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玉，心非石》渚鱼

8、情窦初开

　　漫漫长夜，璇玑宫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而今夜，他的主人似乎并无心睡眠。

　　沐浴，更衣，淡淡烟香燃起，映着月色清辉，润玉正襟危坐，慎之又慎地拿起了最上面的薄帖。

　　那是一份婚书，千年里他翻过无数回，从没有哪一回似今日这般沉重。那份婚书之上，如今已列了三处名讳，他摸着空出的位置，眼中一片复杂。

　　看了许久，方轻轻放下薄帖，拿起了下面的书册，却是这些年叔父塞给他的“珍藏”。

　　入手微沉，朱砂着墨，上书四字“朗月清风”，单看书名，应是个颇为清雅的人间话本，显然他也是这么觉得。

　　宁心静气，他翻开了第一页。

　　半刻后，他失手打落了心爱的茶盏。

　　一刻后，他封闭了整个侧殿。

　　半个时辰后，他守着落星潭，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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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花界，醴泉院

　　屋外春光正好，屋内春色满园，眼还未睁，便已一连打了三个呵欠，锦觅餍足的摊在床上，只觉浑身上下轻如飞羽，说不出的清爽松快。

　　随手一挥，往日滞涩的灵力便已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聚在半空幻化出片片花海。花枝晶莹，恣意舒展，囫囵间便历了四时变换，花开花谢，重新化作灵光洒落，继而落地生根，结出大片大片的花盏，不消片刻便塞满了整间屋子。

　　又是一道灵光洒下，顿时乌云密布，天降甘霖，稀稀落落的淋在花蕊珠间，花苗得了雨露，瞬时拔高了一截。

　　“这白日梦做得也太真了……”

　　迷迷瞪瞪的睁开眼，顷刻间便被眼前这满室春光晃了神，锦觅一个挺子翻起身来，鞋都顾不上穿，两三步便冲到那一片花海前，蹲下身不可置信地轻轻触碰着花间的露珠。

　　真花！指尖冰凉的触感使得她双眼蓦然亮了起来，锦觅嗅着花瓣上淡淡的清香，久久发出一声长叹，她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润玉进来便是见得这副景象：满室花香中，少女笑颜明媚，眉宇间具是一派天真活泼，转身看见了他，便是一个更加明亮的笑脸。

　　润玉眼神柔和，跟着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消去了心头最后一丝怀疑。

　　“小鱼仙倌儿，你来啦。”

　　他笑着看她兴奋的拉了他，兴奋的指着满屋子的奇花异草，兴奋的大肆宣扬自己的丰功伟绩……

　　他笑着，任她奔走笑闹，原来，她便是水神之女，是那个命中注定与他风雨同舟，注定与他携手同行之人。

　　“小鱼仙倌，今日我便将这满室鲜花赠与你，你拿回去，让它们陪着你，你便不会再孤寂了。”

　　润玉不答，牵着她坐回床榻，眼中星河万里，尽是一人，“觅儿，我日后唤你觅儿，可好？”

　　“啊？哦，好好，没问题，名字不就是个称呼嘛，小鱼仙倌你想叫什么都行。”她回头，迎上润玉眼底的星光，怔了怔，继而相视一笑。

　　“今日天色尚早，人间正是姹紫嫣红的好时节，觅儿可愿随我去人间走一遭？”

　　收了满园鲜花，润玉笑容愈发明亮，得益于过目不忘的好本事，那些不堪入目的书册他虽只粗略的扫过一眼，却一字不落的全记在了心里，如今触景生情，当下便一个个浮现出来。

　　其中便有一则，欲得人心，须投其所好，乐其所乐，感其所感，然后可图。兵法也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想来有异曲同工之妙。

　　母胎单身·万年童贞的夜神大殿如是想。

　　那么问题来了，锦觅喜欢什么呢？

　　润玉看着身边换了男装，东张西望片刻不停的紫衣公子，唇边的笑意始终未曾落下。自从花界下来人间，她一路便是这幅模样，似乎对人间的一切都无比好奇，恨不得多生几只眼出来看个够。

　　天桥下的包子铺，拐角边的糖饼摊，街巷里的干果蜜饯，门店外的点心油酥。不一会儿功夫，润玉手上便拎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纸包，下来之前还是位气质冷清的上神，如今倒是添了几分烟火气。

　　“小鱼仙倌儿，你快来。”忽然，对面的小公子冲他招了招手，润玉颔首回应，长袖之下，不着痕迹地将东西收了进去。

　　“这是什么？”锦觅拿起摊上的物件，不解道。

　　“这是鲁班锁，为凡间一位名唤鲁班的匠师所创，其内设有榫卯，在房屋桌椅等木制中皆有运用。”

　　润玉摆弄两下，随着讲解逐一示范，锦觅看了一遍，拿起一个拆拆合合玩的不亦乐乎，润玉见她喜欢，颇为豪气的将一摊东西打包送了她。

　　他二人语笑晏晏，落在周围人眼中不过是两个样貌出众的公子在挑拣东西，还来不及惊艳，脑中的记忆很快便模糊一片，再无痕迹。

　　投其所好，润玉看了眼兴致颇高的锦觅，自觉这点做起来驾轻就熟，无须刻意为之。她一抬眼，他便知她所思所想，她一蹙眉，他便知她所忧为何，似乎早已成了本能。

　　莫非他还是个天生的风流种？润玉凝眉，仔细扒了扒从小到大接触过的女仙，天后算是一个，穗禾一个，宫中仙侍清一水的男仙，不算，手下星君不超十个，零零总总，满共不超二十个。

　　比起父帝宫中百花齐放，栖梧宫外野花成群，他自认为是一尾洁身自好的好龙，即便是跟觅儿，若不是事先确认了她便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他也只会恪守朋友的底线。

　　“凡尘之中六欲秽杂，觅儿仙元未稳，不宜久留，今日该回去了。”

　　对上润玉清水般的眸子，锦觅眨了眨眼，万分艰难道：“……好吧，有劳小鱼仙倌了。”

　　将乐不思蜀的锦觅送回花界，约好了明日再见，在锦觅恋恋不舍的眼神中，青衫公子怅然的回了天宫，毕竟他身上还担着夜神的职。

　　往日觉得遥远的布星台，今日似乎只是一个晃神便到了地方，看着升上天空的星斗，头一次期盼着天明快些到来。

　　回去路上，润玉心情颇好的与魇兽笑闹一番，手上拿着今早锦觅送他的花，准备回去摆在显眼的地方日日欣赏，没想刚到宫门前，便又撞见了自家叔父。

　　指间花盏洁白如玉，尚未来得及收回，被丹朱一眼瞧个正着，顿时老怀大慰。“龙娃终于开窍了，懂得讨好女娃娃了，我心甚慰。”

　　“并非叔父所想。”润玉垂下眼，含糊道。

　　“还想瞒着叔父？那我问你，你元神出窍去干什么了？老夫在天上可都看到了，一会儿流星一会儿下凡，别告诉我你这是在参悟天地至理。还有你手上拿的什么，难道不是那女娃娃送给你的？”

　　润玉连忙低头掩饰，一张脸随着话一点点涨得通红，俨然一副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

　　“好了好了，不用害羞，年少慕艾乃人之常情，叔父都懂，不如你哪天将人带来，叔父帮你把把关。”

　　丹朱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得润玉更是羞赧，只得点头应是，想起锦觅，想起明日的相约，嘴边不自觉地便挂起了温柔的笑容，一颗心满怀期待。

　　“对了，这两日凤娃去了魔界，天后那……你自己多小心。”临走时，丹朱拍了拍润玉的肩膀，“她毕竟是你的母神，你平日多担待些。”

　　“润玉明白。”润玉淡了容色，不辨喜怒，手中花叶轻轻覆上了冰冷的手臂，带来点点温暖。

　　月上梢头，花香袭人。

　　醴泉院中，孤零零的小屋烛火微明，锦觅兴奋的数着铺了一床的吃食，看着窗外似乎格外明亮的星空，模模糊糊间有了自己的心事。

　　听说神仙都有自己的命星，天上那么多星星，哪一颗是小鱼仙倌呢？

　　她眼中掠过一丝迷茫，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酝酿，却又很快散去，她揉了揉胸口，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