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玉，心非石》渚鱼

6、疑

　　“小鱼仙倌——”

　　“小鱼仙倌你醒醒——”

　　觅儿……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缭绕，伴着唇边一抹清凉滑入腹中，瞬时化作涓涓细流渗入四肢百骸，滋润着疲惫不堪的心神，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眼前纷乱的画面忽而一滞，霎时如潮水般褪去，榻上之人眼帘微张，漏出一双漆黑如墨的深瞳。

　　恍如隔世。

　　“小鱼仙倌你醒了！”

　　一片朦胧中，映出眼前少女明媚的眉眼，约摸人间十来岁的模样，一身紫衣短衫，头上斜插着一根葡萄藤，一双眼珠灵动有神，此时正心疼的汪着一丝泪花，眼巴巴的望着他。

　　音容灵韵，似乎从前世起便刻在了心上，从未有一日忘却。

　　“觅……”脑中有一瞬间的模糊，凝眉回想，方才明明清晰的画面，醒来后却如梦幻泡影，日光一晒，了无痕迹。

　　这一停顿，之前要说什么已然忘却，下意识道：“你为何如此看我？”

　　莫不是他身上有什么不妥？润玉有些迟疑，低头飞速扫过全身，衣饰未乱，发冠齐整，还好，并未发生什么。

　　正暗自松了口气，谁知下一刻那仙子却忽然一个箭步冲上来，拉了他的胳膊便是一阵哭诉：“你今日突然出现在院子里，昏迷不醒的，嘴里还不停念着什么，我以为你受了伤……”

　　锦觅一手抹着并不存在的泪花，一手牢牢攥着润玉欲要后退的衣袖，似乎生怕眼前的债主跑了，哽咽道：“我…我还用了积攒了五百年的花蜜，费了好大的力才让你醒过来……”

　　这是心疼，心肝疼。

　　“嗯？”

　　润玉微诧，心下似有细微暖流游过，只当她太过忧心自己，尽管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却也不好言明，只得歉然道：“是小神的不是，劳烦仙子为小神舍了珍藏，实在惭愧，日后定会偿还。”

　　说着凭空取出一物，“不过今日来的匆忙，身上也就此物于仙子还有些用处，便赠与仙子吧。”

　　“不用不用，我是说笑的。”

　　锦觅松开手退了一步，身形犹豫，眼神挣扎，却还是坚定的摆了摆手，忍痛道：“大家都是朋友嘛，朋友有难，本就该互帮互助，应该的应该的，你其实不必放在心上。”

　　说着撑起一个心酸的笑容以示无碍。

　　润玉摇头失笑，将东西放到她手上，温声道：“仙子不必推辞，权当做是友人间的互赠吧。”

　　那东西巴掌大，黑黢黢圆溜溜，仙气缭绕的模样，稍一颠簸，便在手上滴溜溜的滚了一圈，顿时药香扑鼻，沁人心脾。

　　“此为何物？”

　　锦觅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强忍着一口吞下的欲望，眼睛通红的看向润玉。

　　“此乃九转玄元丹，前日仙子欲学仙法，润玉思来想去，觉得此物于仙子大有裨益，便带在了身上。仙子只需服下后用仙力炼化，稍加感悟，日后修行便能事半功倍。”

　　“这也太贵重了，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锦觅不舍的看了一眼，又将丹药递回润玉手中，认真道：“我虽是个法力低微的果子精，却也知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我给你的东西并没什么稀罕，你却回赠我如此贵重之物，我受之有愧。”

　　“礼尚往来而已，仙子多虑了。”

　　润玉轻轻一挥，又重新将丹药放回她手中，真切道：“小神职位虽低，这些身外物却是不缺，况且我已登临仙位，此物于我也是无用，不若赠与需要之人。”

　　窗外连绵的细雨终于停了下来，云开雨霁，久违的日光探出云头，水汽氤氲间，天边隐约挂起了一座水雾虹桥，隐没在花影云间。

　　屋内，少年眉眼温润，一如初见。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锦觅吞了吞口水，犹豫了下，欲望终于战胜了理智，伸手接过，仰脖一吞，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不待润玉反应，咕隆一声丹药下肚。

　　“仙子！”

　　润玉微怔，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挥手布下结界，同时仙力为引，招来四方水灵，替她洗刷仙脉，稳固神魂。

　　而尚不知大难临头闯出祸事的那颗葡萄，此时两眼一翻，省心省力的躺倒摊平，任他外界如何天翻地覆，我自六识屏闭，巍然不动。

　　只苦了替她压制灵力的润玉，不得不一心三用，一方要守着结界不被花界知晓，一方要调集灵力以供筑基之需，一方还要护着她不受仙力冲撞，平衡五行。

　　顿时措手不及颇为狼狈，什么仙人气度，什么上神风范，一丝不落的全赔了个干净。

　　莫非他二人天生八字不合？润玉默然，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本来这九转玄元丹，取天外玄水之精为胎，万年才得那么一滴，珍贵非常，又需以冥水日夜洗练，再万年方成，素来洗髓蜕骨极为霸道，服用之时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根基尽损，严重点灰飞烟灭也是有的。

　　但凡有点常识的仙，都不会在毫无准备下直接吞服，谁成想眼前这人却是个例外，实在失算。

　　润玉瞥了眼身前人事不知的果子精，眼神难得的透出一丝梗塞，却又不得不将一缕仙识送入她体内梳理。

　　然而这一送，却让他探出些不同寻常来。

　　封印？

　　仔细感受着封印上的气息，却是深厚悠长，浩瀚有力，甚至还隐隐透着些道蕴，可见设下这封印的定是某位修为极深的上神，然而六界之大，谁又会在一个微不足道的果子精上布下如此强劲的封印？

　　润玉心中疑惑，神识汇成一簇，仙力瞬间翻了几番，破开一条缝隙直探深处，待神识回体，原本平静的心底瞬间破开一道裂纹。

　　她的真身竟是霜花？

　　怎会如此。

　　水，花，她究竟是谁？

　　润玉心下惊疑，眉宇间的凝重之色愈发厚重，直觉此事非同一般，定是牵扯上了某段不为人知的辛密。

　　他一向对这些麻烦避之不及，若照从前的性子，定是抽身事外冷眼旁观，旁人是生是死，与他何干。

　　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心底猛然涌起些诡异的期待，隐隐催促着他去揭开眼前这桩旧案。

　　莫非真魔怔了？

　　按了按眉心，千头万绪齐上心头，一时心乱如麻。

　　然而形势不等人，他这厢稍一松懈，那边刚被压制下去的仙力顿时暴乱起来，横冲直撞，便要逆而反噬。

　　“罢了！”

　　人鱼泪上荧光一闪，冰蓝的灵力倾泻而出，携着他身上七分沛然之势，逐渐平息了肆虐的水灵。

　　看着无知无觉安然自若的葡萄，润玉神情愈加晦涩，半晌轻叹一声，轻柔地将人托起放置床上，随手拂过，满地狼藉瞬间恢复如初，一如从前。

　　想了想，留下封字条，方才敛门而去。

　　离去之前，他已再次探过她的真灵，确然是六瓣霜花无疑，如此一来，此事干系颇深，尚需从长计议。

　　他满怀心事无暇他顾，谁料一脚刚踏出结界，迎面便撞上了另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