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玉，心非石》渚鱼

13、初上天界

　　“锦觅，你当真要出水镜？”

　　“是，锦觅修行有成，欲外出游历，还望长芳主应允。”

　　“可是非出不可？”

　　“锦觅去意已决。”

　　“那你可知你身上尚有一命劫未渡？水镜之外危险重重，单凭你一人，若有不慎便是身死神灭，你可想好了？”

　　不曾想她久居水镜竟是此种缘由，锦觅有些诧异，何为命劫她自然清楚，摇了摇头，却是洒然一笑。

　　“有人曾对我说，修行在己，唯有经历磨炼，方能求得始终。您将我拘在水镜，我知道您是为了保护我，拳拳之心锦觅无以为报。然而天行有常，若明知劫难却一味退避，不明天道，不修功德，待劫数降临，那便当真是在劫难逃了。”

　　花神冢前，锦觅躬身一礼，神姿初展，亭亭如松。

　　“锦觅虽愚钝，却也不愿一直托庇于亲友长辈之下，该我的劫数，自当由我去渡，便是最后当真陨落在劫数之下，那也是命数使然，锦觅不后悔。”

　　像，太像了。

　　“锦觅，你长大了”，长芳主眼里隐隐闪着泪光。她们的少主，不知何时，终是长成了一族之长应有的模样。

　　“罢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只是记住，花界永远是你的家。”

　　她不知自己今日的决断是否正确，也不知未来有何变数，但她愿意放手，幼苗总归要自己沐浴风雨，方能茁壮成长，从前所为却是关心则乱了。

　　看出眼前之人的担忧，锦觅虽不解，却也安抚道：“长芳主且放宽心，锦觅一向福大命大，又惜命的很，不会去那危险之地。”

　　招来腾云，在长芳主的目送下，终是离了自小生长的地方。

　　……

　　三十日后，无名山谷。

　　忽而雷霆滚滚，撕天裂日，四十九道疾雷轰然而下，霎时间，天地泯灭在一片雷光之中。待风雷散去，万千雷光汇成一束，化作天阶通向九霄。

　　直到踏上层云掩盖的玉阶，锦觅犹自惊魂未定地攥着手中的鳞片，灭世之景仿若眼前，若不是这鳞片在她力竭之时飞出，帮她挡了一劫，此时怕是早已陨于天雷之下。

　　也是在那时她方才知晓，这鳞片竟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可惜一枚鳞片，哪怕灵韵再深厚，毕竟是死物，在这万钧雷霆下终是不堪重负，裂开一道寸长的深痕，色泽暗淡，不复当初。

　　挥手换下破烂的外衫，锦觅小心的将鳞片放回前襟，抬头辨认了下，只见天光煌煌，云影绰绰，看样子像是传说中的天界，又见不远处人声鼎沸，便向着那处走去。

　　离得近些，只见阶上或坐或卧了一地黑炭，勉强辨出个人样子，有些连人身都维持不住，东边一只烤羊，西边三俩烧鱼，若不是还见喘气，便是一锅三鲜杂烩，还都焦了。

　　稍远些倒是站着一堆衣着得体的仙人，正登记着什么，惊叹新奇者有之，心无旁骛者有之，满目沧桑者有之，可谓众生百态。

　　如今她已不是从前那个没见识的果子精，认出这是天界的升仙台。

　　所谓求仙之道，一看天资，二看机缘，三看功德，她从前修为不精，仙身单薄，如今水到渠成，经了这雷劫，方才算踏上仙途。

　　只是她出身花界，升仙也该是在花界才是，为何会被天界错认？

　　百思不得其解，锦觅也不深纠，随手放下些平日练手的丹药，便往人多的那堆凑了过去，顺带听了一耳朵热闹。

　　这议论最多的，便是六界的仙山洞府，奇珍异兽，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能飞能跑又能游的，端的是光怪陆离，十分有趣。

　　随着人群行进，转眼便到了一处案台前，案上那人将她上下一打量，例行公事般摊开一卷文书，问道：“姓甚名谁，何处修行，所擅何事，可有仙引？”

　　“在下陵光，乃是一介散修，于岐黄之术略有心得，并无仙引。”

　　锦觅骤然回神，直觉花界同天界不大对付，顺口便报了从前下凡时小鱼仙倌所起的化名。

　　正巧今日仙兽园缺了人手，需要一个略通医术的仙官，登记的仙人懒得再找，大笔一挥，直接填了陵光的名字，笔下流光一转，仙籍便落在了兽园所在的北天境。

　　此次升仙宴众仙云集，福泽深根脚厚的入了各方天宫，余下的分配到各处仙境，宴席一直到后半夜方才散场，众人回到新发配的仙府，仍是意犹未尽。

　　锦觅所配的仙府位于天河一侧的悬岛之上，与天界中央的九霄云殿相距甚远，揣着方才拿到的仙牌文书，锦觅寻着仙引往天河而去。

　　夜雾升起，人声渐远，越往北走，景色越是幽静，待行到天河边的暗林，已是人兽罕至，彻底归于沉寂。

　　摸到仙府时天色已深，锦觅略做收拾便也安寝了，既来之则安之，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修行过后去了园中上值，一天下来，倒是被各种体态庞大的仙兽吓得不轻。

　　“让我一个果子，去照顾吃果子的鸟兽，这也太为难果子了。”虽说眼下她已是个修炼有成的果子，但本能这个东西实难改变。

　　天界夜晚甚是寒凉，一般仙力不深的小仙入夜后便不再出门，锦觅体质阴寒，倒没觉得多冷，时常入夜后往四周闲逛，没多久便寻了个好去处。

　　那是她无意间发现的一条小路，沿着小路走，暗林深处有一处宫殿，青砖黛瓦，极为雅致，她探过去，喊了几声也无人应答，未得主人应允，便也没再深入，甚是遗憾的走了另外一条路。

　　谁知峰回路转，路的尽头另有一处深潭，潭面如镜，可以映出漫天星河，时不时有星光坠入潭中，景色极美。潭边有一石桌，桌上杯盏茶具一应俱全，想来亦是同道中人，下次若是遇见，倒可以多交一个朋友。

　　锦觅挑了一处平滑的石头坐下，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鱼鳞，描摹着头顶的圆月，许是离得近了，月色较之凡间要大上许多，也亮上许多。

　　明月依旧，不见故人。

　　原来小鱼仙倌从前所见的月亮，便是这个样子么。

　　锦觅将鱼鳞捧在眼前，伸手戳了戳，半晌后方道：“小鱼仙倌，我来天界寻你，你见了我可会欢喜呀？”

　　她曾向管事打问过出自水族，又专司放鹿的仙人，每每满怀期许地见了，却发现并不是所寻之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少女懵懂，也许依旧不懂情爱，然而心之所向，却因此生出了些许羁绊。

　　……

　　近几日，栖梧宫的朱雀萎靡不振，换了几个医仙都束手无策，后来听说仙兽园新来了个医术高超的小仙，便将人招到了栖梧宫。锦觅死马当活马医，倒也将将给治好了，谁知却被扣了下来。

　　听传话的人说，是火神那日见了她施救之景，亲自下的令书，将她划到了栖梧宫。

　　人人都道她飞黄腾达，锦觅却不见得多欣喜，虽说终于不必再整日面对吓人的仙兽，但金窝银窝哪有自家住的舒服，而且她这些日子也听说了，天后很是宝贝这个儿子，对身边人监察的紧，这叫她如何自在得起来。

　　她活干得好好的，何必卷入是非之地呢？毕竟这宫里的主人，怎么瞧也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上司。

　　就她的观察，火神是个奇怪的鸟，惯爱喜怒无常，老是对着天发呆不说，还总会莫名失踪上几日。她猜这鸟或许有什么隐疾，还病的不轻，以至性情如此莫测。

　　放着好好的燎原君不用，她一个栽花种草的果仙，偏生派她去丹房烧火，一连挨了几日，直烤得整个葡萄都要化了，却始终没摸到离宫的机会，终是忍无可忍。

　　她来天界本是寻人，又不是做活，何苦受人使唤？于是大袖一挥，当即打包回了天河仙府。

　　本仙不伺候了。

　　……

　　“长姐，你怎可任由锦觅乱来！你忘了先主是如何逝世的，忘了天帝是如何的道貌岸然？锦觅独自出行，若是去了天界，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保得性命！”

　　锦觅独自出了水镜，众芳主闻迅纷纷赶去了百花宫，海棠芳主最是性急，上来便是诘问。

　　长芳主心平气和，摇头道：“我知你们的来意，但锦觅已非昔日懵懂孩童，千年来我们有目共睹，她有自己的主见，我们无权替她决定什么。”

　　“长姐！”

　　“海棠，她是少主，我们能做的，便只是尽力替她铺好一切，让她前路走的顺遂一些，除此之外，我们不该插手。眼下我已命沿途的草木看护锦觅，有我们时刻盯着，锦觅不会有事的。”

　　“唉，便依长姐之言，但愿先主不会怪罪。”众位芳主看着锦觅长大，一时也是感慨良多。

　　只是未曾想到，花界这边还没布置妥当，那边，一阵风雷过后，锦觅却端直飞升去了天界。

　　顿时，花界一阵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