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记事》樱若

3、第三章 傍晚酷热稍

　　傍晚酷热稍减，藏在屋里的姑娘们便争先恐后跑了出来，寂静的唐国公府顿时变得人声鼎沸。花园中央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正值莲花盛开的季节，星星点点缀满了一池，宛如羞涩少女撑开洁白的浅粉的纱裙，镀上夕阳温暖的橙色光芒，映衬着水面摇曳的倒影。姑娘们将罗裙系于腰间，挽起裤脚站在浅水处嬉戏玩闹，或者把扁舟划到荷塘中心，弯下腰采摘清香的莲子和白嫩的莲藕，让储存了整整一天的笑声尽情挥洒在晴空碧水之间。
　　远处突然传来清丽淡雅的琴音，姑娘们全都止住嘻笑，寻声望去，只见对面假山顶端的凉亭中，她们的大公子李建成正倚案抚琴，所弹之曲乃是晋世乐府所传的《子夜》，最为清新古朴，天然风韵，再加上抚琴之人神情悠远，气度超然，姑娘们不由微微红了脸颊，于是有人合着节拍唱道：“盛暑非游节，百虑相缠绵。泛舟芙蓉湖，散思莲子间。”渐渐的歌声已经不单属她一人，其余姑娘也掺合进来，一曲终结，立刻又重新起头，唱得还是《子夜》，“掘作九洲池，尽是大宅里。处处种芙蓉，婉转得莲子。”
　　姑娘们正唱得起劲，却只听“啪”的一声，琴音嘎然而止，李建成低头纳闷地看着无故而断的琴弦，想到方才背心突然泛起一阵寒意，沉思了片刻，便倏地回过头，伏在岩石下面的脑袋来不及缩下去，被他撞个正着。那张混杂着几分狰狞和稚气的面容，无疑是他的四弟元吉，李建成略微有些诧异，但仍然和蔼地笑道：“你躲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大哥身边。”
　　他的话反而让元吉恐惧地后退了几步，但又没有转身跑开，只是如同野兽般警惕地看着他，狭长的凤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幽寒的光芒，这并非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不过元吉的情况比较特殊，出生时因为容貌丑陋，致使他那名誉京华的美人母亲厌恶抚养，幸好有一位陈姓侍媪私自哺乳，方才活了下来，他不喜欢和家人接近，长期受到忽略，难怪会变得如此。毕竟和自己血脉相连，建成心中生起一丝怜悯，于是主动走了过去，元吉后退多少，他便前进多少，但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并不迫得太紧，直到元吉不再移动，他才俯下身微笑着说道：“别害怕，我是你大哥啊，有什么事情尽管告诉我，不要藏在心里，明白吗？”
　　元吉睁大双眼瞪了他半晌，神情逐渐柔和起来，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要说话，三娘偏偏在这个时候跑了上来，满头满身都是晶亮的水珠，抱着一大堆新采的莲藕莲篷冲到建成面前，兴高采烈地说道：“大哥，你看我们的收获多丰富，等二弟回来就可以吃到他最喜欢的花生莲藕汤和粳米莲子粥了！还有，你为什么不继续弹下去？姐妹们说没有你的琴声伴奏，唱歌都提不起兴致呢。如果你愿意再弹几曲，我们就让你第一个品尝新剥的莲子。”
　　“琴弦断了想弹也不能，看来我是没有口福的。”建成还惦念着元吉，因此和三娘说了一句话又匆匆转过身去，却只瞧见已经跑远的背影，不由有些怅然。三娘很快就注意到他的异样，掂起脚尖探头望了望，好奇地问道：“咦，那不是元吉吗，怎么我一来小鬼就开跑，难道我长得比他还恐怖？真是个不可爱的小孩！”
　　面对这位坦直率真的妹妹，建成只能无奈地笑着，手指轻轻在她额头上一戳，“你呀，怎么这样说自己的亲弟弟，容貌生得如何又不是元吉可以决定的。”
　　三娘将湿淋淋的长发甩到身后，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也并非为了这个原因说他不可爱，容貌丑陋是先天不足，性格讨厌就是后天的问题了。我只瞧不上他那种猥琐的性子，倘若自己发奋刻苦读书练武，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将来成就一番大事业，还有谁敢对他的容貌说三道四？何必成天摆出一副阴沉诡异的面孔，纵然本来有心接近的也要退步了。”
　　“一个孩子哪里懂得这些道理？”建成被她逗得一笑，随即微微蹙起双眉，“说起来都是我的疏忽，对弟弟照顾不周。”
　　“行了，我的好好大哥，改天再反省元吉的教育问题吧。”三娘清爽地笑道，“二弟这两天就要回来，我们明早去郊外打些野味，像突厥人那样烤着吃，他最喜欢吃这个的。”
　　回忆起世民在家的时候，这两姐弟为挣抢烤肉而大打出手的情景，建成便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打趣她道：“也对，其实还不止世民，柴兄弟恐怕也是这几日就来迎亲，我们应该准备迎接东床娇客的……”话没说完，三娘便扔掉手中的莲藕，握紧拳头将他重重捶了几下，叫道：“大哥，快别提那家伙！上次说好要拜访的，结果等来等去不见人影，现在忽然就想迎亲，我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才不要就这样嫁出去呢。”
　　建成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上次柴兄弟不是已经来信解释过吗？因为有个朋友需要帮助，才不得不取消原定计划，至于他的模样人品……反正一来便知，你如果不满意，也还来得及逃婚。”
　　那张秀美的面容逐渐染上兴奋的色彩，“大哥，你不是在骗我吧？我真的可以逃婚？”
　　“当然不可以，父亲和母亲会气坏的。”建成正色答道，狡黠的笑意在那双幽深的眸中一闪而过，三娘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大哥的圈套，她却也不气不急，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扭头就走，建成连忙在她身后笑着叫道，“三娘，明早大哥在花厅等你，可别起晚了。”
　　正午暑气最盛，因此两人天刚黎明就动身去城外，一边享用装在皮囊里的饮品和点心，一边等待猎物出来觅食，几个时辰之后，他们的收获已经颇为丰富，猎到几只野鸡、野兔，还有鹿，三娘和建成约好比试箭术，因此她的兴致非常高昂，生怕错过猎物。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突然瞥见远方山坡上有只獐子，正悠闲地吃着草，完全没发现危险的存在，三娘大喜过望，立刻拉开长弓，一箭射出，那只獐子便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大哥，你在这里等等，我过去捡它。”三娘双腿轻轻一夹，纵马朝那个方向跑去，抵达山坡之上，她才看到獐子身上竟插着两支箭，而对面山下也有一位青年公子正骑马向这边驰来，显然目的相同。怕被别人争先，三娘连忙跳下马背，索性将箭全部拔出，其中一支是自己的银箭，另一支更长更粗，显然是男子所用之箭。三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箭柄刻着“柴绍”两个小字，不由呆在了原地，刚巧此时那位公子已到近前，看见她同样一怔，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过了一会儿方才如梦初醒地下马施礼道：“姑娘，在下……”
　　三娘早已将眼前这人打量了一番，见他倒也年少英武、仪表不凡，于是嫣然一笑，扬扬手中长箭，打断他的话问道：“这箭上刻的是公子名姓？你就是元德太子千牛备身柴绍？”
　　柴绍微微有些诧异，但仍然实话答道：“姑娘好眼力，正是在下。”
　　“很好，既然我们同时射中这只獐子，那就以真功夫来决定它该归谁所有。”三娘说完也不待他同意，便抽出佩剑“唰”的一下刺了过去，招式虽然精妙，速度却并不很快，让柴绍有充分的时间拔剑挡架，尽管如此，他还是慌了手脚，喊道：“姑娘，在下无意和你争夺这只獐子，姑娘想要拿去就是了，又何必刀剑相向呢？”
　　三娘美眸一沉，眉宇之间增添了几分煞气，“你忒把人小看了，谁希罕你让！”她嘴里说着话，手上丝毫不停，一剑快过一剑地朝对方刺去，柴绍无可奈何，只有使出真实本领与她对招，和三娘的轻灵飘逸、变化繁复不同，他的剑法看似朴素，其实暗带机锋，攻防进退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本来动手是为了分出高低，但打着打着却都生起几分赞赏之情，那决胜负的心思也就淡了不少，只想和对方好好切磋剑艺。
　　“住手，别打了！”正当他们斗得酣畅淋漓之时，突然有把弯刀插了进来，将两柄剑按住用力往下一压，化解了他们的招式。三娘看清来人，玩心顿时又起，撤剑跳出战局，叫道：“大哥，这登徒子存心占我便宜，竟想娶我回家当他的夫人，你说我能不动手么！”
　　“你……你……姑娘你……”柴绍双颊涨得通红，指着三娘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本来他见三娘姿容秀美，言语爽直，而且剑术精妙，确实起了一丝仰慕之心，但自己已定下亲事，便不敢有非分之想，更别提言语调戏，“你怎么可以信口开河，冤枉在下……”
　　三娘拼命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你敢不敢发誓，说自己绝没有娶我为妻的意思？”
　　柴绍一肚子的委屈，想也没想就举手说道：“我柴绍对天发誓，倘若……”誓言还没出口，就一声急促的“不可”打断，柴绍只得停了下来，怔怔看着眼前满脸严肃的俊美男子，以及掩嘴偷笑的淘气姑娘，完全弄不清是什么状况。只见那男子揉了揉额角，仿佛很头痛的样子，“阁下可是钜鹿郡公之子柴绍？在下乃唐国公长子李建成，她是我妹妹李三娘。”
　　“啊？”柴绍顿时目瞪口呆起来，傻傻地看着这兄妹俩，半天合不上嘴，那样子实在有些可笑，三娘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随即收敛笑容，背转过身正色说道：“既然柴公子无意娶我，那就请回吧，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三娘，玩笑别开得太过分。”建成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又无奈地看向柴绍，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柴兄弟，我三妹顽劣非常，总不免小孩子心性，倒没有什么恶意，像这样相会的确太巧了些，恐怕双方父母都始料不及，我想，这也算你们的缘分，还请你多多包容。”
　　其实三娘何尝不明白大哥是在费心替自己开解，她倒有些伤感，想想虽然从小父母宠爱，兄弟姐妹之间彼此照顾，却终究难免一般女孩儿的命运，眼圈不由微微一红，叹道：“大哥，你不用帮我说话了，我原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女子，容得下便可，倘若容不下，还是及早知道为好，我也没本事装模作样一辈子。”
　　直到此时，柴绍心中才逐渐清明起来，刚刚认为不可理喻的举动，现在也可以解释，竟是自己的箭泄露了身份，让这位姑娘抓到机会考验自己的未来夫婿，他为人宽厚，疏豪仗义，因此非但不生气，对她的仰慕反而又增添几分，当下抱拳说道：“三姑娘，在你面前柴绍不敢说谎，我虽然奉父母之命和李家联姻，其实想要一位能和我比翼的红颜知己，胜过相夫教子的大家闺秀。见到姑娘，我暗地里是……很欢喜的，只不知姑娘……”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问道，“怎么看待柴绍？”
　　“我觉得你……”三娘正要回答，突然察觉不对，顿时红晕满面，跺了跺脚说道，“大哥，我不管他啦，你自己带这呆子去见母亲罢。”说完飞身跃上马背，一阵风似的去了。
　　柴绍呆呆望着那绯红的背影远去，囁嚅地问李建成道：“大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
　　建成大笑起来，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别介意，没想到这丫头也有害羞的时候。柴兄弟，跟我回家吧，母亲一直都盼着见你。”
　　“好的，请大哥随我去通知家将。”柴绍腼腆地笑笑，指了指远方的一片小树林，“他们在那里休息等候，我偶尔动了狩猎的兴头，谁知就遇见大哥和三姑娘……真如大哥所说，是意想不到的缘分了。”
　　回到唐国公府之后，建成引着柴绍去拜见窦氏。从前李渊也多次夸奖这位准女婿，但毕竟闻名不如见面，如今可以用自己的眼光来作判断，见他温厚而不失爽朗，沉稳而不失聪敏，窦氏心中喜欢得紧，拉着他的手叙了一会儿家常，叫家里大小诸人都出来相见，然后亲自去厨房安排午饭，吩咐丫环打扫厢房，一时间府内上下全是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却说建成身为长兄，理应送妹妹去大兴成婚，他便开始准备送亲的事宜，出发日期原本计划在世民回家团聚之后。谁想过了两天，竟只等来一个李清，不由大为诧异，连忙询问原因，李清自然不肯照着二公子嘱咐的隐瞒真相，将事情始末详细告知，建成气得拿这弟弟没法，却又担忧他的安危，实在放心不下，踌躇良久，只得去见母亲和柴绍，将原由说明，那柴绍是个豪侠之人，当下就提出同去雁门，被建成婉言谢绝，只请他代为照顾窦氏和几个弟弟，窦氏初时觉得不妥，但见柴绍欣然答应，自己又确实挂心次子，因此也就无话。于是建成即刻挑选了几十名武功高强的护卫，辞别家人，日夜兼程地向雁门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