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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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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回廊处,一抹亮丽的明黄伫立在那儿。都道宫内阴气重,红砖绿瓦,处处皆可能滞留冤魂,可都挡不住这女子的气场。她这一生,历尽尔虞我诈,没人比她更懂得,“宫墙之下,不见真心”的道理,她谁也不信,除了……那个人。那个人——俞磊——她为她束起长发,披了铠甲,年少出征,驻军边塞,尚未归家。
隐帝缓缓闭上眼,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再次看见俞磊年少时着红妆粉衣的模样,她歪头一笑,俏皮又可爱,隐帝也跟着笑了。
上次一别,已是十年,这十年间,捷报接连不断,朝野上下,感激之余,不乏称赞,赞其作战勇猛,赞其战术精明,及羡其年少得志,屡屡立下赫赫战功。唯有隐帝知道,一个女子最好的十年都被耗在了战场上,她偶尔会想,如果当年不是因为她腹背受敌,俞磊也不至于为她乔装成男子,从此踏上戎马倥偬的生涯。幸好,幸好如今四海安宁,后继的将军也已成大器,她可以回来了。
十年未见,也不知记忆中的那个人如今变成什么样了,隐帝分明感觉到了心底的一丝忐忑。久违的感觉啊,隐帝想着,明日定要好好为她办一场风光夜宴,这不仅是为了犒劳她,更是为了向世人彰显其身份的尊贵。隐帝想让天下人知道,她身边的人,绝不容他人置喙。
翌日,俞大将军班师回朝,举国上下轰动不已。街道上人潮汹涌,人多得挤满了道路两旁,他们大多都从说书人口中听说过俞将军的事迹,心里早就怀有仰慕之情,尤其是那些年轻人。这次难得可以一睹英姿,他们哪里愿意错过机会呢。
俞磊依旧穿着军装,铠甲上的鳞片在阳光的点缀之下更加闪闪发光。她骑着战马,悠悠走过京城的街,面对百姓响彻天际的欢呼赞赏,她只是偶尔点点头,大多数时候都是直视着正前方,眉宇间英气逼人。
街道尽头,通往紫禁城,隐帝正于宫门处等候。
她来了。隐帝看着俞磊下马、踏步前来、行跪拜礼,整套动作流畅如飞,一句“叩见陛下”也是掷地有声,再寻不见半点年少时的羞涩腼腆。隐帝竟然觉得有点遗憾。
“平身。”
俞磊应声而起,隐帝此时才有时间细看这张别了多年的容颜。十年的征战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再明显不过,杀气就像长在了她骨子里,细看其眉眼,眸底深沉,即便眼前人是帝王,这个国家的九五之尊,她也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可是,帝王的权威是不容挑战的。
隐帝抿了抿唇,随之,柳眉耸起。
俞磊将隐帝的种种表现尽收眼底,她面容平静,看似无波无澜,实则苦涩味道早已漫过心脏。
自古以来,为官者,格外忌讳功高盖主。至于盖主与否,决定权在于帝王,不在于为官者。
是该离去的时候了。俞磊想。
是夜,宫内灯火通明,人声不绝,直至夜半。
俞磊坐在隐帝右下位,足显其身份及隐帝对她的重视,可惜这些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宴席上觥筹交错,贺酒不断,俞磊不好推脱,唯有一一饮下。隐帝也不多加干涉,她一手撑头,半躺在椅上,举杯浅尝,一边欣赏着俞磊的醉态。隐帝知道,俞磊喝醉了便两腮通红,神态举止却丝毫不变,旁人一点都看不出她醉了。
忆起从前,她们第一次饮酒,俞磊脸上布满红晕,醉了而不自知。零星酒滴从她嘴角处溢出,沿着脸的轮廓缓缓流下。
隐帝当时还不叫隐帝,叫隐娘。
隐娘盯着酒滴淌过她的脸颊,而后落到衣衫上。说不出的魅惑。隐娘心想,自己一定是醉了,否则怎会生出想亲她的冲动。
酒不醉人人自醉。此刻亦是。
隐帝望着杯中物,液体表面仿佛隐隐映出一个人的模样,那是和她自小一起长大的俞磊,而不是今日的俞将军。那个从小跟在她身边陪她调皮捣蛋,惹祸了就站出来替她善后的小女孩,现在已经变成有能力称霸一方的大将军了。一种无故出现的陌生感,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显得突兀。
人生便是如此,有得必有失。尽管明了此理,却做不到全不在意。
隐帝再看了看杯中液体,什么景象都没了,正如心里某个位置,好像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她抬手又是一杯。旁边负责添酒的宫人十分讶然,想不明白极少贪杯的女皇今日为何如此不寻常,不过想归想,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酒杯一浅,他就急忙上前倒酒。
渐渐地,女皇独酌的表现引起了在场官员内心的不安。俞磊一看便知,众官停下的动作皆因坐在高处那人的神情。人人都说隐帝一笑一怒牵动京城,她却不怕。
俞磊向隐帝举杯,道:“陛下,一人饮酒醉哪有乐趣呢?臣敬你一杯,如何?”言辞中带着调侃戏谑的意味。
俞磊真是醉极了,竟说出这般话来。即便再如何潇洒行事,该懂的分寸她还是懂的。
隐帝紧盯着俞磊,脸上看不出喜怒。她放下酒杯,久久不言语。众官见此更加害怕,有的甚至双腿都开始发抖了。
“哈哈哈——”隐帝突然笑了,说,“俞将军醉了,诸位,今日就此散了吧。”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剩下的几个宫人,也被隐帝一一派遣出去了。
华灯依旧,两个影子在地面各自摇曳。宴席场地设在了宫中最空旷的地方,偌大的宫房屹立四周,冷风在道道宫门内穿梭而过,有的直接冲撞着红墙,摩擦墙壁后所发出的声音很刺耳,凄厉似鬼嚎。
俞磊和隐帝相对而立,隐帝正襟危坐,俞磊则一步步靠近龙座,她低头瞧着两个影子从疏远到彼此接触之后,就停了下来。
“我想辞官。”不带任何称呼,直言,坦白,恰似多年前。
“为什么?”
“过去十年,我属于沙场,只是因为……天下未定。可你知道的,江湖才是我的归宿。”
隐帝可说目睹了俞家从盛极一时到惨淡衰落的全过程,当年俞家也曾显赫一时,可惜后来不知怎么的得罪了帝王,就此没落。往后短短几年,俞磊的父母相继去世,俞磊从那时起便开始习武,还常常将“我要去闯荡江湖”的话挂在嘴边。隐帝以为她不过是在开玩笑,直到某天,她来向她道别。
当日,隐娘正在窗前作画,时值早春,庭院里的红梅都开了,冷艳无比。俞磊突然从屋顶上蹿下来,跳过窗子,来到她身边。
“隐娘,我要走了,这宫里波诡云谲,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隐娘怔怔的,她看着俞磊背上的包袱,还有紧握在手里的剑,才恍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要去哪儿?”
“江湖。我属于那里。”俞磊的笑,像一朵徐徐盛开的花,不比窗外报春的红梅般冷艳,却似火般热烈耀眼。
俞家没落以后,族中人员四散,没人在意俞磊,这些隐娘都是知道的,但她未曾想过,俞磊身为女子,竟敢独自离开,离开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去往一个充满未知的地方。或许,是俞磊走得太快,隐娘有点跟不上了。
几年后,江湖上出现一位传奇女子,传说这位女侠武功高强,行侠仗义,但她不曾在人前露出真面目,百姓因其每每与人对战时都使用双刀,故称其为“双刀女侠”。
隐娘从话本子里看来俞磊的种种事迹,话本子是托贴身宫女偷偷从宫外带进来的,每每看到动情处,她的一笑一哭,皆因内容牵动。一方面,她羡慕俞磊的洒脱自在,可另一方面,她又不由得替俞磊担心,江湖险恶可不比深宫争斗简单半分。
“祈求上苍,保佑阿磊一世平安喜乐。”隐娘双手合十,向天祈祷,那般虔诚的模样,亦是此生最后一次,后来,她再也不信天不信命了。
“好。战事已了,卸甲归田,也是常事。朕便遂了你心意。”
“谢陛下。”这是隐帝第一次在私底下自称“朕”,看来是恼了。俞磊假装不知,只恭恭敬敬地行完跪拜礼,而后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