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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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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已过,天幕一片暗沉,西北方毫光一闪,忽而阴气大盛。
轰隆——
一道惊雷当空炸裂,转瞬间,滚滚风雷呼啸而过,道道急令刺破长空,向着八方疾驰而去。
今夜这飞射如雨的神光,让许多人恍然忆起了数千年前的那场浩劫。天界安逸的太久,众仙或是趋利避害,或是随波逐流,早已道心蒙尘,忘了当初因何修行,以至变故突起,无不变了颜色。
润玉得了传召,出了宫门一路飞驰,方至省经阁外,便听得一声怒喝传来。下一刻,几个仙侍神色惶惶的从殿内退出来,见了他匆匆行礼。
“大殿下。”
润玉微微颔首,余光扫过一地凌乱,落到一枚染血的玉符之上,似是验证了心中所想,当下正了容色,缓步迈入殿内。
省经阁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微光一闪,一道结界随之亮起,彻底隔断了外界的察看,飞檐上数道暗光没入夜色,转瞬不知去向。
“这个混账!简直是无法无天,未见调令私自出兵,谁给他的胆子!”
还未走近,一摞奏疏被狠狠甩落,润玉目不斜视,避过满地狼藉来到殿前,垂首施礼,“见过父帝。”
烛火摇曳,上首的帝王隐在一片阴影之中,身后巨兽匍匐,一时间,威压扑面而来。
“旭凤私自出兵,以至三万天兵埋骨忘川,魔界趁虚而入,险些踏过天魔边界,此事你可知晓。”
“儿臣来时已有所闻。”润玉垂下眼,面色沉静。
三日前,魔界舍下重饵,诱使火神孤军深入,今早魔军集兵攻打忘川,五方天兵群龙无首,死伤惨重,求援书几经波折,方在一个时辰前送入九霄云殿。
而火神,不知所踪。
“迟则生变,润玉,你速去忘川,接替旭凤坐镇中军。”
听到调令,润玉并无惊诧,只拱手道:“父帝容禀,儿臣不通兵事,忘川乃天魔要冲,不容有失,还请父帝另遣贤能。”
“旭凤不尊君令,如今你也要忤逆本座么。”天帝怒极反笑,眼中尽是冷然。
“父帝息怒,儿臣并无此意。”
润玉跪地,他与天帝并不亲厚,却也没什么惧怕,迎着天帝的目光缓声道:“儿臣身为天帝之子,守土有责,自是不敢推脱。然术业有专攻,儿臣此前从未领兵作战,手下三方天兵亦非善战之辈,儿臣不敢拿天界安危作赌,恳请父帝收回成命。”
润玉神色坦然,落在天帝眼中,倒叫他去了三分猜疑,若方才润玉当真一口应下,他反倒要好好思量,人心难测,他并不相信世上当真有人无欲无求。
太微点了点头,面色稍缓,“你既不愿领兵,何人可当此任?”
“儿臣以为,苍狼仙君可担主帅之责。”
这人选,倒是与他主意的几人不谋而合,太微看了眼润玉,自立了婚约,父子二人少有照面,这千年沉寂,确有些长进。
润玉微一拱手,在太微的示意下阐述道:“苍狼仙君主杀伐,擅谋思,在军中素有威望,由他出战,一来可快速重振士气,一扫当前低靡之风。二来,苍狼仙君曾参与上一次天魔之战,其后又多次探查魔界,对魔界知之甚详,由他出战,亦可有效击敌,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最重要的是,苍狼仙君一向听命于天帝,不属任何一方,有他在,天帝也可安心。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缩紧,润玉盯着阶前的云纹,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太微低头,看着跪在殿中不卑不亢,背脊挺直的长子,眼中掠过些许复杂,若说先前还有顾虑,如今顾虑虽在,却多了些感慨,这个长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纯良。
然慈不掌兵,却是过于仁善了。这样好,也不好。
“润玉听命!”
沉吟片刻,太微似是有了决断,肃声道:“夜神润玉,即刻任中军主帅,掌五方兵令,镇守忘川,原夜神麾下南北六司随军策应,即任苍狼为副将,所属编入五方天兵,一并交由夜神辖制。”
抬手一挥,几道兵符射向下方,凌空而立。润玉垂眸,知道天帝主意已定,容不得他再三推辞,遂长袖一震,叩首道:“儿臣领命。”
太微走下玉阶,亲手将赤霄剑交到润玉手中,难得温和了神色,“大局为重,为父知你自幼博览群书,谋略过人,如今临危受命,也是时候替父分忧了。”
润玉双手接过赤霄剑,抬头望向天帝,“此次调兵,天界守备恐有疏漏,还请父帝准儿臣延后赴任。”
天帝本也没指望润玉出战,派润玉前去自有旁的考量,有苍狼在前压阵,耽搁一两日也无妨,这点润玉自己也清楚。遂点头,“准。”
受宠若惊的被天帝从地上扶起,润玉摸上赤霄剑上冰冷的纹路,眼中有一瞬间的低沉,却还是问出了心底的担忧,“父帝,旭凤那边……”
天帝猛然回首,撞见他眼中的忧色,冷哼一声,“已派人去寻了,是生是死,且看他造化。”
嘴上如此,话里却透着微不可察的关切,润玉听得分明,既少了几分担忧,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从省经阁出来,润玉当即着手安排公务,忙忙碌碌了大半夜,方才一一处理妥当。
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今夜事务接踵而至,便是上神之体也有些吃不消,怀里虽有锦觅专为他炼制的回元丹,他却宝贝的很,根本不舍得吃。
“殿下千年来韬光养晦,如今骤然领兵,属下实在担心,天后与鸟族会从中作梗。”
“天后那边不必忧心。”
“天后早已容不下殿下,怎会错失良机,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难不成她还顾念着什么母子之情?殿下,天后非仁善之辈,万不可失了防备。”众人随声附和,唯恐自家殿下遭了天后的毒手。
“我言天后不会插手,并非念及早年的母子情分。”润玉摸了摸瓷瓶,小心放了回去,说到天后,眸色瞬时暗了下来,知己知彼,他虽并不愿与天后为敌,然而为了自保,这些年下来,他对天后的了解早已胜过了自己。
“天后之父,鸟族先族长命丧魔界,天后虽排除异己,却也有其底线,断不会与魔界为伍,此乃其一。其二,我与天后虽已疏远,却也未成水火之势,况有天帝在一旁看着,又涉及旭凤,天后必不会轻举妄动。”
神色不明的摩挲着身上的玉佩,润玉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天后千思万虑,为旭凤一步步铺好通天之途,替他将路上的荆棘一一摘去,如今就差他这个绊脚石了。
润玉润玉,温润如玉。
一枚玉佩,一句随口而出或许早已忘记的戏言,却被幼时的他记在了心里,时时牢记,不敢忘却,到了今日,早已刻入骨肉。是天后一手养大了他,也是天后,在旭凤出生之后,不顾一切的想要毁了他,只因亲疏有别,何其可笑。
“此时统兵并非上策,殿下原本也不欲插手,为何忽然应下此事?”
为何,润玉默而不语,不过是父帝需要一个牵制魔界的靶子,母神需要一个信得过且法力高强之人救回旭凤罢了,进退维谷,他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早已习惯,再则……
目光一凌,指尖划过赤霄剑的剑身,凝视着那一方龙纹,这世上,又有哪个男儿不爱仗剑天下,快意恩仇,又有哪个不愿铁马金戈,驰骋沙场呢。
“犯天界者,虽远必诛。”
……
九霄之上,忽然亮起了星光。
凛冽的寒风划过衣摆,润玉静静望着星罗棋布的天幕,望着那颗被困囹圄,在密不透风的巨网中若隐若现的辰星,忽然有些厌倦。
也该做些准备了,他摸着腕上的红线,眼中泛起一抹柔情,方才本想下去花界,却也知天后怕是已有了动作,脚步一顿,转而来了这布星台。
润玉轻轻抚过魇兽水润的皮毛,将一片龙鳞放入它颈下的小囊中,轻声嘱咐道:“待我走后,你将这枚鳞片送去花界,觅儿贪玩,有它在我多少放心一些。”
魇兽懵懵懂懂的看他,乖巧的点点头,有些不舍的蹭着润玉的袖袍。
润玉浅笑,伸手揉了揉它额顶的绒毛,“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们替我守好璇玑宫,晚上出去莫要贪玩,若是受了伤,便去寻老君讨些丹药。”
“花界虽说清净,但也只觅儿一人,她性子活泼,难免觉得寂寞,你们多去梦里陪陪她……”
润玉揽着魇兽,事无巨细的交代着,还未远行,便已害起了相思。
……
“夜神从省经阁出来后回了璇玑宫,随后又去了布星台,未曾发现异常。”
“听闻天帝陛下将赤霄剑授于夜神,又拨调了五方天兵,好一招以退为进,多年隐忍,一击即中,我们这位夜神殿下当真深藏不露。”隐雀捋了捋胡须,“天后意下如何?”
“按之前商议行事,盯紧夜神,不要轻举妄动,润玉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他自有分寸,倒是旭儿,心性未定,此次回来便在栖梧宫好好闭关,磨磨他那性子。”
……
万里之外,洞庭湖波涛阵阵,一黑衣男子倏而潜入,神情凝重,片刻后,两道暗光冲天而起,一道投向了花界,一道投向了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