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玉，心非石》渚鱼

15、婚帖

　　千年前，天魔相争，战火连绵，波及六界，战事持续了百年之久，众芳主不得不联手关闭花界以求平安，后来忘川一夜之间被冰封，天魔息战，这事即便她僻居水镜也是有所听闻。

　　而令天魔止战的便是这夜神，那蜿蜒万里的冰川，至今仍存于忘川之上，魔界因此退避三舍，千年来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如此功绩，必定是个绝世凶悍之人，即便不是罗刹杀神，也不远矣，是以月孛说夜神脾性温和，她是一万个不信的。

　　至于夜神姓甚名谁，为何千年来杳无音讯，为何天帝闭口不言，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如此种种，却是知之者甚少，为了弄清楚其中的纠葛，锦觅多方打听，方才寻到了一处地方——省经阁。

　　据说天界的所有天史都存放于省经阁中，千年前那么大的一场战争，自然也会记载在册，只是省经阁为天界重地，如何进去却是个难题。

　　趁着月色，锦觅悄悄摸向了省经阁，远远的便能感受到上方结界带来的灵压，她试探着上前，刚靠近结界，门却自己开了。

　　之前也是如此，似乎天界大多地方她都可去得，即便是旁人口中的重地禁地，也不知是何缘由。

　　锦觅无心细想，当下快速的查找着自己想要的信息，终于，在一处暗格中，她找到了关于千年前的记载。

　　二十一日，魔军夜袭，火神反歼敌首……

　　二十三日，火神出兵，破魔军左路先锋……

　　二十八日，魔军退，火神率众奔袭，破敌深入，不知所踪……

　　三十一日，魔军大举进犯，不敌，十去其五……

　　三十二日，夜神赴忘川，布阵于忘川之上，遂平，退敌千里……

　　三十三日，现火神踪迹，是夜，夜神密探魔界……

　　记载戛然而止，后面应该还记了什么，却被人用法术抹去了，锦觅没有找到后续的记载，看了天色，只得将史册放回原状，悄悄离开。

　　一连几日，锦觅白天照常营生，夜里偷去省经阁查阅典籍，去得次数多了，便也摸出了些规律，有时白日里也可去上一二。

　　不想这一日却碰到了天帝，天帝不但一眼看穿了锁灵簪的变幻，还把她错认成了女儿。

　　爹爹？不是小鱼仙倌吗？

　　锦觅带着疑问，好不容易从异常慈爱的天帝那里走脱，结果晚上回府，门口又有个颇为儒雅的伯伯找她，也说是她爹爹。

　　锦觅更加疑惑，这年头，爹爹都流行成双成对了？

　　后来锦觅知道，爹爹当然只有一个，不过既不是小鱼仙倌也不是天帝，而是水神。因她意外飞升天界，芳主们担忧不已，不得已寻水神相助，水神获知真相，靠着血脉指引，这才找到她。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看着眼前新鲜出炉的水神爹，锦觅接受良好。是人都有父母，这爹爹虽来的迟了些，总算没有缺席。

　　认亲的第二日，水神想带锦觅回洛湘府，在水神的认知里，女儿孤零零长这么大，小小年纪又一个人出来闯荡，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却从未尽过一天身为父亲的责任，心下自责，恨不得倾其所有去弥补。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父爱，锦觅很是淡定，“爹爹莫急，女儿在天界住了这么久，总要收拾一番道个别什么的，爹爹且先等上一日，待明日女儿再随你同去。”

　　水神一腔父爱无处安放，只得眼巴巴的看着自家闺女头也不回的出了门，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方才转身回洛湘府布置。

　　闺女是寻回来了，但好像又没完全回来。

　　锦觅东西不多，也没什么收拾的，左右天色还早，抬脚就出了门，一路东走西串，顺路到了璇玑宫。

　　这里依旧很静，时空仿佛凝滞在了千年前，一砖一石，一桌一案，都还是离去时的模样，幽昙花依旧静静的开着，桌案还没来得及整理，锦觅看着熟悉的字迹，俯身收起散落的笔墨。

　　“原来你便是锦觅。”一双凤眸染上悲意，不再是往日的针锋相对。

　　“火神消息倒是灵通。”锦觅回了句，没有抬头。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将走的时候，旭凤拦住她，道：“日后但有难处，知会一声，我定护你周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火神莫不是转了性子？”锦觅警觉，这火神的善意，来得太过莫名其妙。

　　接着想到什么，问他：“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忘川，你是如何回来的？后面又发生了何事？”

　　当时火神就在现场，作为当事之一，定是知道这段内情，为何回来后也闭口不言？

　　周遭瞬间沉寂，千年前没有开口的人，千年后自然也不会松口，锦觅见问不出什么，也不纠缠，转身离去。

　　良久，看着远去的锦觅，旭凤叹息一声，“兄长，你和锦觅果然是天赐的良缘，她平日那般疲懒，竟肯为你努力修行，一路寻来了天界，若你还在，早已求得圆满。”

　　“兄长，是我害了你。”千年前的那场恶战，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日，万丈应龙冲天而起，遮天蔽日，羽翼一张，风雷汇聚，直直冲向了奔腾的河水之中。

　　他被兄长扔过对岸，眼睁睁看着应龙一声悲鸣，堵住了决堤的忘川，而后被汹涌的洪流吞噬。

　　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锦觅。

　　“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便是你所期望的吧，兄长放心，弟弟会护着她的这份天真，候你归来。”

　　旭凤离去，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这千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之中。

　　若不是他争强好胜中了埋伏，兄长怎会无故受累，以至到了强弩之末，不得不以身涉险，若非如此，又怎会尸骨无存。

　　千年来，他查到了背后的推手，却发现其中的真相触目惊心，他看着父母不为人知的一面，只觉遍体生寒。浑浑噩噩几千载，方知天界并非他所熟知的天界，也方才明白兄长当日那一番话的含义。

　　大义，良知，忠义，仁孝，他在亲情编织的牢笼中辗转煎熬，明知是错，却不得不走下去，看不到头，望不到边。

　　帝后失德，他做不到视而不见，只能在天后将有动作之时暗中化解，尽力护下那些忠义之士，他知道罪魁祸首是天帝，却又下不去手对抗自己的父亲，他恨自己的软弱，却又无能为力。

　　兄长，若是你，该当如何？

　　锦觅从璇玑宫出来，沿着天河慢慢游走，手中是一封未写完的书信。

　　“无妨爱我淡薄，但求爱我长久……”

　　爱，是什么呢？

　　四下无声，唯有星河璀璨，她想起初上天界的懵懂，想起满天的星光，想起那个挥手落星的仙倌。

　　魇兽从身后追了出来，拽着她的衣摆，呦呦叫了两声，锦觅顺着力道，被它拽去了时常去的潭边。

　　这潭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落星潭，星辰陨落，便会落入潭中，成为一捧星辉，来日会有新的星辰升起，继续照亮天幕，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她到的时候，看见了尚未平复的水面，似乎有人来过，魇兽倒是很兴奋，围着水边的一块青石蹦来跳去。

　　锦觅随了它玩闹，想着信上的内容。

　　第二日，锦觅跟着水神回了洛湘府，同行的还有风神，听说是爹爹的道侣，也是她的师伯。

　　锦觅成了水神之女，被天帝册封为花神，其间虽有波折，因她已成了仙位，最终有惊无险。

　　日子慢慢过了下去，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锦觅依旧还是那个锦觅，顶多从葡萄变成了霜花，得了个命数难测的批言。

　　水神为此忧心忡忡，锦觅却没什么感想，还能反过来安慰一二，喜怒哀乐于她，从来都是淡淡的，不会过多停留。

　　她每日照常去璇玑宫浇花，打理，有时去天河，有时去落星潭，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只是这么做的时候，心会轻快许多。

　　一日，锦觅整理璇玑宫偏殿时发现了一沓未送出的请帖，压在箱底的角落，看日期似乎有些年头，落款处清一色书的“锦觅”二字。

　　她一封封看过去，有一封是说人间的雪化了，枯木吐出了新芽，邀她去江上划船；下面一封紧接着说，此时的豚鱼最是肥美，正好享用，诚邀她一同品鉴。

　　锦觅顿时被勾起了馋虫，可惜，小鱼仙倌不知是忘了还是怎的，最后没叫上她。

　　接着又翻开一封，却是说外出降妖时路过一处秘境，发现一株罕见的灵植，但是还未长成，便留了印记，等着下次和她一同采摘。

　　锦觅看着请帖中的图样，估摸着应该也快到了成熟的期限，过几日可以去看看。

　　翻到最下面，是一张看起来与众不同的帖子，微微泛着金光，锦觅翻开来，入眼便是三个流光湛湛的人名。

　　太微，洛霖，润玉。

　　上书某年某月，天帝与水神立下誓言，约定天帝之子与水神之女共结鸳盟……

　　却是一份婚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