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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找茬 ...

  •   “那好,明天早五点,不能迟到。”女人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宋清才注意到她也没穿外套,但不管她身形多么纤弱,声音确是强制性的,不容人拒绝。
      待宋清被突来的冷风吹清醒时,女人已经走了。中心街的人也没多少了,他神经质地突然回头看那小街,发觉已经黑了,什么都没了,仿佛不曾存在——真是存在感太低了,所以宋清之前才会没注意到。
      他摇了摇头,快跑回了医院。
      岳贤霖居然还没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低头翻手机。
      宋清走过去没打算理他,手放在病房门把手上,正准备按下去,岳贤霖发现他回来了,站起来阻止了他开门的行为。
      “你弟弟睡着了。”岳贤霖说,宋清身上那股冷硬的气质无论如何都消不掉,以至于他被岳贤霖扯开手臂抬头看他时,让人感觉他下一秒要骂人。
      但他没骂人,他不屑于骂人,或者说他不敢骂人,他觉得要是说了脏话,就跟十四区的那些自生自灭的垃圾没两样了。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和这些人保持距离,划分界限,区分开来。亏他在十四区十一年能忍住不骂脏话,连张小凡都会两句。只不过因为他不说脏话,其语言的恶劣性就展现在了不带脏字骂人或者通过言语阴人。
      所以他说:“他睡着了我为什么不能进去?我难道还会吵他?”
      岳贤霖一听这话,倒是有些愕然,心想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宋清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今天经历了太多事了,他心里有点压抑,现在处于一点就炸的状态——不管他做出了多么正确多么硬气多么勇敢的行为,他都只是个孩子,还从来没有挑过担子,现在是突然肩上不仅有了担子,而且还很重。只不过他不后悔,只是心情烦躁罢了。所以岳贤霖撞枪口了。宋清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他烦躁时什么样,他记得当时被小孩撞了之后很想把小孩扔出去。还记得他被人贩子拦了之后想撕烂他的嘴。想起今天那蹩脚诊所医生说出他的诊断后,他想把桌子上的医学仪器砸到他脸上。他还想起他听完他的混账父母说完后,当时很想揪住两个人头发,然后……就往地上砸,不出脑浆不罢休。
      他现在对于岳贤霖突然把他胳膊扯开,想的就是剁了他的手。
      但他都没行动过。所以他只是什么都憋着,挺能忍。但只能控制手脚,嘴是无能为力了。有时候他连手脚都没法控制。
      宋清感觉十分不爽,他对他骨子里的暴力基因感到恶心。
      “……找到工作了?”岳贤霖问。
      宋清点了点头不是很想理他,他觉得这医生就是同情他可怜他,但只有弱者才需要同情。当然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强者,他也承认自己弱,但他弱不需要别人来承认,他觉得这是侮辱。他推开门走进病房,并轻轻关上,对门外那个好心医生极其不礼貌且不尊重。
      岳贤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离开了。
      宋清走进才发现小孩已经醒了,朦胧的双眼盯着窗外的月亮,身子隐隐有些发抖。
      是……冷吗?还是做噩梦?
      宋清压不下心头的烦躁,坐在陪床上靠着墙,看着天花板,静谧的病房有一丝诡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
      “哥哥。”小孩突然出声,宋清处于神游状态,没听清,回神看向宋铎:“……什么?”
      却见小孩坐直了盯着他,没有多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宋清隐隐觉得有点冷了,起身把窗户关上,惨白的月光把他的脸也照得惨白,小孩的声音从黑暗中穿来:“哥哥。”
      这次宋清听清了,转身回头有些疑惑,这小孩怎么突然叫他而且还叫哥哥?刚刚开玩笑时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吃饱了撑得吧。他莫名又火了,强行压下,问:“什么事?”
      他站在床边背光,脸部是一片阴影,小孩就坐着,看着他,还是没说其他话。
      宋清坐回陪床,低声说了句“有病”,然后摊开被子准备睡觉。
      小孩不知道他为什么和之前态度好像有点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宋清很好,对他特别好,他叫他尽管不耐烦但还是会回应,他会给他热盒饭,还给他将自己的故事,揭自己的伤疤,更是给他取了名,还跟他姓,让小孩再次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尽管宋清一直冷脸,而且有一点暴躁,但可能面冷心热吧。
      宋铎又叫他:“哥哥。”
      宋清用被子蒙住头,假装听不见。
      “哥哥。”
      宋清出口讽刺:“睡你的觉,喊什么喊?有事就说,一直喊好玩吗?”
      “哥哥。”
      宋清火蹭蹭地涨,他坐起来,掀开被子走过去,语气恶劣地说:“睡觉。不躺下嫌热吗?你热我还冷呢,不睡就把被子给我。”
      他就随口说说,结果小孩真的就提起被子准备给他了。
      宋清扶额,火气莫名没了,语气也没那么冷硬了:“快睡觉。”末了又补上一句:“晚睡对身体不好。”对于宋清而言,这算是关心了——他从来不会关心安慰他人。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转过身刚准备走,又转回来把小孩按下去,并毫不走心地把被子给他盖好。小孩眼睛亮晶晶地,宋清正准备直起腰,小孩伸出双臂抱住他地脖子,宋清第一反应想打他,但被脖颈骤然接触冰凉拉回理智——这小孩体温怎么这么低?!
      小孩笑了,露出一口小牙:“哥哥。”
      宋清心想你发什么神经就叫这俩字,图新鲜?
      小孩没用什么力,宋清轻松拿开他的手,眼见他又要坐起来,连忙说:“我把我被子抱给你盖,别动。”
      小孩果真不动了,他看着宋清把他的被子拿过来盖在他身上,问:“那哥哥盖什么?”
      “我身体好,不用盖。”宋清说的时候心倒不虚,但身体虚,话音刚落就抖了抖。
      宋铎往床边缘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区域:“哥哥睡这。”
      宋清摆摆手,躺回陪床——之前觉得床硬,现在觉得床又冷又硬,余光一瞥发现小孩又坐起来了。
      “会着凉的好不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宋清气得七窍生烟。
      “哥哥。”小孩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宋清心一狠,背过身去打算不管他,就这样睡了。结果听见身后穿来一阵动静,他转头发现小孩准备下床。
      “……我服了你了!”宋清坐起来,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小孩朝他微微一笑。
      宋清烦躁揉了揉头发爬上病床,把小孩按下去,拉上被子,闷声说:“睡觉!”
      小孩身体冰凉,本能往他怀里钻,宋清本能排斥,但想到这鬼天气,罕见包容了这行为——行吧,先忍你一回。
      小孩见宋清合上眼,他也闭上眼,很快睡着了。但宋清没有睡着,感觉小孩睡着后,就睁开眼看着墙上的挂钟——他睡不着,也不敢睡,他没闹钟,怕睡过头。而且发生这么多事,头脑处于兴奋状态,他内心极其不平静。
      时间就在宋清眼皮子底下流逝。
      四点多钟,他猛地坐起。许是没睡的缘故,他没觉得被窝内和被窝外有什么区别。但小孩不这么觉得——被寒风蓦地一吹,一下清醒坐了起来。
      宋清才想起他不是一个人在睡觉。
      “躺下继续睡。”宋清把他按下去,没解释自己起来干什么,要到哪里去。在他看来,这没有说出的必要。
      小孩看着他,眼神略有迷茫,但困惑终是没有说出口——反正他打算走了,问太多知道太多没有任何意义。纵使他贪恋宋清冷硬的怀抱,贪恋这个救他的陌生人所带来的温暖,但是他不配拥有,还是离开了最好。
      宋清一声不吭地离开了病房,并不知道他这一出去,回来有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人了。
      循着记忆找到那条小街。宋清离开暖气走到街上就冷得直打喷嚏,心想这衣服咋整。
      现在还很早,天空也仍旧黑暗。宋清抬头看了一眼,心想要不是清晨没人气,和夜晚有什么区别。假如从国外坐个飞机回来,看着黑黝黝的天,鬼知道是早上还是晚上。
      中心街没有店铺开门,除了清洁工,他没看着人。但拐进小街没进店就撞着个人。
      宋清是一拐弯就撞上那人的后背,身上的烟味让他皱了皱眉。
      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撞上他后就转过身看他,宋清这时看见前面还有一个长得虎背熊腰的男人,举着棍棒。而青年捂着腹部,估计受了伤。
      宋清倒是明白了为什么会撞上他后背而不是前面,因为他倒着走路,是为了躲避拿棍子男人的殴打。
      “哪来的小孩,滚开。”男人凶神恶煞冲他吼道,宋清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拐进了面馆。
      身后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宋清似乎听到了渐渐飘散的咒骂。
      他没多关心,把注意力放到昨晚碰见的尖酸女人的面馆上。
      粗略扫了一眼,没见着人。面馆没铺地砖,踩着是凹凸不平的黑色地面,墙壁也斑驳破败,大片墙皮已经脱落,但挂了许多字画,虽有些违和,但也有那么一点点诗意。桌子板凳是固定在地上的,原木材料,应该还挺贵。店铺比一般店要高些,因此有个能让几岁小孩站立的小阁楼。往里有个厨房,厨房是封闭的,有个小玻璃窗,可以看清里面的构造。厨房门旁放了个梯子,宋清估计是上阁楼用的。最里面还有扇门,不知道门后是什么,打开是大街或别人家也说不定。
      宋清手搭在门把上,正在犹豫要不要打开,门却是自己开了。是外开的,门后站着老板娘。她看见宋清明显愣了愣,冻得发白的薄唇动了动:“……来了啊。”却是没有其他的话了。宋清以为长这种面相的人怎么也得酸他几句才正常。结果还没来得及转变自己刻板的观念,老板娘上了阁楼又下来说的话让他巩固了观念:“穿得跟难民似的,是在乞讨吗?我们这虽然穷但也不能捡破烂,你这样能把我的所有客人都吓跑。——穿上,就这一件了,嫌弃就光膀子吧。”
      宋清一口气卡在喉咙上不来,拿着大衣瞪她。老板娘没接收到宋清的目光,自顾自地忙活着,宋清抓着衣服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选择套上。
      “哎,你就直接套上了?”老板娘不经意抬头看见,喊道,眉毛竖立,含有怒意。
      宋清脱下大衣看着她,眼里没有了愤怒,但有些晦暗不明的光。
      老板娘放下手里的盆,一边念叨着“气死我了”,一边搭好梯子又上了阁楼。拿下来一件T恤塞到宋清手里,瞪了他一眼说:“你忘了自己穿了血衬衫吗?把大衣弄脏了怎么办?”
      宋清抿了抿唇不说话。默默把衣服换上,感觉浑身都暖和了,但是大衣很长很大,他估摸着应该是老板娘儿子的衣服。
      现在还很早,不应该有什么客人才对,宋清不知道为何要他五点就来,他一直坐到六点也没客人。而六点老板娘才忙完,坐在收银台休息。
      这时候来人了。
      老板娘没注意看是谁,起身准备迎接,却是发现来者不善而且人数众多。
      宋清没跟不良少年打过交道,但毕竟十四巷住的是这些人,他很了解他们。这上门来的十几个少男少女无一不是不良少年。同宋清观念里的叛逆少年一般,他们染头发带耳钉化浓妆拿钢管。
      唯独为首那位特别正常,但叼着烟,手插兜里,浑身散发着流氓气息。
      “姓艾的给老子滚出来!”为首少年碾碎烟,朝店里吼道。
      妥妥的来找茬。
      宋清被老板娘按了下去,蹲在收银台后面,刚好别人看不见。当然他也看不见别人。他只看到老板娘离开收银台往门口走。他听见她说:“我就姓艾,什么事?”
      为首少年打量了她几眼,皱眉:“谁特么找你,你是艾远他妈吗?我找那个龟孙,不在?”
      宋清心想为什么这些人说话句句带脏字?显得自己霸气吗?
      “三天没回来了。”老板娘面对这群拿着钢管的年轻人没有一点慌张,脸色平静。
      为首少年低声咒骂几句,忽而抬头摆手大吼:“给我砸!”
      十几个少年涌进小店,把钉在墙上的字画全撕扯了下来,桌子板凳弄不动,就砸东西,有几个人进入厨房,把里面所以能弄坏的东西都弄坏了。有人想来砸收银台,宋清缩了缩身子,想着不能被发现,但走到口子那人又转了个弯,没过来。但下一秒宋清感受到玻璃碎片飞溅——原来那人有点脑子,知道站在里面砸会把自己伤着,于是站在外面用钢管砸收银机器。
      宋清没吭声,但有些玻璃渣子溅到他身上,划出血痕,甚至没入衣服里,他动都没动,直到那人砸痛快离开,他才抖了抖衣服,把玻璃渣抖出去。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划伤了,但都很浅,沁出一点血就止住了。只是看着吓人。
      老板娘全程漠视,表情没变过,仿佛砸的不是自己的店。
      下面砸完了就要砸阁楼,为首少年这时吼道:“够了,我们走!”
      少年走了,留下一片狼藉。
      宋清探出头去,看到老板娘狭长的眼睛闭了闭,仿佛有泪光闪过。
      她对宋清说:“今天没法开张了,你回去吧。”声音还是那么尖,但有些无力。
      宋清站起来,往店外走,走到门口时,老板娘拉住他,塞给他十块钱,对上宋清惊异的目光,老板娘用她惯有的调子说:“看什么看,给了就得收着。我是穷,但不能不给钱。”
      “可是我什么都没干。”宋清老实说。
      老板娘把他推出门,拉下卷帘门,刻薄的声音从卷帘门后传出:“屁话多!”
      天空微微发白,有的人倒下,有的人,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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