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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浮生半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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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落在白玉般的书案上,不远处,一封奏疏半开半合,墨迹还未干透,只听得有人微微一叹,清风过处,绢纸顷刻化作灵光散去,那未及消去的残片上,依稀可见忘川、排兵字样。
“殿下,您要的东西备好了。”
两名仙侍从殿外进来,抬着几摞书册置于案前,起身时不经意瞥到一角的幽昙,略微有些诧异,却又很快垂首汇报一日的要事。
零零总总,虽不多,却也杂乱,他为夜神,掌日月星辰,上至四时节气,下到人间兴衰,都需他一一调转。
片刻后,润玉将手书以秘法封好,交给一旁等候的仙侍,吩咐道:“将这些送去七曜星君府,百年之内,人间运势按此行进。”
“近来天魔交战,夜间守备不可大意,即日起加布南北天门值守,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至于其他的……一切照旧。”
“是。”
收拾了桌案上的公文,吩咐仙侍不得打扰,润玉拿起批注好的经文悄无声息地出了璇玑宫。无事一身轻,他今日方才体会到这清闲的好处。
自那日凡间送了些奇巧物件,偶然间发现锦觅虽然修行受限,但于奇技淫巧上却颇有天赋,他便留了心,时常搜罗一些收录整理。
水神已臻化境,花神亦是修为精深,锦觅身具两位上神血脉,他实在不忍心辜负这绝佳的天赋。世事无常,毕竟他不能时时伴她身侧,总该有些自保之力。
……
山腰空谷,鸟鸣幽幽。
似有若无的水汽在上空汇聚,不一会儿,天上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一场小雨,打在宽阔的芭蕉叶上,叶面一沉,微微垂落,挂起了细密的雨帘。
山雨朦胧中,一处颇为雅致的宅院亭然而立,青砖黛瓦,古意盎然,掩映在一片苍翠之间。
“上有黄庭下关元,后有幽阙前命门……”断断续续的读书声从院中的树下传来。
几棵芭蕉的交错处,少女以手支颌,斜斜地卧在躺椅上,周身水汽氤氲,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潺潺的流水顺着地势,流过山涧,淌过平谷,最后汇向了谷中的一处寒潭,潭下古木沉积,清可见底,不知深浅。
“呼吸庐间入丹田,玉池清水灌灵根……”又念得一段,渐渐没了声音,灵台之处一片混沌。
蓝衫公子悄然入梦,隔了层水光,冲她盈盈一笑,锦觅回了回神,幽幽一叹,即便是在梦里,良心依旧隐隐作痛。
自从找了小鱼仙倌这么个尽心负责的“师父”,她便每日都在良心与本能间辗转徘徊。
一边深深为小鱼仙倌广博深远淡然出尘的学识气度所折服,一边又对誓要将她教成“琴棋书画、奇门遁甲、星象占卜无一不精的全才”这一想法深感心忧。
每每看到那些经文,她脑中便是云深雾绕的一团,即便隐约悟出什么,也都会很快消散,忙来忙去一场空,修炼修成这个样子,她都忍不住替他心疼,想劝他早些放弃。
不过似小鱼仙倌这般法力高强的神仙,已能窥测天机,许是看出她机缘未至大器晚成,所以才不忍见她埋没?
锦觅垫着手,默默想着,比起承认自己就是那传说中的朽木,她更愿意相信后面这个说法。故作忧郁的抬起眼,透过书缝,却见梦里的公子罩着层朦胧的水光,突然朝她走了过来。
蓝衫翩然,如翠竹般挺拔的身姿渐渐清晰,离得近了,似乎都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水气。
“小鱼仙倌儿?”锦觅睡眼惺忪,笑道:“你何时回来的?”
“方到不久。”
清润的声音传入耳中,锦觅只觉面上一凉,倒扣的经文已被人取下,半片衣角在眼前一晃而过,湖蓝的颜色,袖口用银丝描了冰霜暗纹,一看便知是个属水的神仙。
“此处风凉,困了便回去睡吧。”一只手伸过来,微凉,锦觅就着力道稳稳落地,张开双臂,沐浴在茫茫一色的细雨中,只觉浑身舒畅。
“你寻的这处地方太舒服了,让人不觉间似与天地相融,便如我这般的俗人,也感受到了些许旷达之意。”
说罢往他身后看了看,没见到那日活泼的小兽,好奇道:“你的鹿呢?今日不用放鹿吗?还是你今日休假了?”
“它同觅儿一般贪睡,眼下怕是还没醒。”润玉轻咳一声,不曾想她提起魇兽,话里有些闪烁。
“好吧。”略微失望过后,锦觅兴致勃勃的盯着他的衣袖,“快让我看看,你今日带了什么梦珠,可有上次那个回环曲折啊。”
润玉任由她扒着袖摆,微微一晃,五光十色的梦珠登时从袖口飘了出来,浮在半空,锦觅熟练地将之一一收起,望着腰间隆起的一大袋,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这一袋子能够她看上好久。
拿人手短,直到此时,她方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什么,目光移到润玉手中的经卷,又对上那清泉一般的眸子,心下惴惴,没来由地生出一种负罪感。
那感觉,就像凡间庙里供奉的菩萨,看见了它,便仿佛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伤天害理的事需要忏悔。
于是她双手合十,拜了拜,忏悔道:“小鱼师父我错了,我下次一定好好修炼。不过你信我,今日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只不过这起的太早……有些渴睡。”仰起头,目光无比真挚。
呵,低沉的笑意在耳边绽开,带着特有的清凉。润玉掂了掂手中的经文,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
“既然觅儿如此勤奋,那这经卷上的内容,觅儿可都背熟了?”那双眼悠悠的,好似看透了一切。
“背……背熟了。”
锦觅勉强笑笑,刚背的东西,怎么也还有点印象,于是殷勤道:“真的,我现在便背给你听。”
“不急。”
熟料润玉摇了摇头,抬手止了她欲要倾吐的真言,反而垂眸理了理衣摆,好整以暇道:“时候不早,觅儿想必也饿了,先用早饭吧。”
说着走到桌前,挥手取出几样点心,几碟精致小菜,一一摆放停当,或清或浓,色香兼备。
锦觅目光随着他的举动起起落落,眼中似有火苗扑棱而起,一簇簇在心底炸开,对着一大桌的美味佳肴,难得的没有扑将过去,反在心底默默诵起了经文,生怕一不小心忘了个干净。
“来,看看今日的饭食是否合你的口味。”润玉摆开碗筷,笑吟吟的看了她,邀请道。
他口腹之欲极淡,平日也就烹茶饮酒品茗浅酌,这些饭食都是他特意为锦觅所备,自从知道锦觅是婚书所立之人,照顾她便也是责任所在。
锦觅神不思属地念着经文,无知无觉的接过碗筷,机械的往嘴里送着饭食,直到饭菜下肚,方才眼前一亮,来了精神。
润玉一向喜静,用饭也是慢条斯理,时不时捡一些锦觅爱吃的递到她面前,一举一动恰似闲云流水,瞧着便赏心悦目。
锦觅含糊不清地道一声谢,便也毫不客气的享用起来,荤素搭配,有小鱼仙倌这样的朋友,仙生实在周全。
低头扒了片刻,腹中已不觉饥饿,手上便也慢了下来,抬头见润玉身前几乎未动的饭食,当下殷勤地夹了几筷子青笋递到他碗中。
做朋友,当然是有来有往。
当一桌子饭菜所剩无几,锦觅靠在桌旁一脸餍足的抚着微微隆起的肚皮,内心无比惬意。
润玉起身出去片刻,回来时递了盏清茶给她,看她喝完,突然悠悠开了口。
“背吧。”
锦觅茫然的抬头,搜了搜空空如也的脑子,忽然有种乐极生悲的怆然。
“唉!”
“唉!”
“唉!”
一连三声感叹之后,锦觅盯着眼前蜿蜒曲折的蝌蚪篆文,决定不再勉强自己。
甚是轻快的放下了手中书卷,探头望了望正在树下补眠的润玉,估摸下时间,轻身溜去了后山。
身下这处山名合虚,是与凡间相连的几处仙山之一,山顶连着天界,下边接着凡间,乃日月初升之地,若是凡人误入其中,山中几日,世上百年,观棋烂柯的传说便是由此而来。
她本欲往那凡间一游,却因着与小鱼仙倌的约定,不得不扼腕长叹,只在谷中游荡。
好在谷中景色奇异,飞瀑流湍,山涧幽潭,险滩怪石,种种奇景数不胜数,光是潜入潭中摸鱼这一项,便能兴致不减的玩个小半日。
不过最得她喜欢的,还是山涧之下的那处寒潭,潭水甘冽,用来冰镇葡萄更是绝佳,那冰凉圆润的口感,那滑入腹中瞬间升起的畅意,无一不令人沉醉。
待她尽兴而归,摄手摄脚的绕过润玉下榻之处回到案前,头昏脑涨的背完一卷经册,树下之人仍未醒来。
润玉举止风雅,便是睡着之时也很规整,她轻飘飘的坐在另一侧的躺椅上,望着眼前的睡颜发呆。
良辰美景,总要留下些什么。
目光掠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在几副丹青上稍作停留,片刻后,她摊开纸墨,捏着近几日学来的半吊子画技,在白布上酣畅淋漓的抹了起来。
她未曾发现,就在她埋头作画之时,身前之人已睁开了双眼,眸中水雾一去,撑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笔下的画作。
“此树虬根百结,枝叶恣意,画得颇具神韵。”
腰间的流苏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润玉长身立在了锦觅身侧,墨发披散下来,稍有些凌乱。
说罢引着她的笔锋,在树下添了两道人影,寥寥数笔,整幅画瞬间鲜活了起来。
锦觅将画举起,啧啧称奇,“小鱼仙倌这画技,堪称化腐朽为神奇。”
“觅儿何必妄自菲薄。”
润玉施法空干墨迹,将画万分珍重的挂在了一副气势恢宏的泼墨江山图旁。
锦觅抽了抽嘴角,连忙夺了过来揣在怀中,“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这画我收着便好,你若喜欢,日后另送你一副。”
润玉若有所失的收回手,不见半分愠色,让锦觅忽而升起一股欺负老实人的羞愧,连忙掏出方才做好的冰镇葡萄塞在他手中以作安慰。
润玉得了葡萄,唇边荡起笑意,慢悠悠吐出个字。
“好。”
云开日落,雨势渐歇。
芭蕉树下,两只躺椅并排而立。
蓝衫公子端茶靠在其中一只上,细细品着手中的香茗,两人身前摆着副棋盘,看形势已近了尾声。
“承让。”锦觅拱手,乐呵呵的收着棋子,“还是这个好,轮番输赢才有意思嘛,琴棋书画,能专精一处也不错。”
润玉失笑,放下手中的茶盏,附和道:“觅儿所言甚是。”
忽而风静雨止,浮云散尽。
“心随意动,旁的不说,觅儿这唤水之术却是愈发的纯熟了。”
“不错,看来我这修为还是有长进的。”
山谷之中,一片风和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