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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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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辞官一时爽,没了俸禄,如何在天界生计便成了首要问题,远的不说,身下这处府邸为仙职所配,若不想露宿郊野便需盘下此地,少说千年灵力,这还是地处偏僻,无人问津的缘故。
锦觅认真扒了扒自己的家当,鱼鳞一片,红线一根,茶壶一套,梦珠若干,杂物几堆,因着当初走得潇洒,什么东西都没带,如今后悔也是无用。
本来她一个天生天养的果子,也不大需要身外之物,随便往土里一埋,也能活的长长久久。
可怪就怪在,偌大一个天界居然连个土坑都没有。
山川湖海,亭台雨榭,到处都是云彩幻化,并非实物,唯一一处艮土之地,还是昔日王母所种的蟠桃园,外有重兵把守,等闲根本靠近不得。
下界住吧,上神上仙自是无碍,小仙无令却不得下界,她官都辞了,又到哪里去讨上神手令?只得作罢。
“敢问此处是陵光仙君府上吗?”
“正是,不知仙童何事寻我?”
这前脚刚辞了官,连个喘气都没有,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却见那仙童甚是客气的行了一礼,拱手道:“见过仙君,我乃老君座下童子,祖师遣我过来,诚邀仙君过府一叙,共论丹道。”
说着从怀中掏出张玉牌,双手递过,道:“此乃拜帖,还望仙君赏脸。”
原来是老君府上,小鱼仙倌曾说天上老君炼丹如痴,是个性情中人,可以结交。
“好说好说。”
第二日,锦觅收拾妥当,按着约定时辰到了兜率宫。
还不等说明来意,便被个眉发花白的老头一路拉去了内殿,只见那老头万分珍重的捧出个玉盒,打开一看,却是她之前随手扔下的两粒丹丸。
“后生可畏啊,此丹虽品阶不高,却灵蕴内敛,用药老道,君臣佐使,浑然天成,手法之高,配药之奇,老夫平生罕见。多方打听,方才寻到小友门上,老儿心痒难耐,本应亲自登门,奈何昨日实在脱身不得,失礼之处还望不要怪罪。”
“无妨无妨,老君言重了。”
一通夸赞,直说的锦觅喜上眉梢。若是常人夸她丹技,她虽心喜,却不会如此雀跃,老君浸淫此道多年,早已是泰斗级的人物,能得他一声认可,着实有些分量。
从白天论到深夜,从霞光万里论到星垂日落,锦觅瞧着对面神采奕奕兴致不减的老君自愧不如,虽说神仙不吃不睡也无妨,可她已习惯了每日歇上片刻。
末了,老君意犹未尽,甚是热情的邀她去内室,预备上演一番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的佳话。
锦觅一个激灵,十分果断的拒绝了。
兜率宫仙来仙往,大多是为求药而来,天界因草木稀缺,往往一丹难求,所谓物以稀为贵,千年份的灵根都当个宝贝,足见所需之丰。
锦觅若有所思,搬家这条路,不如赚取灵力来的实在。
虽说天界无花,药材少有,可谁叫她会种呢,千金在手,不如一技傍身,这无本的买卖,绝对稳赚不赔。
说来也怪。
她这边刚定好营生,还未等吆喝,便不知从哪里走漏了风声,小小仙府迎了一波又一波客,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
一连多日,慕名而来的仙人仍是络绎不绝,她也从一个无名之辈,一夜之间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来人五湖四海,涵盖各族,锦觅来者不拒,乐呵呵的迎了人进去,末了一把丹药送出门,投机的相见恨晚,不投机的也能搭几句话,一来二去身家渐丰不说,还结识了不少朋友。
所谓的六界逸闻搜罗了一箩筐,可关于放鹿的那只鱼,却始终没有一点头绪。
到了最后,天界也不知从哪传出一册风头极盛的话本,讲的是有位仙人神游太虚,不想遇见个放鹿的凡人,两人一见倾心,而后海誓山盟,用情至深,奈何命运弄人以至天人永隔。文辞之美,叙事之真,那叫一个闻者落泪见者心伤。
若不是主角生平过于熟悉,只怕连她都要信了。
因着话本的流传,来往府上的女仙顿时翻了几番,甚至还一度惊动了司掌姻缘的月下仙人,仙人听得此事遥将她引为知己,更是递了帖子,一请二催的邀她去府中观戏。
姻缘府?
凡修仙之人都求个六根清净,这姻缘情爱什么的,既不能增长灵力,还凭空添了许多烦恼,委实麻烦。
锦觅赚灵力赚得起劲,一门心思炼丹,请帖推了又推,奈何盛情难却。
……
开戏那日,门庭若市,座无虚席,整座戏台雕梁画柱,装饰精美,造的颇为气派,层层帘帐铺设而下,案上布了酒酿瓜果,不时有仙侍穿梭其中。
所谓折子戏,往往只截了精彩之处,国仇家怨,爱恨情仇,不过盏茶工夫便已落幕。锦觅听得入迷,一场过后有些嘴干,伸手摸索着案上的酒壶。
“仙君可是口渴?”
不待动作,左手边立时递过一杯酌满的清酿。扭头一看,哦,是新结识的黄莺仙子。
“仙君不若用些灵果?这果子与那蟠桃同宗,平日难得遇见。”
耳边突然插入一道人声,一转身,右手边不知何时已堆了小山般的灵果。抬眼一看,哦,是新结交的月孛仙子。
“多谢,多谢。”
锦觅左右看看,左手接过杯盏,右手拾起一枚果子,大家都是朋友,可不能厚此薄彼。
几场过后,锦觅揉了揉僵硬脖颈,有些感叹。戏是好戏,但只热闹一时,过后便是长久的沉寂,反倒添了些怅惘。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小鱼仙倌所言不虚。
出了姻缘府,锦觅抱着硬塞来的一摞书册慢悠悠的往回走。
簌簌的草声响起,一道白影突然从斜侧里窜出,锦觅躲闪不及,将将撞了个满怀,怀中书册天女散花般落了一地,抬头一看,不是魇兽又是哪个。
“好你个没良心的小乖乖,一到天界就不见了踪影,这么久不回来,又跑到哪里乐不思蜀了?”锦觅佯怒,指着魇兽数落道。
许是自知理亏,魇兽“呦呦”叫了两声,蔫哒哒的垂下头,讨好的蹭了蹭锦觅的手心。
“你呀,好了好了,不怪你行了吧。”
锦觅认命的叹了口气,用灵力化出把精致的木梳,熟练的梳理起魇兽的皮毛。谁能想到小鱼仙倌那么文静的人,养出的小兽却如此顽皮,欺软怕硬能屈能伸,想来这些天也吃不了亏。
月明星稀,林影重重,魇兽顶着书册在前头跑得欢快,锦觅背着手,在后面走的潇洒,一人一兽跨过天河,一路闯进了旁边的暗林,月光透过林梢,勉强照亮了前方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来过。
林木渐稀,豁然开朗,走近了发现,此路所通的正是之前没人的那座宫殿,原来是叫璇玑宫。
到了门口,魇兽拽着她的衣摆,似要引她进去,见她不动,转头自己跑了进去,锦觅放心不下,告了声罪,也跟着追了过去。
外面看不觉得,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座宫殿占地颇大,内里别有乾坤,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似是按着某种阵势排列,气机牵引,十分玄妙。许是靠近天河的缘故,此地水灵异常充盈,连带着她体内的仙力都十分活跃。
殿前铺了细密的白沙,宫门两边各立了两尊雕像,打眼一瞧与她身边的小兽有些相像。她追着魇兽走走停停,越是深入,越有种相熟之感。
直到看见书案上那株被精心养护的幽昙,她方才醒悟过来:这莫不是小鱼仙倌在天界的住所?
是了,小鱼仙倌修为深厚,怎么说也是上神,又一贯谦虚的很,总是七分说成三分,他口中的陋室,实为仙境也不为怪,这里即便不是住所,也定有些渊源。
“你为何会在此处?”
猛不丁听到一声喝问,锦觅一回头,却见是栖梧宫的那只怪鸟,魇兽此时已不见了踪迹,想是又到别处玩了。
见她不答,那人又道:“从来都是人求着入我栖梧宫,敢向本神递辞呈的,你是第一个,今日正好,且叫本神会会究竟是何高人。”
那日他见这小仙修为精纯,本是起了爱才之心,又见他生性跳脱,便想要磨一磨他的性子,谁知短短几日,这人竟撂挑子不干了。
“火神好生无礼,此地你到得,为何我便不能?要我答你也行,不过礼尚往来,你须先回我一个问题。”锦觅皱眉,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也不知是不是她和那怪鸟八字犯冲,自那日起,她便时常能遇到这个煞星,往往话不投机,几句话起便火星四溅。奇得是这鸟看着脾气不大好,却还真秉持了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优良传统。
她问那里住的是谁,那鸟总是不答,她旁敲侧击,小仙们也都讳莫如深,还是月孛私下约了她,悄悄告诉了她内情。
据月孛所说,璇玑宫为天帝长子,水系宗师夜神的府邸,夜神淡泊出尘,不过千岁便修至上神,更与水神长女有了婚约,可惜天妒英才,千年前忘川那场大战夜神身负重伤,不得不闭关休养,到了如今,已是少有所闻了。
接着又感叹千年前偶尔能在大宴上碰到夜神,夜神虽然不太言语,对她们这些小仙倒是略有回应,在天界的诸多上神中,脾气最是温和。
末了再三叮嘱道:“此等辛秘还是兄长告诉我的,天帝下了禁令,你可别外传啊。”
“放心,定不会外传的。”
只是夜神……
这个名号曾在梦珠里提起过。
可他不是死了吗?
不是在千年前…就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