞，筱涵功力逊了一筹，顿时被荡开一边。
　　赵小龙占了先机，剑势忽而变得舒缓绵密，将对方缠住。无极剑法圆转如意，本来就以黏字诀和缠字诀见长，这时更加入了浓浓春意，两柄剑搅在一处，如胶似漆。筱涵几次想要摆脱纠缠，赵小龙那一柄长剑却始终如影随形，又仿佛附着千斤泥水一般沉重，让他逃不掉、受不起。
　　情势一变，众人都大感惊奇。凌若空哈哈笑道：“龙儿果然聪明，那小子既然要大唱闺怨、寂寞自怜，咱们便来一出夫唱妇随、水乳交融，保证克制得他无还手之力！”赵小龙听在耳里，心中不由得一荡，面红过耳。筱涵见他们这当口还在打情骂俏，心中更是气苦，一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一声长啸，长剑突破桎梏，身形一动，使出了一招“孤心向月”。剑气之盛，竟似突然间功力大增了一般！
　　他年纪尚轻，还未经历过情事，所以写意剑法的精髓无法领悟，颇有几分“无病呻吟”的意味。而此刻这“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感想却是切身体会，一旦神与意合、心剑合一，自然就会威力大涨了。
　　凌若空大惊失色，情不自禁叫道：“龙儿！”却见赵小龙也是一声清啸，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射向筱涵剑势的中心。铮然一声，只撞得火花四溅，赵小龙抢回长剑运转无极，全力一挑，筱涵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势不可挡地将自己长剑拽离。他自练剑以来，从未有过剑被人打落的经历，此刻兵刃加颈，一时羞愤、震惊、迷茫，种种打击接踵而来，让他无法承受，只能呆呆站立。耳听得金铁撞击之声，却是自己的长剑坠下地来，插入了青石地板，剑身摇晃不定，正如自己无法平定的心境。
　　赵小龙一剑功成，自己也有几分懵然，只记得那一刻一意要与筱涵的剑意争锋相对，见他使出了那一招“孤心向月”，未及细想便随手使出了一招，却正是“月下相依”之意，一举破了筱涵的杀招。待将对方制服，赵小龙才恍然大悟，自己所以能有这般急智急勇，全因今日参研了《丹青篇》而有所领悟，心底不由得庆幸。
　　与此同时，屋顶上连声惨叫，三十六名弟子各个身受重伤，倒地不起。风一寒苦撑良久，终于被原鸿宇点中膻中，口吐鲜血。凌若空心中一颤，高声叫道：“姓原的，不要你宝贝侄子的命了么？”原鸿宇也吃了一惊，反手将风一寒擒住，纵身下了屋顶。
　　凌若空忌惮他无相神功了得，抢上一步将筱涵拉了过来，取过赵小龙手中长剑，又喝令众人退后，这才笑道：“老子原本还有所担心，怕你抢在前头破了阵，没想到你还真是没让我失望。”原鸿宇知道他所以擒住筱涵，便是料到自己迟早会想出破阵之法，要先得人质在手。想到自己费尽周折、元气大伤，对方却轻而易举地维持了均势，不由得一阵苦笑，道：“君上大智大慧，在下自愧不如！”
　　赵小龙等这才知道，原来若空每一步都想好了后招，环环相扣，令原鸿宇始终无法反败为胜。其时机计算之精准、随机应变之灵巧，委实令人佩服。凌若空却翻个白眼，冷哼道：“少拍马屁。你口口声声说要终身爱护这小鬼，而我与风大哥也是生死之交，大家废话少说，交换人质！”原鸿宇果断点头，道：“就是如此！”随手将风一寒推了过去。凌若空也不多话，放下长剑，将筱涵推了过去。无觅生自出现以来一直气焰嚣张，此时却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无精打采，呆呆愣愣地任由摆布。
　　原鸿宇眉头一皱，拉过他把脉一探，见他体内并无异状，不由得疑惑起来。又见他视线始终不离凌若空，心中一沉，想道：“糟糕，这孩子莫不是动了真情？”顿时生出几分悔意。想到来此一趟，总不能铩羽而归，当下微微一笑，道：“君上天人之姿，竟连懵懂少年也无法抗拒。只可惜流水无情，空自伤了一颗真心。”
　　凌若空龇牙吸了口凉气，啐道：“呸，老子又没有恋童癖，别说些无谓的废话，没得恶心了老子！”原鸿宇笑道：“何必如此，君上想必也能体会这单恋之苦，何不将心比心……”
　　“放屁！”凌若空一声大喝，脸色可怕之极，叫道：“谁说老子单恋了？老子单恋谁了……”眼见原鸿宇面带微笑，眼中深意了然，心中一震，才发觉自己太沉不住气。环视一眼，苏茗、小龙几人也各个脸色惊讶。他变脸也快，嘻嘻一笑，道：“只恐怕是你自己单恋无果，所以才感同身受吧。那正好，反正你们叔侄感情深厚，大可结伴同回，一起高唱‘孤心向月’曲！”
　　“哦？”原鸿宇笑道：“君上是否断错了形势？如今在下已经破阵，落花宫再无人能与原某相抗，倘若我真的要将君上带回小寒楼，与少楼主成亲，君上能奈我何？”凌若空脸色一变，骂道：“你还要不要脸？堂堂一派宗主，一击不中就该自重身份，怎么可以无赖至此？”原鸿宇见他惊惶之色不似作伪，心中一喜，笑道：“君上行事，又何尝顾及过东君的身份？”话音一落，展开“如如不动”的身法，向凌若空抓去。
　　他身法如鬼似魅，众人还未看清，原鸿宇已经带着凌若空到了三尺之外。却听他一声惊呼，忙不迭地松手。原鸿宇惊骇之极，低呼了一声：“噬魂！”抬眼看见凌若空脸上露出一丝诡笑，才知道自己复又上当，此人安排了种种计划，但是他自己才是真正的杀招！
　　原鸿宇心中怒极，不由得争胜心气，飞鸿爪去势不减，又向他手腕抓去。凌若空不避不闪，任由他抓中。便听嗤的一响，原鸿宇手中如抓了一把红炭，连忙运转功力，无相神功如幽幽凉水，将“无明业火”扑灭。然而他惊魂甫定，胸口又是一阵刺痛，不及细想，连忙催动内力透入凌若空体内。
　　凌若空功力尽失，毫无抵御之能，一瞬间全身酸麻无力，右手一松，匕首掉在了地上。他却丝毫不显惊慌，笑意依旧。哪知等了片刻，见原鸿宇胸口溢出鲜血，却仍然屹立不倒，这才惊骇心起。低头看了一眼匕首，未能见到血迹，才知道功败垂成。心念电转之间，右手一紧，已被原鸿宇牢牢抓住，向屋顶掠去。
　　众人齐声惊呼，风一寒的“捕风捉影”、灵虚的“擒龙控鹤”两面夹击，却终究差了一步，探不到原鸿宇的一片衣角。眼见二人身形如风而逝，风一寒几人连忙展开轻功追去。月影灯光下，只看见原鸿宇身形闪动了几次，就此消失在夜幕之中，再也追不上了。
　　赵小龙、灵虚二人脑中一空，胸中涌起一股决然毅力，全力施展轻功，只顾狂奔。耳听得风一寒在后叫道：“两位留步！”二人置若罔闻，忽然间眼前一花，舞风旗主已抢在了面前，一股劲风扑面而至，迫得二人举步艰难。风一寒脸色沉重，道：“两位见谅，如今东君遭擒，西后昏迷未醒，守护宫主之职就全落在了在下身上，恐怕在下无暇分心照看两位。”
　　二人一愕，赵小龙问道：“风大哥是为何意？”风一寒道：“我的意思是，两位追上去也属无益，倘若在外有个什么闪失，他日君上怪罪下来，在下担当不起。”赵小龙眼圈一涩，哽咽道：“可是……”风一寒道：“两位不必担心，原鸿宇心机深沉，他若要对若空不利，刚才就能下手，又何必费力将他带走。此人一定是另有所图，君上机变百出，一定可以化险为夷的。况且咱们还有无觅生作为人质，原鸿宇不敢乱来。”
　　两人心气难平，听他言之有理，总算安定了几分。唯今之计，只有等凌若虚醒来后再做计较，否则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有本事从原鸿宇手中救人。一念及此，只好按下万千感慨，放弃追踪。极目望去，只见树影婆娑、月光朦胧，纵然是秋水望穿，斯人也已是平芜千里无觅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