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病》俗人少爷

5、第 5 章 发传单

　　宋清走在开始有点人气的中心街上，心想他不能就这么回去了，虽说拿到了十块钱，但时间大把大把的，不赚钱，他干嘛？
　　冷风刮着脸上渗人，宋清低头，身旁陡然穿过一个人，碰了他一下，然后被塞了张传单。
　　宋清拿着花花绿绿的传单，猛地抬头，加快脚步几乎用跑的速度追上那个在大街上见人就塞传单的男人。
　　宋清扯住他的肩膀，男人回过头，哈出的白气迷了宋清的眼睛，是他看不清面前人的面貌。
　　“你有什么事？是对这个鬼屋感兴趣吗？”男人眼睛陡然变亮。
　　“我不感兴趣，”宋清吸了几口冷气，抖了抖，“我对发传单感兴趣。”
　　男人身高少说也有一米八，他弯腰打量宋清，语气戏谑：“小子有十六吗？发传单也不收童工的。”
　　宋清抬头看他，脸色如常：“现在查得不严，我腿脚快，不会被抓到。”
　　发传单本来就没什么门槛，男人轻松答应，然后带着他去找了这片发传单的负责人。
　　“可以。一天五十。这天气冷，暖和了些就是四十。夏天最热的时候高些，六十五。干不干？日发工资，没传单就散。毕竟不是个持久的营生。”负责人懒懒地说，说话语气很不正经。
　　宋清没说话，只是接过一大叠传单走了。
　　负责人愣了愣，摆了摆头，朝带宋清来的男人伸出手去：“给我根烟。”
　　男人从兜里掏出烟盒，给自己也抽了一根出来点燃，望着不远处宋清的背影子，含糊道：“傻孩子，那么大一叠也不怕发不完。他不知道发不完不给钱吗？”
　　负责人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我忘说了。”
　　“滚蛋，你故意的。”
　　负责人不置可否，他挑了挑眉看向：“大概傻人有傻福吧。”
　　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被初升的太阳光一照，仿佛镀上了一层金。他没说话。
　　负责人贴近他的耳朵说：“小栾马上十八了吧？”
　　苏栾一听这话反应很大，猛地转头蹬他，肖铭予的脸离他非常近，差点亲上去，肖铭予笑得非常开心。
　　“姓肖的你别特么得寸进尺!”苏栾喝道。他一想到几天后就是他十八岁的生日，突然不那么期待了。
　　肖铭予耸了耸肩，拉开些距离，看着苏栾说：“小栾成人礼我一定会送到，保证让你终生难忘!”语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
　　苏栾抬手锤了下他的胸口，肖铭予一声闷哼，笑容却是更大了。
　　宋清不知道刚刚带他过来见负责人的男人和负责人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他只是专心地发着传单，心里惦记着赶紧发完然后拿到五十块钱去买点东西。
　　他想买的很多，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几十块钱很多，但他现在觉得简直是巨款。在这个社会这个时代，身上不放钱，心里总是不会踏实的。
　　宋清不会推销，在十四区混了十一年，和六巷的人接触不多，虽然知道一问推销方面的事他们铁定唾沫横飞，但他不感兴趣。此时他却无比需要这玩意儿。他做不出像苏栾那样硬塞传单的流氓行为，只能跟个哑巴一样把传单伸到过往行人面前，成效显而易见，大多数人摇摇头摆摆手匆匆离开。
　　宋清抖了抖手上一大叠传单，心想什么时候能发完啊这么多，干脆每个人都发一大摞出去，就可以很快发完了吧。
　　肖铭予看不下去了，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弯下腰低声说：“说两句话啊，哑巴啊？不说话谁知道传单上是什么？不知道自然就不感兴趣了。”
　　宋清看着花花绿绿的传单，故意画得血腥恐怖，是挺吸引人眼球，但他说啥？
　　苏栾看出他的难处，拍了拍他的肩：“不会说就跟我一样硬塞呗！反正不管被塞的人要不要，传单都不在我手里了，脱手了给我就没关系了。交差就可以了，是吧肖哥？”
　　苏栾朝肖铭予抬了抬下巴，见肖铭予表情愉悦，又想抽他两个嘴巴子。
　　肖铭予被那声“肖哥”喊得很高兴，看宋清也特别顺眼，他脱口就是一个损招：“你可以在每个店铺放几张，总有人会拿起来看。中心街这么多店，逛一圈下来，传单可以少一半。”
　　宋清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特不靠谱。但看穿着打扮，不像骗子，可能只是不正经罢了。
　　宋清摇摇头，他已经出了十四区，不能把外面的每个人都想成坏人。这世界没那么多恶人。他什么恶人没见过？十四区的杀人强.奸放火犯不少，因为那些人逃进十四区就相当于脱了法律，警察也不敢进来抓，自然定居了。时间长了，谁也不知道谁是谁。毕竟在十四区犯罪才正常。
　　他真的按肖铭予说的去做了，而且还往别人自行车上放，往汽车后视镜卡，再回到两人身边时，手上传单少了大半。
　　肖铭予也是有些惊异，他抬了抬手看表，揽过苏栾的肩，被他骂了一句后揽得更紧。他笑着对宋清说：“走，吃午饭去。”
　　宋清摆摆手表示不用，苏栾拉了他一把：“走吧，难道你有钱？”
　　话虽直白，但宋清没有生气，他从这略为讽刺的话中听出了关心。
　　他抬头看向这两个大他最多十岁的大哥哥，最终点了点头。
　　肖铭予二十岁，苏栾马上十八了。两人都没念书，肖铭予是不想念，苏栾是没考上大学。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是非常要好的兄弟。至于这兄弟里面的感情，咳，另当别论。
　　“哎，你这是被家暴了然后从家里跑出来的吗？”苏栾瞥了他脸上和脖子上的已经不太明显的血痕一眼问道。
　　宋清摇摇头，尽管这两个人没有恶心，但他不愿同两个陌生人说太多。
　　苏栾看了肖铭予一眼，两人随时一眼，都读出了对方眼里的意思：这孩子身上有故事!
　　肖铭予扯了扯他宽大的衣袖，问道：“这不是你的衣服吧？以后我们就是同事，要在一起工作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宋清抬头看他，眼神闪过迷茫，同事？他于他们而言就是个小孩，还同事？
　　苏栾笑笑：“小子，我跑过很多地方，什么人我没见过，什么事我没遇到过？世界大的很，不交朋友怎么过？”
　　宋清不知道他的前两句话和最后一句有什么逻辑关系，但他承认他的最后一句话。没有胡奇和张小凡他在九丰小学学习将会非常无趣。现在苏栾一提“朋友”他倒是把这两个人想起来了。其实以这两人的德行，哪怕他提出在他们家住也不会拒绝，反而会很高兴。但他就是不想麻烦别人。摆摆头把“可以找他们借钱”的想法甩出脑海，抬头望着两个大哥哥看他不含悲悯但关心的目光，嘴不自觉地开启，把他干的荒唐事全说了。
　　“……我艹。”苏栾最后只憋出这俩字。不知道是惊讶宋清的大胆任性勇敢有担当，还是惊讶他在十四区生活十一年仍旧正常，亦或是惊讶他对一个随手救的小孩放弃一切并为他治病赚钱。
　　“如果，没有这孩子，你会怎么办？”肖铭予问。
　　宋清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小孩付出都不清楚。
　　他是为了小孩出走离开十四区的，那么一切的因都是小孩。如果没有他，他可能永远没有勇气离开。
　　另外，离开以后呢？出来首先要生活吧？但他一想到人都有生老病死，他一辈子要是都不快活地过，又有是什么意义？可能别说挣钱养活自己，他连吃饭都没积极性吧。苦苦地挣钱，然后维持自己的生活，然后这样过一辈子，没有一点亮点，干什么活着？他说不定会因为过于迷茫自杀。
　　但是有了宋铎就不一样了，他一想到小孩的病不算什么，可以治好，治好之后又是活蹦乱跳一正常小孩，他累死累活挣钱，等小孩长大说不定还可以享受被小孩侍奉的生活。就跟他养了个儿子一样，看着成长，为他付出，感觉一切都有了意义。宋清这才意识到为什么那么多人要生孩子养孩子了，其中的乐趣大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宋清是个控制欲强的人，尽管现在还看不太出来，但他承认，他愿意养宋铎，是因为宋铎还很小，还是张白纸，不管他之前五年过得多么惨，以后的生活他可以掌控。他可以，把白纸染成自己想要的颜色。
　　虽然宋清只有十一岁，但他懂得已经够多了。身在复杂的环境，他必须早点长大。
　　他没有回答肖铭予的问题，但肖铭予看出了他的想法。不由得摇了摇头，以他的阅历，恐怕这孩子走的路将会非常曲折，无论是生活还是情感。
　　菜端上桌了，三人开始吃饭。
　　宋清没有客气，吃饱了才放下筷子，他对这两个极度不正经的人已经没有太多戒心了，若是相处时间足够长，他就会当他们是朋友了。跟朋友客气什么？再加之他刚刚跟他们说了那么多，两人也自报家门，表示信任对方了，他再客气反而不合适。但他还是记下了账单上的数据。人情，还是要还的。
　　宋清手上剩下的传单不多，下午出来逛的人本来就不少，再说了这里是中心街，很快就完了。
　　“一般我们发完传单会去赚外快，你要一起吗？”苏栾弯腰，胳膊搭在宋清肩上，语气轻佻。
　　“什么？”宋清抬头看他。
　　肖铭予把苏栾拉起来，说道：“追债。很危险，你不要去。”
　　苏栾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清听到“危险别去”反而有了逆反心理，危险又怎样？他就是要去!
　　“我去。”
　　“苏栾他逗你玩呢，不是每天都有活干的。今天没有追债任务，你可以回家了。”肖铭予拍了拍他的肩，把苏栾拖走了。
　　苏栾被拖了两步，回头冲他吼：“明天同一地点再会!”
　　宋清心想老板娘那儿一时半会儿应该恢复不了，发个传单应该没问题。而且就那偏僻度，就算开张也不见得有多少客人，这么算，他每天都能有几十块，虽然不多，但足以维持他现在的生活。
　　他攥着刚刚得到的五十块钱往商场走去，感觉轻飘飘的纸钱有些烫手。
　　他想给自己买个衬衫或T恤，商场外的地摊货很便宜，二十块钱就能买一件，宋清笨拙地学着九巷那些人讲价，最终十五块钱买了一件质量特别差但能穿一段时间的T恤。至于外套，他现在是真买不起，只能就老板娘儿子的外套再穿一阵了。宋铎现在是个病人，很多东西他都需要，很多东西他不需要，衣服这些暂时不用担心，反正一直穿病号服。但营养这种东西必须补，于是宋清买了特别多水果米羹等高营养物。
　　离开商场身上就剩几块钱。
　　他快步跑回医院，抱着十分愉悦的心情——一想到等会小孩拿到这些东西就会非常高兴的样子，宋清就忍不住笑了。
　　宋清从来不知道他是长得很好看的，因为他一个男的又不照镜子，别人再怎么夸他都觉得假，班上那些小女生他更是不相信，她们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鬼知道是不是真心的。而且宋清不喜欢笑，也get不到任何人的笑点，面对胡奇和张小凡时心情足够好才会笑。往往会迷住一群女生。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
　　今天他在匆匆赶回医院的路上突然笑了，那一瞬间仿佛春暖花开，冬天也不那么冷了。这个笑容被街边暗处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收入眼底，那瞬间眼底的迷恋就要溢出来了。
　　宋清不知道自己就是上了个街无意识笑了一下就被变态恋童癖盯上了。
　　回到医院是下午三点左右，宋清不知道医院每天的三餐供应小孩吃没有，上楼的时候一直在想，然而走到病房前，岳贤霖的一句话让他瞬间冒火。
　　“今天你弟弟逃跑，所幸还没出医院就被抓住了。”
　　逃跑？为什么？凭什么？
　　宋清本来阳光明媚的心情瞬间阴云密布。他提着一堆东西推门走进病房，脸色不郁。
　　小孩忐忑不安地缩成一团，抱腿看着他。眼神上下飘忽，身子微微发抖。
　　是怕被打被骂吗？
　　宋清不会打他骂他，他只是沉着脸把那大堆东西放到宋铎面前，坐到他旁边，看到台子上动都没动的稀饭，脸又沉了几分。
　　“对不起。”小孩小心翼翼地出口道歉，眼睛水润，跟一头小鹿一样可怜。
　　只听见宋清倒吸一口凉气，宋铎以为他要打自己，下意识闭上眼睛。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他只听见宋清平静地问：“怎么回事？”
　　宋铎睁开眼，对上宋清无一丝波澜的双眼，心底却是比之前更慌了，他直觉如果宋清直接打骂他说不定情况更好。
　　“你走了以后护士来换药，我问护士我想出去转转，输液还有多久？她说还有一瓶就完了。她去拿最后一瓶药水，我偷偷拔掉针头，跑下了楼，结果被前台护士看见，然后一大堆人就上来把我抓住了。”
　　“我是问你逃跑怎么回事，为什么跑？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不是坏人。难道你还是不相信我吗？”宋清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
　　小孩用力地摇头：“不是的。是因为我天生煞气重，谁对我好克谁，所以……”
　　宋清削苹果动作一顿，皱眉：“谁告诉你的？”
　　小孩没有回答，但宋清一猜多半是他的父母。只是这能乱说吗？又没有依据……等等，依据，难道……
　　宋清抬头看他，他不信那些玄乎玩意儿，若他真是被克死也是他的命不好，活该，他认。
　　“他们说的你也信？宋铎，你现在是宋铎，我宋清的弟弟，你的过去五年已经过去，只需看着现在和未来。我作为你的哥哥有责任对你好。不要想太多，好好养伤，你不喜欢这里伤好了就可以出院了。”
　　哥哥啊，这就是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