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山河远阔》KKKaQ

10、猫神【玉稚】

　　“猫神玉稚天惠聪颖，德馨兼备，更不辞劳辛，两度经历九世离乱艰辛尝尽人间曲折，念其勇气可嘉才德双修，特加封为上仙，封号念无。”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诸多神仙各列其位，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坐在高台之上的龙椅，俯视着正跪在大殿中央一身水蓝的女子。而太上老君执一封玉帛立在女子的前方宣读玉帛上的内容，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玉稚从太上老君手中接过玉帛，站直身子后先向太上老君鞠了一个躬又向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鞠了一个躬，声音清润，呢喃如歌：“谢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的赐封。”

　　转过身，抬起头，露出额间的三瓣朱红的梅花花钿，肌肤白皙，杏眼有神，红唇微启：“以后还请各位仙人多多指教玉稚。”

　　玉稚将玉帛展开向众仙展示后又退回到自己应该站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其他的人轮番上前接受封赏直至这场封赏大会结束。

　　“念无上仙，恭喜恭喜啊。”月老抚摸着怀中的玉兔走过来，一脸和蔼地笑着看向玉稚。玉稚还不习惯这个新的称号，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念无念无，心无杂陈，六根清净。”月老继续对着玉稚说道，“这是观音大士赐予你的封号，望你忘却世间烦恼做到真正的念无。”

　　念无念无，岂不是一张白纸？

　　月老又笑：“缘分未尽终有云散。”

　　留下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月老便离开了。玉稚想要追上去询问但奈何还有其他的仙人前来祝贺根本走不开。

　　望着月老离去的背影，玉稚突然想起在很久之前向月老讨要过红绳。

　　千里姻缘一线牵，传说相爱的两个人会各自在足上系上一根相连的红绳。然而在自己的足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大概是那轮回几世中苦情的一世吧。

　　“哎呀呀，我的玉稚成为上仙啦~”回到自己的住所，便有一个人影飞奔过来，“我现在都要看不到你啦，人流都朝着后走我也被挤了出来，一回头你都被些大家伙围着，所以只好在这里等你啦。”

　　秋水是一朵好看的茉莉花，玉稚很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我们玉稚真的是太辛苦了啊，历经九世轮回没多久便又去了。说着秋水的眉头便皱起来，埋怨道：“要是你真的变成失心疯了我怎么办。”

　　玉稚也笑：“没关系啊，我现在还不是好好在在这里吗？”

　　玉稚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因为经历过九世离乱的人回来后很多都疯掉了。

　　和秋水闲聊的时候，陆续有各路仙人将贺礼送上门来，秋水连连感叹风水轮流转。

　　待到夜晚来临，玉稚把秋水和上门来祝贺的仙人送走，也差走忙着打扫的小仙们，才得空一个人安静下来。望着满屋子堆积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贺礼，玉稚却觉得难受，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滴上手背。

　　“......？”玉稚抹去眼泪奈何眼泪更是汹涌，到最后干脆放弃哭出声来。

　　难过，真的很难过。

　　玉稚捂着胸口大口地喘气，在这里，在这个地方，心脏的某一处是空的。

　　可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夜晚是清冷的。玉稚做了一个亘长的梦，是关于因果由来的梦。在梦里，看见的是尽是自己的过往。

　　妖界霍乱人间，仙界便派人讨伐妖界，魔界也伺机侵扰仙界，这是一场大混乱，玉稚的爷爷和父母亲便是在那个时候死去的。成为掌管猫族一支的仙人一直是父亲的心愿，失去亲人的玉稚便在观音大士的引领下化生凡间经历九世的离乱。

　　“玉稚你想好了吗，过了这九世，也许你会崩溃的。”观音大士是这样警告自己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自己已经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又何所畏惧？

　　当灵魂脱离身躯，玉稚听到的是观音大士的叹息与急忙赶来的秋水的慌张。

　　第一世附身在一个落入敌手的将军身上。将军被挖去双眼并砍掉了一只手倒掉在城门之上，每日都会有人在将军身上用刺刀捅出新的伤口，草药和辣椒混在一起敷在伤口之上。每一秒都是生不如死。最开始的时候玉稚总是哭，没完没了的哭，因此常常被那些敌军耻笑。到后来被折磨透了，扔去荒郊喂狼时玉稚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第二世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太子，在满朝阴谋里步步艰辛，自己的母妃被陷害致死，十年的复仇最终却被自己深信不疑的太傅敬下一杯毒酒，原来背叛也不过如此。

　　第三世是一个被丢弃在深山老林中的女童，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再孤独的死去。

　　第四世是一只瘸腿的黑狗，人见人厌，自卑的苟活，最后被人淋上火油活活地烧死。

　　第五世······

　　玉稚慢慢睁开眼，那些轮回每一世都显得那么糟糕。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月光清冷，一如那些记忆清冷人心。难怪那些人会如此害怕经历九世轮回，一世接着一世让人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每一秒都是最后的那根稻草，稍不注意便是万劫不复。

　　经过九世轮回后的玉稚沉闷了许久，不叫不闹每天安安静静的坐在御府中看一池鱼水。秋水也难过的哭过很多次，只怪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劝阻。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在凡间受的苦那便在凡间治回来。因此秋水常常偷偷带玉稚下到凡间。私自下凡乃触犯了禁忌，但观音大士法外开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神仙也奈何。

　　微微垂了眼，经历了那些痛苦过后的人只怕再也不会去了吧，为什么自己经历了两次？再怎么想，玉稚都想不起来其中缘由，再次历经的九世也仅仅只有两三世的记忆还模模糊糊。

　　也罢，念无念无，观音大士给自己取这个名字也是让自己忘却这些苦痛吧。

　　神仙的工作一点儿都不能马虎，更何况还是上仙。忙碌的工作让玉稚将那些轮回的记忆暂时抛在了脑后，但一闲下来那些回忆还是会翻涌而来。

　　“玉稚，你终究还是忘了他。”玉稚常常在梦里梦见那些轮回过往，总是在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这个声音便会惊醒自己。每每醒来，脸上便会多出很多泪水。

　　念无念无，恐怕不止是个封号而已。

　　我到底忘了谁？

　　秋水爱上了一个凡间的男子，是上一次偷偷下凡时遇见的。玉稚想劝却不知何从劝起，仙和人的寿命完全是两个概念。上一次看见的那一眼，如今只怕早已轮回几世。

　　挨不住秋水的央求，玉稚便借公办为由带着秋水下了凡。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人间早已过了九百年。玉稚有些担心，但秋水却拍着胸脯坚定地说：“我认得他，即便是过了千年，化成灰我也认得。”

　　那个男子这世是个书生，二十岁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上京赶考也是踌躇满志。秋水是真的着了迷，她化作一同上京的弱女子使得男子一路守护，实际却是秋水一直在保护着他，而书生却什么也不知道。

　　玉稚也就忽然想起自己其中的一世，爱上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子。自己为他做尽了所有能做到的事情，可他偏偏是个皇帝，常言帝王家自古多薄情是没错的。没过多久自己便没有了利用价值，一书召下，万千宠爱便在冷宫中消磨殆尽，而自己还在痴痴地盼望。

　　记忆中的难受让玉稚心绞如割，也让秋水有些措手不及，只好找了就近的荷花亭休息。

　　现在是夏天，有微风，有满池的荷花，秋水替玉稚揩了脸上的冷汗便跑去买些糕点让玉稚吃。

　　缓过劲儿来的玉稚伏在案几上微微喘着气，偏过头看着河池却也开始恍惚，眼前有一个穿着一身好看的白衣的人朝自己走过来，而那个人正在对着自己笑。

　　定了定神，眼前除了荷花什么都没有，心中隐隐有些失落。想到这里，玉稚又是一阵难过，紧揪着胸口的衣襟不放。

　　在这里，在心脏的地方，有个洞，是自己忘了什么，是忘了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在灵均山一共住了三晚，每晚玉稚都会做同一个梦，是自己第二次轮回的最后一世，那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孩童被一只八尾猫附身，除了孩童的父母，村子里的人都想要复活那只八尾猫。

　　孩童被绑在高台之上，脚下是堆积的木柴。当道士逼出自己身体里的八尾猫的灵魂进入替身之后，再把孩童的身体烧毁便可以使那八尾猫真正的复活。孩童的灵魂是脆弱的，从身体里抽离一个灵魂已是极限，变成木头人的孩童任由别人摆布。

　　痛苦，悲伤，愤怒，都不能言语，双眼漆黑便是空洞，毫无生气。玉稚现在想起来，仍是一身的冷汗。

　　所幸的是那八尾猫菩萨心肠，用他全部的妖力使孩童活了下来，换句话说，也是那只八尾猫才让自己能够完成九世所有的轮回。

　　是很温馨的一世啊，有欢乐的童年，爱自己的父母，善良的八尾猫，尽管遭遇了全村人的抛弃，玉稚也觉得很温馨。比起其他的任何的一世都要好的太多太多。

　　可是，偏偏是这最温馨的一世却让玉稚难过的哭出来。每次梦到最后，心底便会有一个声音对自己说道：“你忘了他。”

　　我到底忘了谁？

　　灵均山住有很多狐妖，秋水总是害怕那些狐狸精勾走书生便早早地催着书生离开，但书生却对这里的一间书屋痴迷迟迟不肯离开。

　　书生大概是世上最好骗的人了，一只狐狸精下了杀心，化作一只受伤的小狐狸来接近他。书生心善，想要抱着那狐狸一道离开。秋水一眼便识出那狐狸精的目的死活不同意却又不能说出其中缘由，于是，两个人吵架了。

　　玉稚也不打算插手，两个人的事情应当由两个人来解决。

　　“喜欢你自然便会信任你。”话说完，玉稚也愣了，好像在梦里也有个人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嗯，我喜欢你，所以我相信你。”白衣男子偏过头，玉稚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够坚信他是在对自己笑。

　　又来了，那个人，在脑海里总是穿着一身白衣，似乎总是在对着自己笑。心脏的位置又开始隐隐疼痛起来，握住茶盏的手也有些不稳。

　　难过又高兴。我忘了你什么吗，而你是谁？

　　秋水将那狐狸精引到偏僻处贴上符使它在十年之内再也变不成人形，也用了幻术使书生以为狐狸病好了自己逃走了。

　　秋水终归也是一个善良的女子。

　　那狐狸精走的当天晚上，一行人在灵均山的街上看万家灯火，秋水拉着书生捞金鱼猜字谜不亦说乎，玉稚便很识趣地离开了。

　　夜晚的荷花亭更是显得冷清，岸边却是千家万巷灯火阑珊，偶尔有人在池边放了几盏花灯，花灯又顺着晚风漂流而来。

　　远远地便看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朝自己走来，玉稚突然想起记忆里那一身雪白的男子也是在这个荷花亭里，缓缓地朝自己走来。

　　恍惚过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折成一小块递给那只狐狸：“这张符纸可以化解那狐狸精身上的符纸，回去以后记得警告她不得再伤害人类。”

　　狐狸没有接过那张符纸，反而走近在玉稚的脚边蹭了蹭，一副温顺的样子。

　　玉稚突然开口：“我是不是见过你？”

　　狐狸没有开口。真是可笑，自己竟然傻到对着一只狐狸问这样的问题。

　　“是这样啊。”玉稚将狐狸抱起来放在腿上，摸着它柔顺的毛发，“你是一只还不会说话还不会变身的狐狸啊。”

　　狐狸抬起头盯着玉稚看，漆黑眼睛里慢慢有了水莹的光泽，狐狸是在哭呢。玉稚继续摸着那只狐狸的毛发算是安慰，这时候才发现狐狸的脖子上系有一根红绳，只是毛发太深将红绳藏住了。

　　鼻子莫名地一酸，玉稚便想要哭出来。最近，自己似乎很容易哭呢，但这次，总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原来是红绳做的发带啊。”玉稚将红绳取下来，上面还有又一只六角铜铃。见狐狸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玉稚突然想到什么，从自己的发上取下一只装饰用的银制的缕空雕花小扇子，稍稍施展法术，银扇便老老实实的系在发带的另一端。

　　红绳是月老的红绳，玉稚也就忽然想起月老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绾。

　　“我养你吧，直到你会说话你会变身为止。”说出了连玉稚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的话来。

　　狐狸仍旧是抬着头望着玉稚，玉稚没忍住在狐狸的额头上亲了一小口，“很累吧，睡着也没有问题哦，我会守着你的。”

　　很累吧，等了那么久，从千年之前。

　　脑海里的画面浮光掠影，快乐的痛苦的幸福的，虽然只有仅仅一瞬但玉稚也还能够清晰地看见所有。

　　虽然只能记起一个背影，一个声音，一个名字，但这已经足够了。我知道你等了我千年，所以我也会等你千年。

　　唇角一弯却落下泪来，眼底里尽是温柔：“子衿，我还记得你。”

　　怀中的狐狸慢慢阖上眼，沉稳地睡去。

　　那个时候是你保护了我，现在，该轮到我了。而这一次，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也没有什么可以使我们分开了。

　　如果有，那我便遇神杀神，遇佛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