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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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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俞磊不再在朝堂上出现过,除却隐帝俞磊二人,无人知晓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猜测俞将军因酒后失言惹怒了隐帝,就此被罢官隐去,也有人猜测失言只是借口,实则隐帝担忧功高盖主,借此发作。城间议论纷纷,俞磊却一概不理,假作不知,安然享受她的平淡日子。
门前冷落鞍马稀,一点不错。堂堂将军,前脚班师回朝,后脚就撤了官职,任凭怎么想,都是帝皇威严的缘故,人们哪里会猜得到背后的曲折。不过,这冷清恰是俞磊想要的,她向来疏于应酬。
俞磊晨起习武,午后便钻研棋谱,她喜静,常独自待在竹林里,从朝露至日暮。可惜外界看不得静,她不惹事,自有人来扰乱这一汪清水。
军中与俞磊关系最好的便是军师王宸,王宸也是唯一一位知晓俞磊女性身份的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王宸此番前来,俞磊隐隐感到不安。
王宸远远作揖,朝俞磊走来,他瞧着俞磊未曾变换的男装,眼底光芒一闪而过,喊道:“俞兄,别来无恙啊。”
俞磊仍以男装示人,虽说离开了朝堂,可人在京城,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仍是旧臣子,这点暂时无法改变。
俞磊与王宸相识已久,自然明了他话里的调侃,她揉了揉太阳穴,说:“这里没有旁人,你不必如此。说吧,你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啧啧,这棋谱,我仿佛在陛下殿里见过啊。”王宸右手合拢,余下食指与中指,两指相贴成竖立状,在棋谱上点了点。
俞磊听出来了,王宸的话似乎另有所指。
“宫中又传出什么有趣的话本了?”她答话的语气无任何不妥,淡然如初,若不是王宸亲眼看见她嘴边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也会相信这份淡然是真的。
“你知道……陛下养男宠的事吗?”
俞磊抬头,王宸一脸笑谑,她是第一次觉得王宸的样子如此讨人厌,她定定盯了他一会儿后,视线再次回到棋谱上。
“不知道。”话里带了些许冷意。
“那,你是否知道,如今朝野上下皆在议论你与陛下的关系?”
“哦?我与陛下除了君臣,还有其他干系?”
“大家都在猜测,你之所以被罢职,是因为,你不愿意当陛下的男宠啊——”许是刻意为之,王宸将“男宠”两字尾音拉得很长。
指尖捏着的书页终于停止了翻动,她闭眼,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开眼,眸中仍是一片清明,可在方才的刹那,她心绪确实乱了。
“陛下反应如何?”
“据我所知,无。陛下的态度是不闻不问。”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此事?”
“是,也不是。你想不想离开京城?”王宸一直知道她向往江湖的自由生活。
“你的计划是?”
“俞将军与军师之间存有断袖之情,有辱风气,逐。”王宸说完,手中扇子向右扇动,似是揭示了俞磊的结局。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将军之位。”王宸说话时舌尖舔了舔下唇,在俞磊面前,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权势的贪婪,说,“只要你在京城一日,我那驻守边境的兄长就不可能安稳坐好这个位子。阿磊,莫要怪我。”
王宸极少这般亲密称呼俞磊,这次确是诚恳相求。
“好。我们去摘星楼待几天吧。将军、军师逗留青楼,多日不归,无姑娘相伴,疑是二人借青楼之名,缠绵床榻。这话本如何?”俞磊合上棋谱,歪头说道。
王宸不禁晃了心神,他想,俞磊必然不知自己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有多勾人。柳眉轻挑,眼梢上扬,半含娇憨半带娇媚,恰好介于成熟与稚气的边界。面对俞磊的赤子之心,王宸自惭形秽。
功名利禄,任意一项都能轻易迷醉人们的心,为财帛奔赴,为高位不惜践踏,这番景象早已成为常情,唯有俞磊从不在乎,她怀揣一个江湖梦,走过了十年戎马生涯,初心未变。
这样的女人,怎能不令他动心?
王宸似受到俞磊笑意的感染,也跟着笑了。手中扇子悠悠摇动,青衫布衣,一派儒雅。
几日后,军师与将军的风流韵事传遍了京畿,当中除了有王宸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也不乏好事之徒的添油加醋,一个人一张嘴,传着传着,最终版本反而成了“将军爱而不得,愤而禁脔”。
隐帝卧在软塌上,双眸紧闭,听完宫人所言,动作亦不曾有丝毫改变。宫人暗暗观察帝王神色,奈何寻不出半点端倪,他本想借此邀功,没料到此行碰壁,郁郁而去。就在宫人关门的瞬间,隐帝睁开了眼,遣散了宫内宫人,维持已久的面具终究一点点碎开。
隐帝固然不信什么禁脔故事,她认定俞磊这么做必有其原因,她为俞磊设想了千百种可能,最后只能得出两个可能,一是俞磊想借此离开,二是俞磊想凭借断袖之事撇清男宠的传闻……可无论哪个是事情的真相,对隐帝来说,都说不上愉快。
这位帝王平素喜怒不形于色,偶有情绪流露,也不过是出于某种目的,半真半假,似有还无,让人探不清深浅,才能保证对臣子的威慑不减,保证对外族人士的威吓不变。
而如今,四下无人,她方能容许自己泄漏丁点软弱。重重罗衣也掩不住那曼妙身段,姣好面容上遗有点点黯然未曾褪去。
她对俞磊向来是没有把握的。从前,她只是公主,也无法开口让俞磊为她留下,现在又能用什么身份让俞磊留下呢?用钱财?用权谋?这些不该是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若有一天她沦落到对待俞磊也必须如此,那么在这世上,她真的再也寻不到可真心相待之人了。
帝王注定孤独,而她,比寻常帝王更加孤独。本该是闲散公主,却无故被推上帝王之位,一场政变,一场混战,她所有的嫡亲兄弟都死于非命,帝位只能由她来继承。残忍喋血,深深城府,来自于一次次的宫闱争斗,杀人不见血,才是最可怕的。
隐帝沉思片刻,她决定前往摘星楼,问问俞磊打算怎么了结这满城风雨。
月黑风高夜,无人私语时。隐帝带上几个随从影卫,前往摘星楼,而另一边,俞磊与王宸正在对月贪杯。
“你猜,陛下知晓没有?”
俞磊瞥了一眼王宸,边添酒边答:“她快来了。”语气笃定。
“哦?”据王宸所知,隐帝与俞磊这十年里除了告知战况,不曾有其他交流,就算她们多年前是至交,那也是隐帝登基前的事情了,帝王心思深如海,王宸对于俞磊的判断有些许怀疑。
俞磊笑了笑,笑中似有无奈,她明了王宸心里在想什么,却无意道破自己做出判断的原因。俞磊始终深信,不论岁月如何消磨,如何无情,有些习惯是不会变的,譬如,隐娘只相信俞磊口中的真相。
所以,她会来的。
俞磊凝视杯中清澈,她想起来她们第一次偷饮酒,来的便是摘星楼。俞磊问隐娘,为什么选择这里。
“愿为君摘星揽月,不复他求。”隐娘仰头望着牌匾,说到后半句时,转向俞磊。刚开始出落的面容上还残留几分稚气,稚童的可爱夹杂着少女的天真,口中吐出的情话里含有多少重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却轻松捕获了一颗心。大抵是从那时候开始,俞磊便将隐娘放在了心上。
摘星楼,摘星楼……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隐帝匆匆扫过匾额上的三个字,尚来不及感慨物是人非,已直往俞磊所在的地方。
来人行色匆匆,微微带动空气流动加速。王宸吃惊地看向身后,一时不知搂着俞磊的手该不该松开。俞磊醉了,王宸本想扶她上床休息,岂知左脚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情急之下,他用左手撑着床板以维持平衡,右手还缠在俞磊腰边,姿势极其暧昧。
“你来了。”俞磊双眼迷蒙,脸颊上晕染的一抹红色仍未散去,嘴唇半开半闭,非常勾人。
“出去。”隐帝的怒气显而易见。王宸险些扛不住这帝王的威压,他一言不发,快速离开,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许是场合不同,俞磊不似上次在宴席上那般拘束,她直勾勾地望着隐帝,吃吃地笑,又是另一种醉态。
隐帝在心底叹了一声。“闹成这样,始终有损你的声名。将来觅夫君的时候怎么办?”话毕,隐帝细想这番话,自己忍不住先笑了。他日回归江湖,俞磊还是从前的“双刀女侠”,无人知道她曾是俞将军,又何来损坏名誉一说呢。
隐帝坐在床边,一低头,恰好对上俞磊的眼神,澄澈无害如凝满双眸的水汽,她张了张嘴,无从开口,随后抿唇,转头看向窗外明月。
这一局,该怎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