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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乡随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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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花界,润玉对它的认知仅仅是不好相与,亦或带有一些神秘色彩。
记得年少之时,他曾隐约听人提起,天帝似乎与先花神有过一段过往,具体不得而知,后来这些消息在某一日突然销声匿迹,从此花神这个名字成为了天界的禁忌,人人讳莫如深。
如今千年过去,花界没了花神,布防似乎更加严密,不知何时设了水镜,虽拦不住上神,上神之下却是绝无可能破开结界,而这位名唤锦觅的仙子……不知有何异处,得以居于水镜之中。
花界一向与鸟族不睦,倒也不担心同天后扯上什么关系,只是……润玉挪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脖颈,一贯的云淡风轻隐隐有了崩塌的迹象。
“锦觅仙子,我们为何如此装扮?”
他皱眉看着身上挂着的葡萄叶,皱眉顶着头上的葡萄藤,皱眉忍着身下的泥土,皱眉盯着眼前另一只招摇的紫葡萄。
不知何故,他仙力虽然尚在,却始终无法运转自如,每每聚气凝形,皆以失败告终,以至于对于眼下的境况根本无力反抗。
他更加不明白的是,为何眼前明明是一个果子精,却一点也不怕他身上的龙威。
“入乡随俗嘛,虽说当个鱼精也很有前途,可以顺着江河湖海游来游去,自由自在的,但到了我花界,还是当个果子更舒服,每日在土里躺躺,晒晒太阳,吸食朝露,多好啊。”
“还有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大了,我都快拖不动你了。”
说着又给他身前撒了一把土,要不是他宁死不从,兴许还会浇点水,然后上点花肥。
“……”
润玉默然,尚来不及羞涩,便又被眼前仙子的一番举动打乱了思绪。身为地地道道的水族,他其实不是很能理解草木精怪对土地的热爱,根本理念的不同,使他深刻觉得,也许他们需要进一步的交谈。
他想跟她说他其实不是鱼,也不是果子,他想说万物有形,不是光变换外表便能改了血统,即使他真是条鱼,缠上藤蔓也变不了葡萄,他其实还想说,他一向喜好干净,不怎么喜欢埋在土里。
然而张了张嘴,终是无言,他对她,竟是格外的纵容,似是天长日久养成的习惯,心底提不起半丝防备。
“小鱼仙倌,我感觉你有话对我说。”
突然,并排埋着的另一个坑里,锦觅小仙子手托着腮,一脸认真的盯着他,似乎在辨认什么,意外的善解人意。
“仙子如何知晓?”润玉转过身,什么时候这葡萄竟开了窍,居然能看出他有话说。
闻言,锦觅小仙子漏齿一笑,来了兴致,得意洋洋道:“我当然知道了,熟能生巧嘛。从前每回闯了祸,长芳主寻到我时,大约都是你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回我看不出来,百回千回的看不出来,可我这么看了快一千年,对这个神色我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
完美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痕,润玉沉默着将头偏向一边。
他虽未曾见过长芳主,此时却很有些同病相怜,即便淡定如他,有时都忍不住想掰开这人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神奇构造。
晒够了时辰,锦觅小仙终于舍得将他刨出来,润玉掸了掸衣领上的土渣,感受着体内滞涩的灵力,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既来之则安之,润玉转动着腕间冰蓝的珠串,施施然跟在锦觅身后,领略起花界迥然不同的风光。
入目之处,琪花瑶草,丹株碧影,竞相争妍,阵阵清风扫过,枝叶随风轻摇,一片生机盎然。
“小鱼仙倌,你听。”莫名的力量从体内升起,锦觅拉着润玉的手臂,引着他去倾听万物之音。
草的呼吸,树的低吟,泥土中生命的勃发,溪水边苍苔的浅唱……自然,生机,似一副流动的画卷,跃然于心。
润玉抬眼望着身旁的仙子,熟悉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
天光渐暗,他们并排在葡萄架下的躺椅前,一坐一卧,悠然闲聊。
“小鱼仙倌,你成仙之前是在何处修行的呀?”
“嗯?”润玉不解的眨了眨眼。
“我是说,你出自哪处名川大泽呀?能养出如小鱼仙倌这般的仙者,待我出了水镜想去瞻仰瞻仰,沾沾仙气。”
风吹过她的发梢,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然无邪,润玉失笑,胸中良久以来的郁气荡然无存。
花界并无四季,各色草木大都恣意生长,一片绿意中,身前的葡萄架尤为出众。
藤蔓参天,架上果实颗颗饱满,带着一层晶莹的薄霜,自他二人坐在这里,时不时便被锦觅摘下几串,一口一个吃的香甜。
润玉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她手中的葡萄,似乎哪里有些不对。若他没有看错,面前之人的真身便是一颗葡萄。
锦觅眨了眨眼,吞下了手中珠光水润的葡萄,见对面的润玉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她,自觉地将葡萄掰了一半递到他眼前。
“尝尝,这葡萄甜而不腻,应该合你的口味。”
“你很爱吃葡萄?”
“以形补形嘛。”锦觅理所当然道。
“就像小鱼仙倌,你应该多多吃鱼才对,长江三鲜,太湖三白,听说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对了,小鱼仙倌你吃鱼吗?”
“不吃,不过……可以一试。”
低沉的笑意倏然在耳边绽开,锦觅略有不解的看着对面之人渐深的笑容,到最后畅怀大笑。
那笑里肆意飞扬,像是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某些东西,有那么一瞬间,褪去枷锁,终于露出了本性。
这才对嘛,锦觅点了点头,小鱼仙倌见面以来总是笑,可她却觉得这笑里缺了什么,如今看着倒自然多了。
“你跟我说说外面的世界呗。”锦觅歪着脑袋,望着头顶薄薄的一层结界,眼中满是对外界的好奇和向往。
润玉微怔,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么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眸。悠悠叹了口气,不觉带了些感叹,“外界不比水镜,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灰飞烟灭。”
眼前的仙子修为尚浅,还是莫要勾起欲念,乱了她的道心为好。
锦觅有些迷惘,这与她平日看的话本甚有出入,就她这些年所见,几乎所有的传记轶文,都极尽笔墨的描绘世间是如何的精彩纷呈,如何的绚烂多姿,如何的引人入胜。
可现在却有个人告诉她,外面没有那么好,也许她所有的期望都无处安放,她不知道为什么两者偏差这么大,却还是选择了相信。
“外面这么可怕啊,那小鱼仙倌岂不是很危险,要不我将水镜分你一半,你搬进来住吧。”
锦觅懵懂的看着眼前之人,就像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会计较他的身份,不去思考他是善是恶,她对所有的人都抱有最原始的善意。
“不过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出去看看,就算有危险,就算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好,我看过了,哪怕是失望,也不会再有遗憾。”
润玉眼神有些复杂,不自禁抬手替她摘下头上粘着的一片碎叶,指尖拂过她乌黑的发顶,神色莫名。
“不必多想,你年岁尚幼,勤修法术方是正道,外界虽较水镜多了些危险,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待你得道升仙,天地六界,多数地方便可去得了。”
锦觅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噎,先是对他的指点给予了强烈的肯定,“小鱼仙倌所言甚是有理,我也觉得很有必要。”
继而一脸的苦大仇深,“然而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果子精,根本不是个修仙的料,你叫我去修习法术,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来的痛快。”
润玉淡淡的看她,什么都不想说,这一天下来,是他从未有过的心累。
星河夜上,如梦初醒。
缭缭云烟升起,淡淡清香弥漫,千万缕烟丝于静室中幻化起伏,如渊似海。
“一场梦么?”
深如幽泉的星眸中,迷茫一闪而逝,瞬间恢复清明,榻上之人晃了晃,撑起手慵懒的靠在案前,衣摆顺着手臂滑下,腕上蓝光流转,露出一节晶莹如玉的肌肤。
一头墨发随意的用一根玉簪扎着,不甚牢靠,微一晃动便从肩上散了下来,漏出几缕垂在耳边。
抬手,渺渺水汽立时听命,自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瞬间凝结于指尖,继而愈聚愈多,化作一团水雾在掌心氤氲。
凝视片刻,忽地哂然一笑,“缘聚缘散,随它吧。”掌心一翻,骤然消散无形。
起身步出殿外,动作虽轻,还是召来了院中一早等候的小兽,小兽轻轻上前,亲昵地蹭着他的衣摆。
“走了魇兽。”低笑一声,轻轻抚过它水润的皮毛,一人一兽,跃过广阔殿群,跨过浩瀚云海,踏着漫天星河,又开始了万年一日的活计。
摘星,挂月,遮云,布夜。
一如往昔。
然而,终究还是有什么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