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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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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
夜晚燃起的篝火亮如天明,战在那群战士前方举剑向前的那人昂首,像是稳操胜算,意气风发的举剑一喊,“各位!相信我,这场战争,我们一定能赢!”
他一直躲在树的阴影中窥望,那优雅如王者般的姿仪,那举手投足间吸引众人光芒的尊贵……他是这么几乎沉迷的看着这个人啊。
好看却可恶,使自己煎熬不已的那种笑容;待在那人身边是一种缓慢的侵蚀,一点一滴失去自己,一点一滴憎恨自己,但却做不到放手,这样的自己呐……
他越想越是觉得吃亏。果然这是一种毒,百害无一利。
树上之人忍不住微微摇头,此时天逸未放下举剑之手,抬眼视线正好落在他躲藏的树枝间,嘴角微扬。
不管看几次仍觉的碍眼的那种笑法,苍云啐了声,认定对方已经发现自己,随即立刻离开,牵起树枝沙沙摆动。
※
暗的没有光辉,云掩起了白月,死神乘着风,踏出寂静无声的脚步,缓缓朝目标靠近。
“苍云……好久不见了。”
暗中踏出步伐之人,火光转身而来之人,双方照面,却没有任何惊讶,甚至火光下那人浅浅笑着,像是见到多年好友般,一脸欢愉。
“是很久不见了……或者该说,是我很久不见你了,双泠。”
那人轻轻笑出声,更显出几分愉快的口吻,“你还记得我啊。六年了吧……自那夜火海过去。”
停顿迟疑了会儿,最后他还是据实回答:“那种事情,想忘也很难。”
又是轻柔的浅笑声,几年不见双泠并没有多大变化,跟以前一样总是带着冷漠的笑容,尖锐又迫人的气势,虽然在面对自己时总会缓下几分,但仍是不免令人不适。
而今夜他似乎特别爱笑,不过短短几分钟,便听他笑了两次。苍云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代表霜泠今夜开心或否,不过对两人而言有些话也许是非说不可的。
“这次……又是为了你那个理想国的计划吗?”
他歪了头看他,刹那间有种懵懂孩童的错觉,“或许是。所以你又会阻止我吗?”
苍云低下的头覆而抬起,完全由阴影中显露的身躯右手拳刃闪着银白刀光,紧皱的眉心,眼中闪过悲哀而复杂的神色,“是啊……只是这次,我会杀你。”
“是吗?”他缓缓的走向跟前,看着与自己齐头之人,“长的跟我已经跟我一样高了呢……”随即,眼神一变,身动更比意动快,袖中乍然闪过一抹白光,直直贯入近在身畔的躯体。
“呃……”苍云朝后退步,被刀贯穿的腹部沿着柄首流下一滴滴鲜血,溅在地上喷成了一抹红圆。
“与我相近如此,为何你不能体会时时活在痛苦中的煎熬?理想什么的……我们有资格说吗?革命,多么正大光明的口号,其实也不过是变相的互相残杀──整救国家?哈,我们真的有立场说这些吗?只是想复仇罢了,对这个国家,对这个城市──”与那时一样,既悲哀又冷漠的笑着,霜泠嘴角微扬的脸庞在眼中裂成片片,极便怎么反覆闭眼张开,都看不清那抹微笑了……
冷……血液流失带走体温,抽空的感觉与寒冷反扑侵袭自身。他努力支撑极将倒下的躯体,“所以你对我,或者对众人说的那番话……是谎言吗?”
不再笑的脸庞看着他,平静的近乎机械般应道:“是啊……梦总比什么都美,奇迹也比任何东西来得诱人,能够吸引蝼蚁自投火焰。”
“那么我也是那个被骗的蝼蚁吧。”他说着一笑,由口中咳出深黑的血,不住往地面下滑。
“这把刀粹了毒。”霜泠走近了低首看他,“其实……我一直希望能够得到你的了解,只是我知道,你永远不会体会这种想毁灭一切的冲动。”
“再见了,我唯一的同伴,苍云。”
他抬头看他,月色由乌云透出,像那夜的火光中,他悲伤的笑着。
火烧的声音,人群的呐喊,刀剑相碰的铮然,似远又近的传来……
霜般寒冷的凉月照着两人;那一如往常不变的表情,笑如哭。
“来吧。”
※
烈焰之火无法止息,一切因果恍如那夜卷土重来,红遍万里的光芒辐射四方,站在那道冲天之擎前方的,是他。
昂首长鸣的七彩大鸟背上坐着一人高举银剑,那代表骑士之道的银光在夜里反射凄红光芒,却毫不见为首之人退缩。大嘴鸟踏步掀起黄沙,绵延出一条尘带,只听见那不管再多么危急的状态下,依然不慌不忙,像是掌握了一切的口吻:“全军后退,前方要爆炸了。”
刹那星火余烬如雪般飘下,冲入天央的擎柱无预警发出巨响,膨胀着向四周扩散,仓皇间分不清是敌是友,各种声音响起。而伴随星火烈焰飘往的还有一支支带焰的箭,箭网火网织成太阳,将漆黑的漠地照亮如白昼。
“退!快后退!还有第三波的爆炸。”
“放箭!不要退缩!我们要遵守大人的命令,与这些走狗同归于尽。”
“不过区区一团军队,如何与梦罗克为敌?”
“主神庇佑着我们,斩除荆棘,赢取胜利!”
爆炸逐渐一波大过一波,天逸拉着缰绳操控大鸟后退,如今的情况已经超出预期了,第二波意料中的爆炸过后,想不到的是四周个个基地连串引爆,使我方的部队陷入了一片火海中央。
应该是没有人将消息透露给叛军才对,为什么他们会识破自己的计划呢?
莫非……唯一跟叛乱军有连系的人,又在自己身边……
是他吗?
他眯起了眼看火光乱窜如蛇,大鸟无措的在原地跺脚,四周箭矢落如骤雨。他说:“我们跃过火焰出去。”
箭落的凶险,战士们以盾防御,钢铁铸的箭头当当响着不断撞击着钢盾,焚风扬起的披风在烈焰之火下烧的残破焦烂,由火焰卷起的风中闻到各种味道,木头、胶漆、人体与各式各样烧焦了的臭味传来,火墙入天高,在火中冲撞的人们,越靠近生还之路,迎面而来的箭矢便越多,几乎是没有间细,密密麻麻似要打穿盾牌般的落着。
周围炙热的火光,烤得金属盔甲烫人,然而他眯起的眼中却不见这些。
要找到那人,要找到他。
苍云!
一闪而过的银芒化为点,迎面等着自己的人,身穿盔甲,披风上绣着滑利的十字图腾,那是自己所领之军的图腾……
“你……”
银芒化为点,那名骑士身畔,神射拉弓。
※
盛大的火焰像是庆典,烧红了扬起的风沙,虽然他并不知道那是因鲜血而红,或是因火光映照,但美得如同每个即将落下日阳的晚暮。
“啊……这样的壮观,我一手制造出的屠杀……哈哈,算复仇了吧?”坐在窗前望着一片火光的漠地,他笑着,由轻细的浅音转大。
“可是,还不够啊。毁去这个国家,抹去这个城市,能够体会我的苦痛吗?能够体会失去唯一珍惜之物的悲哀吗?”静谧的笑声落下,四周余下更远处爆炸荡回的声响。他看着那一轮不染半点尘埃的月,照斜了他的影子,白月如霜,光芒似雪,亮而柔和,却令他冷的缩起了身体,一阵阵的,由骨髓透出的寒冷。
“可是……还不够啊……”他呢喃着如梦话语,眼前一切亦的确美得如梦,也许若这一切是梦,他情愿从未睡过。
月下之人笑着,那双映照红炎的眼逐渐垂下,恍惚间一个身影窜入自己的视线,在梦罗克城墙边,手持银剑的骑士领主……
月下之人笑着,手指,“他来了……”
辉映红光的眼眸不再转移,直直望着那座墙边,多年前曾降下青鸟的奇迹之地。
“苍云,他来了……”
无法移开的目光,即便想要再看一次那人惊讶的表情,怕也是不可能了吧?
※
他在梦罗克密麻的街弄内窜动,腹部淌流黑血的伤处剧烈疼痛,虽然服下了霞飞上次用以缓毒的药水免强能够动作,但速度仍是减慢许多。
“天逸这笨蛋,早叫他不要搅和,不先杀主谋就出兵,太冒失了。”
想到此,苍云的视线微微一暗,想起自己顺着霜泠身体不再动弹的方向看去,却见到天逸与人对立在南边城门的画面,而且情势看来对天逸极为不利。
“拜托,一定要撑到我赶到啊。”
没面子或着被嘲弄什么都无妨,他不愿意这样就结束,在还没有等到奇迹,自己也从未对他说过真心话,怎么能这样就结束呢?
沿路滴下的鲜血连成轨迹,然而奔跑中的人却一无所知,每向前一步便离那人近一些,时间每流动一秒,他就必须承担失去他的风险。
“要是你死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已经不太明白自己企图掩饰焦急由口中说出些什么,他只知道当他跃过梦罗克南边城墙,见到天逸乘鸟挥剑划过弓满如月的弦,飞出一夕红潮。
神射手被杀,骑士拔剑挥砍,只差一丝便会贯穿天逸的胸口,苍云想也没想立刻拔出腹部的短刀,身体尚未落下便往对方手中之剑射去。
受力歪斜的剑锋擦过胸前甲胄,摩出一串花火。随即天逸回刃,举手砍下那人的脑袋。
如泉喷出的红液溅满天逸身后残缺的披风,将白中带灰的颜色染成亮红,这时才落地的苍云怔愣看着毫发无伤的男人,没有起身亦没有动作。
“苍云?!怎么受伤了?”天逸转身收剑,赶紧走至他身旁,低身欲检视伤势,“伤有毒,你去杀霜泠?”
直至这时他看着在自己眼前不断动作的男人,总算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不知怎样的心情一涌而上,压低了声音开口:“你不是早知道我会去杀他?或者该说你希望我去杀他吧?拿自己的生命赌我会不会,这么恶劣的赌局,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本以为会笑着对自己打太极的人沉默了,苍云其实并没有责怪或着想听见道歉的意思,只是那人却颤着双手抱住自己,笑都不笑的说:“对不起。”
这句话一出口,一直压下的情绪如引线着火般爆发,“现在跟我道歉有什么用?知道对不起就不要做这种事情啊!”
总是伶牙俐齿占尽上风的人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加紧几分力道环住他,重覆,“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苍云反手推开他,扬声,“你把你自己跟我当什么了?一个工具?一个棋子?还是你邀功的附属品?”
被推开的人静静注视着他,“我没有。你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可以利用我,但是不能把一切都拿进去赌!这样做你以为可以看到什么?奇迹吗?是,刚才你没死的确是一个奇迹,我没死也是!”说到这他狠狠震了下,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般,却只见另一人比自己更是惊讶,伸手又拉回他,将下颚埋进肩胛中,声音有些闷郁,“不会的。你好好在这,没事了,不会有事……”
苍云无语看着那一直没抬起头来的人,努力撑起已没什么余力而颤抖的手臂,放到对方背上,“你对我……倒底是真是假?”
由肩头传来不甚清晰的声音,“我一直当你知道。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问。”
“还是一样,从以前到现在──说话总不说清楚。”苍云有些乏的眨眨眼,带点无奈的笑起:“但是我对你……已经是沉沦的无可自拔了啊……”
就算看不见那人埋在自己颈窝的脸庞,却像似能猜到那副笑的恶劣的表情,这句话说出来自己面子是丢大了,但却不知怎么,有种安心的感觉。
方才那危及一瞬的场面变成了单纯的记忆,就像从未经历过般,他眯着快要闭起来的双眼,轻不可闻的道:“想睡了,回去记得把衣服换掉……我不要穿这样睡……”
天逸侧耳仔细在他脸庞停驻一会儿,直到确定他的呼吸眠长稳定,这才应道:“嗯。”
远方传来鸟脚踏陷黄沙的哒哒声响,勉力撑开的眼前天逸起身对自己微微一笑,“是我方的残军,你先别动,我去接他们,再带你一起回中央。”
即使想说不好也没力气开口,他只能静静注视着朝前而去的背影,意识漫无目地的飘散。
“沉沦无可自拔的,一直不止有你。”
分不清是真是假听见的声音,唇畔压下的重量带点湿润触感,恍惚间好似看见他认真过分的眼眸看着自己。
伴随着远方火焰中出现骑着鸟的身影相继奔来,剪影摇晃不止,那人起身,倏地眼见一闪白光如坠星而来,快得不及眨眼。
半眯起的眼中映出一细银丝,化为点,带着森冷幽暗的光辉……化为点,跃过自己眼前。
他想喊,喊出那个自己叫了无数遍的名字──
然而他却闭上了眼,任由那点银芒似利箭穿透网膜,割出水液。
耳边,近在咫尺之地,最后一爆炸轰然响起;还有那身披甲胄,重力相承落地的震动。
【爆炸】完
2009.0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