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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症 ...


  •   风雷布令,阊阖渐开。

      悠远的钟声荡开层层雾霭,隐入了微凉的月色,曲终人散,天阶之上云气翻卷,遥遥的划开两列长烟,白衣仙人飘然而下,不过几步便已到了近前。

      “恭喜夜神!”
      “恭喜恭喜!”
      “恭喜大殿!”
      ……

      所行之处,众仙纷纷见礼,贺声不绝,往日一个个的唯恐避之不及,今日却似齐齐转了性子,一个两个都聚拢上来。

      天界高悬九天,入夜一向寒冷,霜降之夜寒意尤甚,却也驱散不了众仙心头的火热,今日风水二神大婚,九霄云殿上众仙云集,大宴直到此时方才散场。

      压了压袖口的云纹,润玉面上未见什么异色,不论大仙小仙,皆是礼数周全,令人如沐春风。自出得宴席,六界便已尽知他身上多了一道婚约,一道同水神长女的婚约。

      没走几步,他似有所感,侧身避于阶旁,向着来处施礼道:“见过水神仙上,风神仙上。”流纱般的广袖自然垂落,润玉眉眼微垂,做足了晚辈的姿态。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今后便是一家人了,有空常来洛湘府坐坐。”渺渺水汽伴着清风而来,有人伸手将他扶起,清雅的面容上满是和善。

      “是。”润玉恭顺道。

      水神目中稍作打量,并未上前,也没什么言语,只微微点了下头,便携着风神化烟离去,让身后意欲搭话的众仙讪讪而退。

      袖中的薄帖泛着金光,上神之誓正缓缓作用于神魂,润玉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忆起天帝私下的叮嘱,眸中掠过一抹忧色。

      树欲静而风不止,从今往后,他若再想同之前一般清净自在,怕是难了。

      “火神回来了!”

      正自思索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惊呼,人群顿时骚乱起来,闻言皆转向来人,一样的礼数,却较方才多了分恭谨。

      “大殿,恭喜了。”

      来人一身赤金色的锦袍,日光织就,金灿灿仿若朝阳旭日,耀眼夺目,众星拱月般从人群中走出。

      润玉瞥了眼旭凤,嘴角的笑容真了几分,“多谢火神。”

      “大殿今日得了良缘,来日同水神长女大婚,吾等定要讨杯喜酒吃,还望大殿到时莫要嫌弃。”旭凤挑眉笑道。

      润玉摇了摇头,亦是笑答,“既是一家人,何来嫌弃之说,到时为兄定会备足酒水,凤弟尽管取用,只不过凤弟醉了酒,可莫要耍起酒疯,一把火烧了我的璇玑宫才好。”却是忆起了早年的趣事。

      “兄长又拿我打趣。”

      兄弟玩笑一番,润玉抬眼看了看天色,四下微一拱手,歉然道:“时候不早,本神职责在身,这便先行一步。”

      众仙道了句客气,便也都笑着放行,喧声渐远,润玉一身盛雪白衣,独自踏着云阶徐徐而下。

      这身异常朴素的配饰,一向与四周金雕玉砌的大殿不怎么相称,远远望去,就好似那遗世而立的荒魂,一人带着透骨的孤寒,独行于世。

      万余年来,天界人人都道夜神深居浅出,极少与人往来,只是偶尔一睹夜神的仙子免不了心下叹息,同是天帝之子,比起火神的前呼后拥,夜神实在太过冷清。

      平日天帝有什么赏赐,十有八九都是往栖梧宫送,余下的一两分送往各处仙府,天后更是紧着亲儿子,奇珍异宝向来不缺,最后落在璇玑宫的寥寥无几。好在夜神超然物外,对这些身外之物一向不怎么上心。

      对于天界私下里的议论,润玉自然知晓,也确实没放在心上,他性子淡,除过年少时活泼过一阵,如今早已习惯了一世清寒。

      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安寝,一个人守着漫天星河,一个人静待花落,日子若能一直这么平淡下去,其实也挺好。

      然而,天命弄人。你想要什么,往往求而不得,你想留住什么,往往都会失去,于修行者来说,这便是劫。

      渡得过,与天同寿。
      渡不过,灰飞烟灭。

      次年,天元二十万八千六百一十三年夏至,花神仙逝,百花凋零。

      也是自这一年起,他患上了怪症,日日昏沉,神思疲靡,每夜当完值,回宫后便已人事不知,整日卧于床榻。璇玑宫向来鲜少有人踏足,自然无人知晓,直至九九八十一日后,症状方才平复。

      此后每百年,怪症便会发作一回,来无征兆,去无影踪,周而复始,每回昏沉过后,脑中便好似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细思却无从探寻。

      他让魇兽吞了梦珠,只见一片混沌,他翻遍典籍,亦没有找到解决之法,最后只得作罢,好在平日身体如常,并没什么不妥。

      百年复百年,似是一场虚幻的轮回,身不由己,梦不由人,如此过了千年。

      这年的第四十九日午间,润玉从沉睡中醒来,睁眼便见着一团水色,透亮清灵,水汽中夹裹着淡淡花香。

      “魇兽?”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却并没有听到回应,润玉起身,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现了真身。

      墨瞳云纹,银鳞玉角,心念微动间鳞尾尽退,转眼又回了人身。

      四周景物虚幻不清,似是凭空放大了无数倍,头顶一个圆口的罩子扣下来,堪堪将他拘在方寸之间。

      想是他昨日修习禁术,不知何时遭了暗算,那人既没有伤他性命,必是有所图谋,为今之计,也只能静观其变。

      润玉思索着,静静的浮在水面之上,身边时不时晃过几瓣水莲,莹白的花瓣,只在花尖缀着几丝粉嫩,除过处境不谈,颇有几分赏心悦目。

      伸手拾过一角捻在手中,质地细腻,触感清凉,应是真花无疑,远非云霞之类可比。天界无花,身下这处绝非天界。

      “怪哉怪哉,这鱼怎么成人了?”

      耳边突然插入一道惊呼,一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却又在见到他时急急逼停,不动声色地将黑锅背于身后。

      回头看去,却是个身量不足的童子,半人来高,见他醒来面上极快的闪过几分惋惜。

      “小鱼道友,你醒啦。”

      一句话七扭八拐,直直转了三四个弯才出来,润玉听的有趣,打量一眼来人,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莫名有些熟悉,不自觉的便勾起了唇角。

      锦觅眨了眨眼,恍惚中只剩下白衣仙人临风而立的身影,趁着微亮的月光,对她笑得温和。

      皎如玉树临风前。脑中忽而冒出这么一句话,正应了眼前的绝色,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能笑得如此好看之人。

      “道友风姿甚美,就像那书里说的,‘玉树临风’。”锦觅心思单纯,毫不避讳的夸赞起来。

      润玉微愣,这还是他头次听到有人当面夸他,没有虚伪客套,无关前程世故,只是纯粹的说他好看。

      一瞬间的失神过后,他温润一礼,挂起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仙子谬赞,小仙表字润玉,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在下锦觅,仙友有礼,不过我并非什么仙子,而是正于这漫漫仙途中求道的精灵。”

      说着瞬间收起黑锅,似模似样的拱了拱手,一双眸子却四处翩飞,四边不沾,实在看不出什么诚意。

      润玉却只是笑笑,这么一会工夫,称呼一变再变,足够他摸清来人的性子,眼前之人年岁尚小,眸底清澈纯净,明显不谙世事。

      “锦觅仙子,初次见面多有失礼,不知可否告知在下,此为何地?”

      “此处乃是我花界水镜。”

      锦觅小仙诧异的看了他,又皱眉围着他转了几圈,润玉被她瞧地不明所以,却也静静站着没动。

      过了半晌,果然听那锦觅小仙喃喃道:“我观仙友周身仙气缭绕,不像是落难之人,而仙友此等仙姿风骨,也不像是入室之徒,却不知为何落在我家门前?”

      “小仙亦是不知。”

      “无妨无妨,小鱼仙倌生得如此貌美,瞧着便不似歹人,相逢便是有缘,大可安心住上几日,领略领略我花界的风采。”

      小鱼仙倌?鱼?

      润玉微诧,此时室内除他二人再无其他,这小鱼仙倌,大抵说的是他?

      短短一会工夫,还真是叫他惊诧连连,万年都不曾松懈的心弦,只因她三言两语,插科打诨,便莫名的舒缓下来,那种轻松,那种淡淡的喜悦,他从未感受过。

      这锦觅仙子,委实是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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