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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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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今日的气色不同往常,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交接完毕,昴日星君笑问道。
夜神素来淡然,喜怒少形于色,今日忽然见着这份少年人的鲜活,方才忆起眼前之人也不过比火神大了稍许,却是早早被磨去了棱角,全然不似火神那般张扬。
润玉脚下一顿,感受着心中隐隐的几分雀跃,有些不知所措。
他竟是在高兴么。
午间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一样的场景,润玉从昏沉中醒来。
于是,见到了一样的人。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睡颜,慌忙错开眼,告一声罪,一阵风似的逃出了屋子,及至院中,仍紧闭着眼默念清心咒。
唐突佳人,即便事出突然,仍非君子所为。润玉暗暗自责,在院中直念了半个时辰的经文方才停下,抬眼见已过半日,昨日的仙子还未醒,遂撩衣坐于一处木桌前,掏出随身书卷翻看起来。
花香扑鼻,清风盈袖,淡淡的宁静中,心神不觉放松下来,沉入了手中另一片天地。
锦觅模模糊糊的推门出来,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端坐桌前的白衣公子,轻衫博带,风姿清雅,正手持书卷看的入神,顿时喜道:“小鱼仙倌儿!”
她一脸惊喜的小跑过来,眼中透着关切,昨日他突然消散,她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担心了整整一夜都没睡好,如今看他不像受伤的样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心湖初澜,微微泛起涟漪,润玉稍一愣怔,眼中不可察觉地闪过一丝欣喜,放下书起身噙笑道:“锦觅仙子,又见面了,多有叨扰。方才见仙子睡的香甜,润玉不忍扰了仙子清梦,唐突之处,还请勿怪。”
“无妨无妨。”锦觅拉他坐下,麻利的从外面捧了一大盆果子回来招待,想了想,又亲自动手上了一盘九转长虫,这才道:“远来是客嘛,反正这么大一个水镜,里面就我一个,也没个说话的人,实在无聊,你来得正好。”
说着将盘子往前推了推,热情道:“这果子是我自己种的,清脆香甜,你快尝尝,还有这蚯蚓,可是我亲自挖的,新鲜的很,也别客气。”
闻言,润玉眉头微凝,目光避开那一盘蠕动的蚯蚓,只拿了果子细细品尝,确如她所言,酥脆清香,很合他的口味。
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围环境,花团锦簇鸟鸣声声,也确实未见什么生灵气息,大约是同病相怜,心底不由升起一丝怜惜,“这么些年,水镜之中便你一人居住么?”
“不错。”锦觅想了想,“听说我是长芳主点化的葡萄,因体质孱弱,自出生起便养在水镜之中,除了众位芳主偶尔过来探望,我还没见有其他什么人。”
说着将盘子又往润玉面前送了送,不知想到什么,又疑惑的看他,“我还没问你,你是如何进来的?我以前想出去,可水镜周围都设有结界,跟个乌龟壳子似的,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也进不来……”
听她抱怨,润玉也不插话,只静静坐在那,听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述说。盘子里的蚯蚓似是感受到了威胁,安安静静的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日渐西斜,地上映出了两道长长的人影,分外和谐。
“那锦觅仙子可愿随我去外面看看?”润玉收回目光,温笑道。
“好啊!”
……
星罗棋布,皓月当空。
数不清的银光在远方汇聚,润玉不知何时牵了两只魇兽,递了一只示意锦觅骑上。
千丈星河,无边光雨,两人身下骑着雪白的灵兽,悠悠荡荡的随着星河游走,星辉照耀,彼此都披上了一身白霜。
“我活了这么久,竟从不知世上还有如此浩瀚辽阔之地,时至今日,方才知晓何为星河之浩渺,何为沧海一粟。”
她闭着眼,沉醉在这无法言说的震撼之中,身上染了星光,熠熠生辉。
“实在太美了……还有这小鹿,没想到小鱼仙倌竟是个放鹿的神仙。”
润玉温温一笑,轻抚着手边的魇兽,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带她来此处,只心底隐隐觉得,这样的景致,她大抵是喜欢的。
“我听闻世间有一种永生之花,生于黑夜,长于黑夜,以月华为食……”细碎的星光拂过掌心,锦觅忽而扭头看向他。
润玉不明其意,唇边带着淡淡的温和,抚着魇兽的手慢了下来,听她接着道:“有道是月下观花,方才更显意境,我如今法力低微,还种不出来,待日后修为精进了,一定送一朵给小鱼仙倌。”
“那润玉便先谢过锦觅仙子了。”俊朗的眉目如画舒展,清风明月般入人心扉。
“小鱼仙倌,你们天上的神仙,都是像你这般仙姿卓然的吗?”锦觅看着他,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是真的好看,整个人似乎都镀上了一层清辉,虽然不是第一次看,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觉。
“天上神仙何其多,润玉不过一介小仙,如何能与众位上神相比。”润玉摇头失笑。
“我看未必,小鱼仙倌风姿绝然,又有踏月摘星这样的好本事,谁不喜欢,就算在神仙堆儿里,那也绝对是顶好的。”
润玉只是笑笑,也许她见识了更多的人,便不会这么说了。
见他不言,锦觅弯下腰,伸手捧起一把星辉凑到眼前,只见暗光流转,如梦似幻,不由闭了眼,用心感受着指尖触碰到的清凉,忽而高深莫测道:“方才的星星告诉我,漫漫寰宇,星河寥廓,小鱼仙倌很寂寞,你若不嫌弃,日后我常来陪你如何?”
似是怕他推辞,急忙道:“你看,你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你一个人守着影子过夜,我一个人晒着太阳发呆,相逢便是有缘,再相逢更是缘分不浅,不若就此作伴。”
心里却想着,小鱼仙倌生的温润,平日也是和和气气的,看着就挺好说话,而他又能随意进出水镜,法力应该也不低,他们两个一个寂寞,一个空虚,正好结伴。
一举双得,甚妙。
锦觅这厢算盘打的噼啪响,正为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此等绝佳的主意而沾沾自喜,那边,润玉迟吟半晌,却是拒绝了。
拱了拱手,润玉歉然道:“漫漫长夜,能得仙子不弃相陪,是润玉之幸。不过你我终是男女有别,长此以往,润玉尚不当紧,若是坏了仙子的名声,却是润玉之过了。”
男女之别?这是个什么说法?本着不懂装懂的求学精神,锦觅极其淡定的点了点头,“小鱼仙倌所言甚是,是我思虑不周。”心下却是一片惨淡。
润玉见她神色有异,也不戳破,故意沉吟了半晌,见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方才道:“不过正如仙子所言,相逢便是有缘,若仙子白日里想去什么地方,润玉倒是可以作陪。”
什么叫做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就是了,锦觅大喜,当即忙不迭的点头应下。
润玉莞尔,伸指向星空一点,霎那间流光汇聚,星移宿易,漫天星辰随之而动,成片成片的流星划过天际,首尾相连,一时星光大盛。
锦觅瞧得说不出话来,对润玉的认识猛然一跃,直接到了高山仰止的地步。
“初次见面颇为狼狈,承蒙仙子招待,今日润玉做东,锦觅仙子可还喜欢?”
“喜欢!”锦觅喜不自胜,目不转睛的盯着漫天划过的流星,这是她短短的一生中从未见过的美景。
这一幕落入润玉眼中,体内那颗沉寂了万年的心,终于听到了一丝跳动。
“对了小鱼仙倌,你法力如此高强,是如何修炼的?我修习至今少说也有千年,可充其量就是个花架子,平日里自娱自乐还行,若是与人交手,怕是只有逃跑投降的份。”
说着神色颇为郁卒,似是想起了长芳主每年检查她术业时那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除过五个时辰睡觉,四个时辰晒太阳,一个时辰浇水采花露,一个时辰酿花蜜,其余时间已经很用功在修炼了,可惜结果太不尽人意。
润玉挑了挑眉,通过前一日的相处,不用想都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于是只得挑拣了下措辞,安慰她道:
“锦觅仙子不必妄自菲薄,我观仙子天资尚可,之所以灵力不高,应是修习时日短,未曾受业之故,仙子可寻一门合适的功法,于每日寅初,天地交融,紫气东升之时修炼,日后……再勤勉些,当能大有进益。
你本为草木化生,适宜土育水养,天上众仙修习功法各异,你出自花界,原本花神之法与你最为契合,然花神一千年前便已仙逝,功法无处可寻,便以水神之法为佳。”
“那我要去何处寻水神?”
“水神早已避世。”
“这如何是好……”锦觅一脸沮丧,你说这神仙没事儿一个两个的都避什么世,整得仙踪飘渺,有事都找不到人。
润玉淡笑摇头,“这世间修习水系术法的,并非仅有水神。”
“还有谁?”锦觅眼前一亮,拉着他袖口问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闻着近在咫尺的花香,润玉耳尖微红,默默抽了抽衣角,却因被人攥的太紧没抽出来,只得作罢。
“你,小鱼仙倌,是你?!”
“不错。”
润玉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总算恢复了几分清明,“我自幼修习水系,法术不说多么高深,引你入门却是足够。”
“小鱼仙倌真厉害!”锦觅由衷的赞叹道,拱手肃然一拜,“师父在上,日后就要拜托小鱼仙倌了。”
“仙子说笑了。”
润玉无奈的拂起眼前之人,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后知后觉的感到,自己似乎又做了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
按了按眉心,清润的眼底瞬间深沉,这两日来,他频频失态,言行反常,究竟是何缘故?是中了迷魂之术,还是被人下了咒?
然而心底的雀跃又实在做不了假,一面疑心重重,一面兀自欢喜,个中滋味实在不可名状。
种种怪异,不得不叫他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