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叫他渣攻可我偏不》顾阿吉

6、父亲

　　夏日了，姬启的腿终于能走了，老皇帝忙着让礼部准备了册封礼，急急把姬启送进了东宫。

　　说来稀奇，这位老皇帝力排众议给了一个已经废掉的姬启地位和尊崇，却连姬启册封太子的大典都没有出现，姬启的册宝是朝中唯一一位宗室王爷站在距离皇位不过十步的地方交与姬启的，姬启没有说话，沉默着走完了全部流程，听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说皇帝最近病着不见人，也就拖着查远回了东宫。

　　“陛下既然说病了，你也该去看看的。”查远被他拖着袖子，走路也就失了往日的分寸，两人占了大半的宫道，活像两只螃蟹。

　　“怎么看啊？我坐在他床边和他干瞪眼吗？”姬启左右看了看，做贼一样小声叨叨，“我毕竟不认识他，见了面都尴尬。”

　　姬启刚搬来东宫不久，屋子里还留着一股久不住人的湿气，姬启把刚刚迎上来送了茶水的玉莲关在门外面，不耐地推推手，回过头来坐在桌子上。

　　“玉莲挺好的，跟了小七很多年了，你不必那么在意她。”没了人伺候，查远只好自己动手倒茶，垂着眼睛，余光能看见姬启晃荡的衣摆下露出的小腿。

　　“玉莲年纪大了，成天想着多在你面前转悠几次，我看着烦。”姬启坐在桌边上扯头上沉重的冠冕，头发乱糟糟地落在肩上，发间还卡着几只玉钗子。

　　查远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这个皇帝是怎么想的啊？我都已经不能说话了，他怎么还要让我做太子？”姬启接过查远递过来的茶水，猛灌了一口，“这流程也是折磨得我够呛。”

　　“……许是陛下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好起来。我们陛下对皇后娘娘还是情深义重的。”

　　“哎。那怎么办啊。他对母后情深义重，对我就显得有些残忍了，我什么都不会啊。”姬启愁眉苦脸地叹气，双腿慢慢停下来不晃了，右手无意识抠紧了杯沿。

　　“陛下对小七一直都很好，小七出事之后，你过来了，你不在意扈国的事情所以不知道，扈国的公主以及随从已经全被遣送回去了，临走之前每人都领了罚，有些熬过来了，有些没熬过。听说公主回去的时候，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查远就着姬启伸过来的手给他添了热水，“陛下是一直想和小七做民间百姓那样的父子的，可以说是慈父，所以小七性子一直很跳脱，所幸师傅教得好，也没被惯得无法无天。你可以去见见陛下，也不用说话，和他熟悉熟悉。”

　　姬启随意点点头，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他对亲情有些淡漠，更不擅长和父母相处。

　　所以这段时日，连皇后都少来看他，因为他实在很难做出一副乖巧懂事的孝子样子。

　　“你就当和你在那边的父亲一样相处就好，这样会好一点吗？”偏巧他和查远却是惯会戳对方痛处的。

　　“我从记事起，就一直住在福利院。”姬启放下杯子，随手在案上拣了一本书，翻了翻又被满页的繁体竖排版劝退。

　　久没听到回音，姬启狐疑地看了看查远，却发现查远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嗯？你讲完了吗？抱歉，福利院是什么？”

　　姬启没忍住，笑了，手里的书随便翻了一页，倒扣在桌上，他双手撑着桌面跳下来：“哦哦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抛弃了，我一直住在一个地方，和很多和我一样没有父母的小孩子住在一起。”

　　这下倒是查远有些尴尬了，姬启一直盯着他看，就很清楚地看到查远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我看到你刚刚在翻《论语》，你看到哪儿了？”

　　毫无技巧的转移话题，姬启没理他，也就任他翻过了他扣在桌上的书册。

　　“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查远念的声音不大，但吐词很清晰，姬启就像停不下来一样，又摸了摸茶壶上的刻纹，“这段话的意思你读得懂吗？”

　　“当然。讲周朝礼崩乐坏嘛。我就是学这个的。”

　　“嗯？你学什么的？”

　　“我是学中文的。所以这些书还勉强读得懂一些。啊，学中文就是专研文学和文字之类的，本来我是打算考古代文学的研究生的……嗯……就是再继续研究我那个时代之前的古老的文学，但是现在过来这边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姬启说得很乱，说到后面，查远似乎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类似烛火熄灭的情绪。

　　从姬启来到这里，他似乎一直回避谈论他之前的日子，也从来没有去正视过现在的自己，他不和查远交流除了生活琐事、蜚短流长之外的东西，查远也就把他当做一个全新的陌生人来看待，一直到这个时候。

　　他和过去的姬启太像了，绷着脸把他推远，漠然又冷淡地面对他的每一声问，然后又在人群里精确地找到查远的位置，偶尔能让查远看到他流露出难过的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能回去……”他心里这么想，也就这样直接问了。

　　“没有。”但姬启没有听他说完。

　　他们这一天不算不欢而散，因为他们中没有谁提到过这件事情，即便是姬启很早就知道他会走上一个陌生却崇高的地方。

　　这晚查远没有回府去，也可以说，自从姬启入主东宫，查远就很少从姬启身边走远了。

　　“我让安和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给你遣侍女不太合适，我让安和给你挑了两个小太监，你回府去收拾收拾，明日开始就住在这里吧。”他说这话之前也没和查远商量过，说出口的时候却自然得仿佛本该这样而已。

　　查远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外臣住宫里不合适”、“我还没有出府自立门户，家里母亲还要我照顾”、“这样对东宫的名声不好”……但他最终一句话都没提，第二天收拾了细软，住进了离东宫正殿最近的寝殿。

　　“殿下，这样不太好吧，这处寝殿一贯是太子妃住的地方……”安和公公看查远住了进去，偷偷和姬启念叨。

　　姬启睁大了眼瞪他，没说话。

　　“殿下之前只让玉桃姑娘和奴才说要就近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住人，奴才也不知道是查小少爷住啊。”

　　姬启拍了拍手边的小几，面上盛梨汤的碗勺相触，叮叮当当地响。

　　“那要是奴才知道是查小少爷住进来，就一定会直接在隔壁屋给查小少爷腾地方啊。”

　　姬启：……

　　等在门外撤碗碟的玉桃这时候也和那天一样看得叹为观止。

　　“奴才和玉莲姐姐说过了，莲姐姐说她想出宫了，宫里规矩太多，她觉得闷得慌。”安和伺候着姬启用晚膳，屋里就主仆二人和膳房的一个公公，安和被重伤醒过来的姬启惯得没了规矩，整日在姬启耳边瞎絮叨，“倒是查小少爷今日怎的没和殿下一起用膳。”

　　姬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倒是安和公公拍了拍胸脯，突然开口还吓了旁边面嫩的小公公一跳：“当然！奴才让梅姐儿盯着莲姐姐呢！小深子和小房子都替查小少爷看着呢，保准让莲姐姐清清白白地出宫去。”

　　姬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