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11、第十一章 脱困

　　却听凌若空叫道：“什么可敬可叹？照我说，老子不用再对着什么真小人啊、伪君子的，那才是可喜可贺！姓原的，既然你已经认输了，那也该兑现自己的承诺吧？”原鸿宇点头笑道：“这是自然，但教凌宫主有命，在下赴汤蹈火，一并遵从！”凌若虚淡然一笑，摇了摇头。他性子淡泊，可谓无欲无求，如果不是为了若空，断不会与人赌赛争胜。当下便要开口放弃，若空却早知他会如此，生怕错失了一个良机，连忙叫道：“那好，你此生此世，再不能见我哥哥一眼、不能出现在他十尺范围之内！远远听见他的名字，就要事先避开，就算意外碰见了，也要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原鸿宇一愕，显然料不到他会来这一手。凌若虚也极是惊讶，怔怔看着若空，不明所以。凌若空见他一脸迷茫的样子，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想到轻而易举地摆平了一大情敌，更是心怀大畅。原鸿宇愣了片刻，慨然点头道：“也罢，愿赌服输，原某答应就是了！”真的不再看凌若虚一眼，一晃身便出门去了，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凌若空也想不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心中大喜。笑道：“他妈的，老子树敌无数，无一不是死缠烂打之辈。要是人人都能像这伪君子一样干脆，老子可要清静多了！”他这话原本是针对原鸿宇，但是听者有意，在场众人都被波及，不由得人人皱眉，心生不满。凌若虚也是眉头一皱，责怪道：“若空，你若再是这般无礼，本宫就将你幽禁在往生阁内，终生不得外出！”
　　这处罚严厉之极，各派人士中便有不少心中叫好，想着将这魔星幽禁了才好，免得为祸江湖。哪知凌若空一听此言，却是眼睛一亮，喜上眉梢。原来往生阁乃是落花宫最为尊崇的圣地，除了宫主可以自由出入以外，其他人未经宫主同意都不得入内，否则格杀勿论。而即便得到宫主特令，进入了往生阁内，从此也只能留在阁中，直至去世。宫中每代都会有男女弟子被选入阁中伺候宫主，并将此视为最大的荣耀。除此之外，即便是四部尊主和长老会成员，也无权僭越这块世外之地。是以凌若虚一说这话，若空心中便想道：“他让老子入住往生阁，那不就是要和老子长相厮守、隐居世外么？”一时想入非非，喜不自禁。
　　若虚看他脸现痴笑，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也知道不会是什么正经念头。心里更加不悦，叹了口气，对赵长风道：“赵前辈，这一年之内，本宫将会妥善解决令郎之事，给前辈一个交待。请前辈放心，赵公子在我落花宫内不会受到任何委屈，本宫自当将他奉为上宾。”赵长风也知道自己父子二人不宜再有冲突，而他此刻也对这位落花宫主极为诚服，当下点头道：“多谢！”
　　凌若虚又对夜雨师太道：“掌门师太，秦姑娘说到底也是贵派弟子，倘若他日贵我两派联姻的话，礼数上的事本宫一定会布置周到。也希望师太届时不要拘于门户之见而有所阻挠。”夜雨师太微微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凌若虚也不强求，对她施了一礼，又去向了凡、玉阳子等人告别。
　　凌若空听他谈到联姻一事，不由得扫兴。秦玥却兴奋之极，恨不得欢呼雀跃。便听凌若虚道：“此次能够与两位前辈畅谈阔论，实在是人生快事。希望他日再有机会聆听两位高论！”了凡二人都满面欢笑，欣然回礼。凌若虚一笑，向众人拱手道：“本宫初次涉世，若是有什么失礼之处，还希望各位能够见谅。此间事务已了，凌若虚就此告辞，青山不改，希望有缘再会！”落花宫主何等身份，他如此以礼相待，众人都赶忙还礼。
　　凌若虚礼数周到，若空却早已等的不耐烦，上前硬推着兄长向外走去，叫道：“既然都告别完了，那就快走吧。好哥哥，我身上痛的紧，你快替我疗伤吧！”一面走着，一面又回头对于罗漪道：“于姐姐，有劳你带他们四个出来。西后娘娘威名远播，想必是无人胆敢阻拦的。”于罗漪一愕，啐道：“臭小子油嘴滑舌，有事相求的时候就讨好卖乖！”冷言对苏茗四人道：“你们都跟上来吧。”长袖一摆，举步就往外走，竟不向各派人士道辞。众人心中都想：“落花宫上下，竟是只有宫主一人谦恭有礼。其余的首脑，都是一般的倨傲。想是这凌宫主性子太过温和，以致辖制不了下属。”
　　赵小龙最后走到父亲身前，跪下磕了四个响头，哽咽道：“父亲多多保重，孩儿……去了！”赵长风虽然仍是不理不睬，脸色却已柔和了很多，眼中大有怜意。赵小龙抹了眼泪，起身跟着苏茗、秦玥向外走去。灵虚也向了凡合什行了一礼，默默跟了上去。
　　一到门外就看见场面浩大，停了四辆八乘大马车，另有十来匹骏马。十几个少年男女迎上前来，向宫主和东君、西后行礼，恭请起驾。四人见了这排场，除灵虚外都有些惊讶。苏茗出身尊贵，最有感触，想道：“听说落花宫的祖师是本朝的一位皇后，深得历代先皇倚重，果然是不同凡响。似这样的仪仗规格，便是亲王的驾舆也有所不如。”秦玥最是开心兴奋，见凌若空果然是位高权重，不由得心花怒放。
　　却见凌若虚拍了拍手，立即有一名弟子上前奉上了一只木箱。凌若虚接了过来，转身走向苏茗，道：“苏姑娘，若空受了重伤，这几日要劳烦你照料他了……”话未说完，凌若空一把抓着他手臂，气急败坏地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交给别人！你又想丢下我是不是？”声音中竟透出了一丝哽咽。
　　他极少现出这样软弱的态势，众人都是心中一惊。凌若虚眉头一皱，抚着额头闭目叹道：“若空，我今日实在是累了，你先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凌若空见他如此，心中不禁一软，想到他这几个月来奔波劳碌，又与当世豪杰斗智斗勇，以他的性格实属不易，想必是真的大耗心力了。当下缓缓松了手，不再强迫。
　　凌若虚一叹，将药箱交给苏茗，嘱咐道：“这里药物、器具一应俱全，各自的用法和注意事宜也已经写清楚，劳烦各位了。”苏茗点头笑道：“尊主放心，这是我等分内之事。”秦玥也笑道：“大哥就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他的！”她这称呼来的突兀，凌若虚不由得一愕，却也不甚在意，淡然一笑，又向于罗漪道：“西尊主，若空现在功力尽失，为策安全，这一路还请你多多照看了。”
　　于罗漪笑道：“尊主放心，本后虽然不喜欢这小子，但是在我落花宫的手底下让人行刺成功，未免太坠威名了。”凌若虚点了点头，向众人举手为礼，转身由亲随弟子带着上了中间一辆马车，车帘垂下，隔断了众人视线。
　　凌若空满面不快，却无处发泄。于罗漪笑道：“君上还不动身，莫不是还有相好没有跟上来，要再等一等？”凌若空怒极反笑，道：“咦，我怎么觉得西后娘娘这语气酸溜溜的？哦！也难怪，都年过半百了还是孤家寡人，看见本君左拥右抱、妻妾成群，难免心生嫉妒，这也是人之常情啊！”一语既落，苏茗和赵小龙还觉得尴尬，秦玥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毫无忌讳。于罗漪本已怒极，见状更是火上浇油，手掌一翻，向凌若空和秦玥二人打去。
　　她出手如电，凌若空二人都不及闪避，灵虚也来不及相救。眼见二人便要各挨上一记耳光。于罗漪却半途收手，咬牙道：“本后且不与你们计较！倘若再有下次，莫说我不顾宫主的情面！”长袖一拂，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凌若空深知这女子极不好惹，当下也不再自找麻烦，任由她上车去了。秦玥虽然也惊魂未定，却犹有不忿地轻哼了一声。赵小龙向若空劝道：“你这脾气就是不肯改，嘴上不饶人，何必为了这些无谓的事和人争执？”凌若空知他关心自己，微微一笑，揽着他肩膀道：“好啦，以后我听你的，再不和人油嘴滑舌了，只对你花言巧语，好不好？”赵小龙脸上一红，啐道：“呸，老没正经！”
　　秦玥见他二人调情，心中吃醋，冷哼道：“你一个大男人，怎的这般胆小？若空现在虽然没有了武功，但是他是堂堂的东君，又是宫主的亲弟弟，那什么西后就算再蛮横，又岂敢对他无礼？”赵小龙一滞，待要争辩，却终于垂头不语。凌若空看着眼里，愈发对他怜惜，向秦玥喝道：“你知道什么？龙儿好言相劝，这才是做人老婆的样子。你这般巧言唆摆，倒是像极了在外面养的女人！”
　　他偏心至此，秦玥不由得又气又苦，扑上去就要厮打，却被苏茗拉住，劝道：“好了好了，刚刚一场生离死别，好容易脱困了，俩人倒像结了仇似的，这是何苦来？”秦玥大感委屈，伏在苏茗怀里嘤嘤切切地哭了起来。苏茗一手拿着药箱，另一手还要轻拍她抚慰，不由得摇头叹息。一众落花宫弟子见状，都是一脸讶然。但是君上在前，也无人胆敢有半点异样，更不敢上前搅扰。
　　便在这时，若虚的马车上却车帘一卷，一个少女探头出来道：“尊主有命，请君上不要再耽误行程，即刻起驾！”凌若空点头道：“知道了！”举手一挥，叫道：“起驾吧！”带着四人上了中间一辆马车，立时启程前行。
　　那马车极为宽敞舒适，三面的软榻，足可供九人同坐。凌若空也不用旁人伺候，只五个人共处。秦玥泪痕未干，心气远没平复，低声嘀咕道：“分明就是个摧花辣手，居然还有脸做护花‘东君’，哼！”凌若空被气的一乐，笑道：“老子万花丛中过，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竟然采了一枝狗尾巴草，真是大失水准！”秦玥大怒，杏眼圆瞪就要发火，却听灵虚沉声念道：“阿弥陀佛！”这一声平稳深沉，来的又甚是突兀，秦玥心中一突，气势登时降了，再也不敢说话。
　　几人都知道她对不苟言笑的灵虚最为害怕，不由得轻声而笑。秦玥更是生气，瞟眼看见灵虚沉着脸，又敢怒不敢言，只能坐在一边生闷气。苏茗担心若空的伤势，打开药箱一看，但见瓶瓶罐罐摆的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张纸笺。展开一看，果然是用药方法和注意事宜。苏茗笑道：“尊主还真是细心，什么都交待清楚了。”忽然“呀”的一声惊呼，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子来，嘻嘻笑道：“居然连天香露也备下了！”赵小龙和灵虚尚不明白，秦玥却大是惊讶，问道：“天香露？就是传说可以修复容颜、祛斑除疤、就算是刀伤火灼也可以完全修复的天香露？”苏茗笑道：“可不是么？这东西我只在皇宫中见过，连皇后和最受宠的妃子也只能拥有那么一点。这么一大瓶，居然只是用来给他洗伤口，可算是暴殄天物了。”说完向凌若空使了个眼色。
　　凌若空会意，笑道：“老子一个大男人，身上有些刀疤、剑伤才够气概，这种娇气的东西，还是给你们这些‘国色天香’的美人儿才不枉了它这名儿！”伸手拿了过来，扔给秦玥。秦玥一惊接住，这天下女儿家梦寐以求的美容圣品拿在手中，不禁喜上心头，脸上染上一抹红晕，嘴角含笑地垂下了头。凌若空心中暗笑：“这小娘儿肚量不大，却贵在容易哄，一瓶花露就哄的服服帖帖的。”
　　苏茗一笑，按方取药给若空服了，又解下他外衣替他将肩头和肘间的金疮药换了。灵虚诊脉过后，脸色大为转和，道：“不碍事了。”他素来言简意赅，却也因此而一字千钧、极具分量，其余三人也都放下心来。
　　凌若空笑道：“那是自然，你们也不看看他给用的都是什么药，白玉雪蟾丸、玄天断续膏，这样的分量下来，别说是重伤，死人也给拉回来了！”赵小龙眼睛一瞪，低喝道：“什么生生死死的？不许胡说八道！”凌若空吐舌一笑，道：“是、是、是，不说了不说了！”
　　秦玥笑道：“这么看来，大哥对你也挺好的，又帮你洗雪沉冤，又帮你疗伤调养……”凌若空一声冷哼，寒着脸道：“还帮我废了武功呢！老子是不是也要谢谢他啊？”秦玥一愕，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他，小脸胀得通红。赵小龙皱眉道：“你这么大火气做什么？她又没说错什么！”凌若空却仍是白了他一眼，冷着脸不言语。
　　苏茗心中一动，已然明白若空是对兄长存有心结，一时难以解开。她虽不知道原因，却也明白在这时候提他们二人的关系，无异于是伸手捋虎须。当下拍了拍秦玥以示安抚，轻笑道：“我倒是觉得奇怪，尊主怎么能让王爷甘心屈服？”
　　凌若空果然缓和了脸色，道：“这有什么难的？老子若是有隐龙玉，也能去宗人府要一纸公告，吓的那慕容珏不敢说半个‘不’字！”苏茗惊讶道：“是‘如朕亲临’的隐龙玉？可是……可是这隐龙玉只会赐给有功大臣，何以落花宫会拥有这无上荣耀？”凌若空笑道：“这又何足为奇？大昭祖师是仁宗龙祥帝的皇后，此后历代的皇帝都是他们的子孙，朝廷自然对落花宫极为看重。当初因为安亲王没有后人，所以就把他的隐龙玉交由落花宫主世代相传了。”
　　他说到这些掌故，几人都极有兴趣。赵小龙问道：“安亲王便是安祖师么？他不是秋水山庄的遗孤吗，怎么会得了朝廷的封爵？”苏茗道：“这个我却知道。听说他的母亲是仁宗皇帝的亲妹，一来他有公主世子的身份，二来又被作为礼亲王和仪亲王的后嗣，深得皇家长辈的疼爱，所以才得了亲王的封号。”秦玥却道：“这些我倒没兴趣知道。我听说这秋意安容颜绝世，当年的王孙公子、乃至天下各派的名门子弟，无论男女，全部都被他迷的神魂颠倒。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那个原鸿宇的先祖，飞花细雨小寒楼也是这样来的。秋意安也由此得了一个‘拣尽寒枝’的名号。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个男人怎么可能美成这样？”
　　几人听她这样说，都不由得脸现微笑，凌若空在她劾下一挑，笑道：“小玥儿，男人能不能美的颠倒众生，你相公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么？”紧盯着她双眼，含情脉脉，魅惑一笑。秦玥顿时花了眼，心跳加速、痴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如画眉目。忽听苏茗一声轻笑，立刻惊醒过来，羞得满面通红，一把打开若空的手，啐道：“呸，臭美什么？”凌若空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这么一闹，气氛轻松了不少。秦玥学了乖，也不再提凌若虚的事。凌若空便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关于秋水山庄的故事讲给他们听，添油加醋、风生水起，丝毫不觉疲累。他只图哄佳人一笑，言者无心，旁听的四人却都各自有意。苏茗、赵小龙多愁善感，听到那些情爱纠葛，都是心中郁结。但二人究竟男女有别，取向自然有所差异，苏茗对慕容霁云和慕容宁的负心之举义愤填膺，而赵小龙却是对秋若离、秋意安二人深感同情。灵虚则是从古人对情事的处理中探寻出路，然而一番对比，却觉得更加迷惑。秦玥却是对秋氏叔侄颇有鄙夷，觉得那二人太过愚笨，身怀绝世武功，竟然如此简单地原谅了负心人，活该被人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