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记事》樱若

2、第二章 正午，烈日

　　正午，烈日火辣辣地灸烤着大地，树叶儿呈现出油亮亮的绿色，仿佛随时都会燃烧起来一般，行人们多半不喜欢在这个时辰赶路，宁愿躲到路旁搭着竹棚的茶铺里休息，要一壶清爽甘甜的凉茶，三两样可口的小点心，就可以轻轻松松消磨去中午的时光。
　　道路上扬起一阵灰蒙蒙的烟尘，又是三匹骏马停留在茶铺门口，为首那名汉子身穿蓝衫，生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一双眸子精光四射，其余两个汉子一着黑衣、一着褐衣，看身形步伐也都是习武之人。他们栓好马匹，便准备进店，那小二连忙迎上来抱歉地说道：“三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的座位已经满了，三位要是不介意站着，小店免费送上茶水为客官们解渴，否则就请照顾别家去罢。”
　　“开什么玩笑，这方圆十几里鸟不生蛋的，哪里还有别家！”那黑衣汉子看来是个火爆脾气，立时便嚷嚷起来，“我们赶了许久路，想歇个脚都不能安生，真是见了鬼……”
　　为首的蓝衣汉子摆了摆手，制止住他的抱怨，“老三，将就些吧，店里坐满了，咱们去树荫下歇息，避过正午的日头就继续赶路。小二哥，麻烦来一壶绿豆凉茶，再打几桶水让我们喂马喝。”
　　“三位大哥，我这里还有几个空位，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就过来一起坐吧。”三人顺着这清亮的声音看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五官清秀中含着英气，大大眼奕奕有神，在众人之中显得格外突出，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同伴，看装束应该是家仆。江湖上行走的人性情大都爽快，既然对方开口邀请，三人也不客气推辞，径直过去坐了，然后蓝衣汉子代表他的兄弟们向少年道谢，“小兄弟，事情虽不大，足见你的好心，多谢啦！”
　　少年看起来似乎有些腼腆，一言不发地翻开三个空茶杯，依序为他们斟满凉茶，方才微笑着说道：“出门在外，互相行个方便罢了，不值什么的，请问三位大哥从哪里来？”
　　黑衣汉子抢着回答道：“我们是雍州栎阳人，在外面做些买卖。”他一气饮尽杯中的凉茶，随即仿佛发泄怨气似的，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这年头，日子可不好过啊，皇上想着法子折腾我们老百姓，先前征兵辽东，不知多少人死在异乡，如今又是去大运河为皇上拉龙舟，他倒轻松快活，我们还想有条活路呢，因此就这么跑出来了。”
　　“老三，你少说几句不行？难怪大哥总怪你口没遮拦。”褐衣汉子似笑非笑地瞪了兄弟一眼，他是三人中最文雅的一个，带着几分书卷气，“其实……现下皇上也遇到麻烦了，还记得我昨天在河边拾到的那个瓶子么？当时没告诉你们，那是当今皇上颁布的檄文，他在雁门被始毕可汗突厥大军围住，弄得难以脱身，只有利用河流漂出檄文，召告天下兵马前去救援，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情形，你想想，他还能怎样轻松快活？”
　　黑衣汉子猛地一拍大腿，正想说什么，却听蓝衣汉子轻轻咳嗽几声，他只有不甘心地将话吞了回去，倒是那少年仿佛对此事很感兴趣的样子，好奇地问道：“这位大哥，可以让我看看那份檄文吗？”褐衣汉子便从包袱里取出装着檄文的瓶子，小心翼翼递给他，少年略微看了一遍，回头用半是认真半开玩笑的语气对家仆说：“成天听人说突厥的骑射有多厉害，我却没真正见识过，今儿可是个机会了，不如我去应募勤王，和突厥人痛痛快快战一场。”
　　话音刚落，黑衣汉子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后生年纪小，口气倒真不小，突厥人凶残成性，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兄弟，想上战场再等几年罢，反正他们也杀不完的。”
　　“老三，不可孟浪。”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蓝衣汉子突然开口说道，“你看这位小兄弟的手，手心的薄茧还有食指的伤痕，便知道是长年挽弓握刀的。”他停顿了一会儿，又指着少年背上的弓箭笑道，“这弓比普通硬弓足足大了一倍，箭也比平常的箭更粗更长，换作是你还未必能拉得动呢，你怎么就敢小瞧了这位兄弟？”
　　黑衣汉子向来最服他大哥，听了这番分析顿时肃然起敬，立刻闭上嘴不再出声，那少年却不好意思，脸上微微一红，随即便将话题岔了开去。
　　几个人只管喝茶闲聊，一时间小二打好给马喝的水，黑衣汉子抢着跳起来，一手提一只水桶向远处栓马的大树走去，几匹骏马都是渴极了的，争先恐后地将头挤进桶中，黑衣汉子忙乐呵呵地蹲下身子，双手护住水桶以免被这几个冒失鬼撞翻，等它们喝够了方才站起，蓝衣汉子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对少年说道：“小兄弟，你别介意我家老三，他就是改不了的莽撞脾气，但也最为豪爽，说话往往有口无心，绝没什么恶意的。”
　　少年浅浅一笑，正要答话，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脸色骤然改变，长身而起，“倏”地从背上扯下的硬弓长箭，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支箭已经脱离弓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黑衣汉子所在方向射去，别说和他同桌的两人无暇阻止，就连黑衣汉子明明看得真切，到底也没时间躲避，那箭已经擦着他的脖颈过去，牢牢钉在旁边的树干上。
　　众人呆愣了一会儿，褐衣男子最先反应过来，怒吼道：“你这是干什么！”说完便想冲过去揪少年的衣襟，可是被他身边的家仆用力一推，立足不稳，就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他还想去拿兵器，竟被蓝衣汉子伸手拦住，镇静自若地笑道：“老二，稍安勿躁，这位小兄弟原是好意，不信你仔细看看老三那边。”
　　褐衣汉子和黑衣汉子不约而同地朝那棵大树望去，只见箭尖竟然还钉着一个蛇头，蛇身盘旋在树枝上，离黑衣汉子不过几寸的距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剧毒之物，刚刚没发觉倒也罢了，如今还真有些心惊胆颤。黑衣汉子好不容易定住神，想将那支箭从树干中拔出，谁知用力尝试了好几次，箭却仍然纹丝不动，黑衣汉子只得放弃，回到茶铺，又是感激又是佩服地笑道：“小兄弟，刚刚大哥赞你，我虽然相信，毕竟没有亲身体会，还不知道究竟有多厉害，如今总算见识到了。小兄弟的救命之恩，在下莫齿难忘。”
　　“这样的距离对小兄弟来说其实不算什么，你还没见识倒真正厉害之处呢。”蓝衣汉子一边笑一边向大树走去，右手握住箭柄，暗自运了运气，再一用力，便将箭拔了出来，他用布巾将箭头的血迹拭干，方才还给少年，抱拳说道，“小兄弟，多亏你救了我家老三，大恩不言谢，在下公孙武达，请小兄弟留下姓名，将来有机会我们赴汤蹈火，以报恩情。”
　　“举手之劳，公孙大哥无须挂怀，更别提报答之事。”少年微笑着回礼道，“小弟李世民，但愿今后有缘和三位大哥相见，我们再一起把酒言欢，如何？”
　　三人听了这话，都异口同声地笑道：“如此甚好，这次能认识小兄弟，也算不虚此行，时候不早，我们也该上路了，来日再见罢。”
　　目送三个汉子离开后，李世民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外人在，他看起来就不像之前那样稳重，神色中多了几分少年特有的顽皮，微微偏着脑袋对家仆说道：“李清，我想去雁门看看那里的情形，暂时不回河东了，你就代替我探望母亲和大哥他们，就说我有事耽搁，过一段日子再回家，千万别告诉大哥我去了雁门哦。”
　　李清皱了皱眉头，不悦地说道：“二公子，你实在太胡闹了，倘若老爷或者大公子知道，一定会非常生气的，小人可吃罪不起。”
　　“所以我要你别告诉大哥呀，况且，即使知道了也无所谓，又不是去做什么坏事，我这个年纪上战场历练历练原是理所当然的。”
　　“那至少……该让小人随侍在侧，保护二公子才对呀。”
　　“不行，母亲和大哥早已知道我要回家，如果没人去报信，他们可真要担心了。再说你不懂，战场上一视同仁，谁又能保护谁？我的弯刀硬弓足以自保。”李世民带着一脸自信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李清的肩膀，以示抚慰，随即又自言自语地沉思起来，“不过……我该投到哪位将军帐下呢，嗯……从这里过去，宁武城驻守的是屯卫将军云定兴，他所在位置离雁门很近，方便率军驰援，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就去那里好了。”
　　他策划完毕，兴奋地抬起头，发现李清仍然愁眉不展地看着自己，不由坏心地大笑道：“李清啊李清，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你就别白费力气了，还是想想怎么应付我大哥才好。”
　　李清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二公子，我总有一天会被你害死。”
　　“没那么严重吧，要不，你以后就跟着大公子，他为人宽厚稳重，一定比我容易侍侯。”李世民一边漫不经心地开着玩笑，一边打开包袱分出部分银两，推给李清，然后径直走出茶铺，牵过坐骑，轻盈地跃上马背，又回身朝李清挥了挥手，大声笑道，“李清！记得代我向大哥问好，叫他们千万不要胡乱操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二公子，等等……”直到这时李清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了出去，眼前却已经只剩下一道颀秀挺拔的背影，沐浴在温暖的淡金色阳光之下，逐渐模糊远去，仿佛消失在梦中一般。李清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又长长地叹一口气，他简直不知该拿这二公子怎么办才好，如今也只能先赶往河东，等见到大公子以后再从长计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