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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浮生半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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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润玉却是君子中的君子,温文尔雅,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难为情,又不会让她觉得疏远,总是恰到好处。
寅时
在与周公会梦时被一团柔和的水气唤醒,睡眼朦胧中,天边透出第一缕日光,蓬勃的紫气倒灌入体,飘飘欲仙,然不过片刻,散的点滴不剩。心一抽,醒了。
卯时
带着痛失灵力的怅然,耳边传来了温润清朗的读书声,一双手轻柔的带着她,笔锋回转,描下一个又一个古朴的符文,行云流水,煞是好看。似懂非懂间,腹中空鸣。
辰时
一阵遥远的饭香唤醒了寄于体内的馋虫,三山五味下肚,五脏庙重归寂静,饭后,一盏清茶停于眼前,沁人心脾。山水朦胧间,困意渐深。
巳时
松窗竹影,泉水泠泠,伴着悠远的琴声,不知不觉酣然入睡。梦中,一丝似有若无的水气萦绕身侧,不曾散去。
申时
惺忪一梦,人间已过半日,林深日远,虫鸣悠悠,一副棋盘,两个闲人,怡然自乐。
亥时
月明星稀,因白日里睡得太多,兴致不减,正巧另一人似乎也无睡意,两人遂挑了处风水宝地,倚在院中谈天说地外带赏了一夜星星。
第二日,复照前一日。
此后半月,日日如此,修炼、睡觉、修炼,周而复始,这与世隔绝的境态,倒是与水镜别无二致。好在半年之后,大抵是看出了她愈渐浓厚的思凡之情,大神仙长袖一挥,总算肯带她出去走走。
下了山,人间烟火扑面而来,润玉仔细回忆了书册上的内容,又比照了自己这半年所为——二人独处、花前月下、弹琴论诗、烹茶弈棋……
除过逾礼之处,直觉并无差别,而锦觅,待他也一如从前,由此看来,叔父的话本果然不可尽信。
长长松了口气,润玉如释重负般入了凡尘,他本就不善此道,既如此,便顺其自然吧。
忽悠悠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人间芳草绿了又黄,不觉间已是数载有余。两人游走凡尘,随遇而安,于这滚滚红尘中着实做了回神仙倦客。
曾追过金乌入梵天,也曾赶过玉兔坠蟾宫。
曾携手踏尽九州,于雪山之巅共赏日出。也曾游遍五湖四海,于浪沧之中举觞对月。
浮生半日,于天界,不过是短短的一瞬,九霄殿的军报刚刚传进,紫方宫的密探还未走远,姻缘府的红线将将拴好,璇玑宫里一片沉静。
最后,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深谷,山水依旧,人已不同,光阴如同铺展的水墨,在流转中自然晕染。
……
“一去经年,物是人非……”
微微细雨中立着一人,望着满园芳菲,眉间是亘古不化的哀伤。
“牡丹见过水神。”
长芳主俯身施礼,“仙上久不来花界,不知今日所为何来?”
自从花神逝世,水神便从未踏足花界,眼下却不知乘了哪门子风。
“前几日云层震荡,水系异常,本神一路追查,未想到了花界。”
水神若有所思,“不知……”
“仙上想是弄错了,花界生灵多为草木所化,灵力低微,怎会有唤雨的本事。”
长芳主心下惊疑,神色却是镇定,若花界真有人能唤雨,必是锦觅无疑,先主临终之托犹言在耳,她又怎能透露锦觅的身世,更何况还有万年之劫……
“许是本神弄错了。”
水神并未深究,睹物思人,眼前依稀起了一层薄雾,“既然来了,可否让我看看梓芬。”
“这……先主临终有言,不愿被人打扰,牡丹…实在不敢擅作主张。”
“那便罢了。”水神轻叹,繁花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渡此生,他终是食言了。
带着丝丝怅惘,水神返回天界,谁知刚到三重天,便见一人匆匆下界,所行正是他方才来时的方向。那人似是看见了他,身形一颤,直直飘了过来。
“见过水神仙上。”来人敛衣施礼,甚是恭敬。
“夜神?方才下职,不知要去往何处?”
水神性冷,看着眼前的润玉倒无一般老岳父看女婿的感觉,反而因着某些缘故,不觉间便带了些悲悯和怜惜。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尚不知晓心爱之人已为他生下了女儿,而这唯一的女儿,还被面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小子拐了出去。
润玉背脊僵直,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却又在下一刻温笑道:“小神要去凡间送一位挚友,她云游在外,久未回乡,是以今日邀了润玉以叙别情。”
他神情自若,背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得渐渐握紧。
水神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
七月七,灯火落了人间。
几个少年骑着高头骏马,穿着锦衣华服,三三两两疾驰而过,一路纵情高歌,道是轻狂畅快,意气风发。
“你来晚了,可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回廊边,两位公子结伴而行,年岁稍小的公子手上捻了块酥糖,侧头问向一旁的蓝衫公子。蓝衫公子恍若未觉,小公子皱了皱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依旧毫无反应。
“小鱼仙倌,你在想什么?”
锦觅回头,看着身边如玉的公子,即便隔了一层烟火,仍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清冷。
“没什么,觅儿可还有什么想吃的?”
润玉回神,看着挡在身前的小公子,自然地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听到美食,锦觅果然来了兴致,转眼将方才的插曲抛到了脑后。
“对了,这个送你。”
方跑出不远,忽见她低头摸索几下,待他走近,眼前便多了段熟悉的红绳。润玉一怔,停下看她,讶然道:“你从何处寻的?”
“嗨,我方才不是等你么,没等多久便见许多人往桥那边去了,想是有什么热闹,我便跟着一同去了,去到那边才发现,他们都进了什么…月老庙,我逛了一圈儿,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这红线,看着挺喜庆,便又替你讨了一根。”
说起这个,锦觅神采奕奕,目中一片纯然,端得是稚子之心思无邪。润玉失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手中红线,一时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天蚕吐丝不易,兜兜转转,他找对了人,本应欢喜,心底却不知为何总是不安,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梦醒之后,人去楼空,到头来仍是一无所有。
他不畏孤寒,却独怕这热闹过后,愈发刺骨的寒冷。
日影西斜,金乌入海。
水面轻漾中,几艘画舫徐徐而行,照映出两岸的河堤沙柳。
一排排烛火渐次亮起,由西向东,沿着河道拉起一条长龙,将两岸一分为二,一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面漆黑如墨不知深远。
“小鱼仙倌,我好像有些困了。”
“困了,便睡吧。”
少女静静的靠在少年肩上,不知何时入了睡,晚风拂过,画舫轻摇,头顶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低低响起,很快又随风散去。
润玉低头,轻轻理着锦觅散乱的发丝,看着她睡梦中无意识的亲近,眉眼说不出的柔和。
“不急,来日方长,我总能等到你明白的那一日。”
他一直都知道,锦觅情窦未开,对他有信任,有依赖,有仰慕,独独没有情意,然而既已感受到了温暖,他又怎能不贪求更多。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生而为神,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愿用一世的时间去浇灌,等她长大,护她周全。
润玉抬头,月色空明,这万年不变的长夜,似乎不再清冷。
那一晚,他想了很多,水神、花神、包括那些陈年的积怨,包括他们并不牢靠的婚约,这世上,不想让水神之女出现的人,太多太多。
他不知该怎样告知锦觅生母之事,若是方知生母是谁,却又转瞬间永远的失去,对她何其残忍。
他不知水神是否知情,亦不知捅破这层纸后,水神会如何对待锦觅,更不知若真将身世揭开,水神能否在各方势力下护她周全。
他不知风神是否真如传言所说,同花神感情甚笃,或如传言那样性情宽和,更不确定风神知道锦觅后,会做出怎样的应对。
这中间隔了太多的隐秘与纠葛,他不想锦觅陷在其中,同他一般,在亲人的冷漠与仇视中被迫成长。在这之前,他会替她打理好一切。
迎着夜幕下的虫鸣,两人回到了熟悉的木屋前,一旁的花盏垂下来,发出微亮的光芒,一派安详和乐。
花界作为六界仅存的净土,不论外界如何波荡诡谲,似乎从来都不会侵扰到这片土地。
“喏,这是鲜花饼,这是回元丹,都是给你的。”
手中蓦然被塞入两个瓷瓶,带着淡淡的花香,微微一晃,点点灵蕴透瓶而出,在指间萦绕。
“如何?”锦觅托着腮,期待道。
“色泽圆润,丹气淡而不散,凝而不结,已有中品之资。”取出一粒仔细端详,润玉给出一个比较中肯的评价,即便是中品,也已足够让锦觅欢欣雀跃。
“我之前尝试着种了些草药,照着你给的丹经上所描述的炼制了一番,没想头一回便成了,看来我果然是大器晚成,很有炼药的天分。”
她微扬着脸,眼神明亮,那一瞬间绽放的光华,似是被擦去灰尘的明珠,熠熠生辉。
润玉笑而不语。锦觅身为花神之女,本就对草木极为亲和,又兼之本性属水,水为世间至柔之物,可以调和丹药中的火气,今日所见,早已在他预料之中。如今封印松动,真身渐显,他的小姑娘,他想要珍视一辈子的宝贝,似乎快要藏不住了呢。
“小鱼仙倌你为了陪我,整日昼伏夜出,白日里难免精神不济,这丹药补气提神,需要时服上一颗,保管整日精力充沛。”
“那便多谢觅儿了。”
润玉欣然接过,将丹药收回药瓶,贴身放好,温笑道:“兜率宫的老君最擅炼丹,一直苦于无人交流,待你日后去了天界,倒是可以寻一知己。”
“嗯,我会好好修炼的,小鱼仙倌你也要好好在天上放鹿,莫要偷懒哦。”
“润玉遵命。”
润玉似模似样的拱拱手,笑着应诺,临走时他带走了那盘鲜花饼,想到日前遇见的水神,又加了一句叮嘱。
“近日长芳主若是向你问起唤水之事,你照实说便是。”
锦觅点头。于是当长芳主第二日问起时,她将自己所知如实告知。
“锦觅我问你,前几日可是你唤来的雨?”
“正是。”
“何人授你修行?”
“是一个放鹿的散仙。”
“散仙?”
“正是。”
“可是隶属天界?”
“正是。”
“可是属水?”
“正是。”
莫不是水神已经知晓了锦觅之事,有意试探?长芳主心下慌乱,只道她父女二人早已私下相认,却碍于情面不得表露人前,她们自以为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不想到头来却是自欺欺人。
一时愤起,不由悲从中来。
“长芳主,长芳主你这是怎么了?”
“快来人啊!长芳主晕过去了!”
明明她说的都是实话,长芳主为何如此激动?锦觅不解,有些无辜。
一把丹药下肚,长芳主悠悠转醒,颤抖的指着锦觅手中,“这……”
“此乃回元丹,我自己炼的。”
长芳主看着锦觅,眼中悲痛。
再次看到如此熟悉的神情,锦觅了悟,正了正身子,善解人意道:“长芳主可是有话说,您说吧,我听着呢。”
“锦觅……你绝不可去天界。”
……
天界,璇玑宫
一道急促的脚步打乱了往日的平静,一人匆匆而入,几步行到殿内,长身一拜。
“夜神殿下,天帝急召。”
劲风扫过,案前已无一人,杯盏被长袖带起,一个摇晃,终是摔落在地。
嘭——
惊雷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