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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旷野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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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中,一支插着大隋旗帜约莫有八、九千人的军队正在行进,统领他们的是一位中年将军,两鬓已经斑白,躯体微微有些发福,大概因为常年养尊处优,所以面容保养得很好,只是双眉深蹙,仿佛有什么难解心事,给人说不出的沉重感。在他身后不远之处,跟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却和统帅恰恰相反,颀长的身子随着坐下骏马轻盈地起伏,剑眉星目薄唇无不洋溢着兴奋的光彩,宛如初春一般散发出勃勃生机。
前方已能隐约看见巍峨的山峰,那是有名的老君峰,过去便有一片十几里的小草原,草原尽头则是连绵不断的群山,隔着被突厥重重包围的雁门城。中年将军若有所思地勒住马头,吩咐传令官通告全军,原地休息待命,然后招手换来探子,命他们翻过老君峰探查突厥军队的情况,自己则带着几个主要将官走进临时搭好的帐篷,商议之后的战略部署。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中年将军单独走出帐外,环顾着四周席地而坐的军队,有的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乳酒大吃大喝,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还有的干脆躺在松软的草地上睡觉。将军轻轻叹息了一声,神色变得更加忧虑,突然,他瞥见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少年,正调着自己那张巨大的硬弓,看上去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却并非疏懒,他就仿佛是一头伺机的豹,外表虽然平静淡然,但随时都可以出动将猎物制于死地。那将军心中不由一动,主动走过去笑道:“世民贤侄,眼看咱们就要和突厥人对上了,你感觉如何?”
“啊,云将军!”少年抬头望了一眼,连忙起身让座,他正是不久前投到宁武屯卫将军云定兴麾下的李世民,见统帅问到自己,便按捺不住兴奋的情绪,却又稍微有点不好意思,顿了顿方才轻声笑道,“我只盼早些和他们交手,看看传说中的突厥骑兵究竟多厉害。”
“呵呵,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饶是满腹心事,云定兴也被他逗得笑了起来,随即颇为感慨地叹道,“云伯伯却不能像你这般轻松,一路上探子回报,突厥军队最少也有十万余人,敌我力量相差悬殊,这一仗……”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不敢让“以卵击石”这四个字脱口而出,只是含糊地说道:“恐怕会打得非常艰难。”
世民投军不久,并没有担任重要职位,原本不曾考虑过这些战略问题,听云定兴一说,他反倒来了兴趣,思索片刻,心里已有了计较,因而微笑着说道:“两军交战,最要紧的还是士气,人数众多其实也是为了壮大士气。倘若将军对此忧虑,我倒有个疑兵之计,或许能够让突厥军队不战先乱阵脚,就不知可行不可行。”
云定兴神色略微明朗了一些,笑道:“贤侄,你有什么计策尽管说出,我们再来斟酌。”
“是。我想那始毕可汗敢以举国之师围困皇上,应是认定仓促之间大隋军队来不及支援,因此将军当扩张军容,令数十里内幡旗相续,夜间则以钲鼓相应,突厥人必然以为大披援军已经云集,反而会退却避我锋芒,到时候将军再派精锐部队追击,让他们吃些小亏,士气也就完全溃散了,彼时便正好弥补敌众我寡的缺陷。”
“好计策!”云定兴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将右手放在世民的肩膀上,“今晚我军驻扎在老君峰上,我就命令他们照你说的去办,给突厥人唱一出空城计,有趣有趣。贤侄,你多磨练几年,将来定有大将之才,这次如果胜了,我在皇上面前为你表功。”
世民双眸一亮,掩饰不住期盼的神情,连忙笑道:“这不算什么,世民怎敢居功?只求云将军派兵去跟突厥人交战时,别将世民忘记就行了。”
云定兴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总算明白贤侄的心思了,果然是少年英雄的性子呵,贤侄尽管放心,断断不会少了你的。”
当夜,宁武大军就在老君峰山顶扎营,灯火通明,锣鼓之声彻夜不断,倒像有数十万大军聚集一般,天亮之后又让人在漫山遍野插满大隋的旗帜,探子回报突厥主力就驻扎在小草原尽头的丛山脚下,能将这边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因此云定兴也不急于进攻,只命大军休养生息,摆出这些疑阵让敌军观看,人数没有增加,声势倒是越做越大。过了两天,又有探子前来报告,突厥人昨晚已经开始拔营撤退,云定兴这才分派将领带兵追击,还特别拨了一支几百人的精锐部队交给李世民统率,笑着对他说道:“去吧,贤侄,我放你去打个痛快!”
世民只觉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似的,表面上却还强作平静,带着那支队伍翻身上马,朝山下冲去。当他们抵达小草原的时候,世民突然猛地收住马缰,转过身扬着手中的弯刀大声说道:“兄弟们,那些突厥人常年骚扰我大隋边境,虏掠老百姓的子女财物,摆明是欺负大隋没有勇士,我们可不能轻易被人小瞧了去,今天定要让突厥人尝到厉害。”
他的脸因为方才激烈的奔驰微微泛红,在阳光照耀下洋溢着少年特有的神采飞扬,这些都是久经沙场的军人,见他如此兴奋未免有些好笑,却也被这种豪情所感染,激发起战斗的欲望,当下如响雷般大吼了一声,随即催动战马向前疾奔。
在一座山冈处,他们遇见一支约莫五、六百人的突厥军队,世民眼尖,远远地就张弓搭箭,准确无误地放倒了两个,突厥人万万没想到大隋军中竟然也有这样的射程,先就慌乱起来,等双方厮杀成一团,更加觉得他们勇猛异常。倘若在平时,突厥勇士倒也不会畏惧,但如今本来就是奉命撤退,因此都无心恋战,勉强抵挡半刻便开始分散逃窜。世民还没有杀得尽兴,哪肯就此罢休,命令手下分成几队前往追击,他自己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突然瞅到几个穿金白二色袍服的突厥贵族,连忙撇下众人,单单盯紧他们追了上去。
这几个人马上功夫极佳,骑的又都是千里神骏,想要追上倒不容易,却反而给了李世民施展所长的机会,他在马背努力稳住身子,接着放开缰绳,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长箭,瞄准跑在最后的突厥人射了出去,这箭正中他的后心,甚至还没有叫出声就摔到地上。发现情势的不利,其中一个突厥青年当即调转马头,冲着同伴大喊了几句,然后拍马向世民驰来。见他气势汹汹,世民便收起弓箭,抽出佩在腰际的弯刀,屏息待战。两人兵器交接,刹那间宛如金石迸裂,世民但觉手臂微微有些发麻,眼看那突厥青年又毫不停顿地砍下来,不由叫声“好家伙”,赶紧纵马跳开,随即使出全身力气回了一刀,也被对方躲避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地战了几十个回合,世民毕竟不同于终年博狼杀虎的突厥人,力气逐渐不支,开始变得拙于招架,那突厥青年也看出这点,更加一刀快似一刀地攻过来,丝毫不给他喘息时间。世民又拼命抵挡了几招,手腕酸痛不已,再也使不出力气,弯刀被打落在地,突厥青年瞅准机会当头又是一刀,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突然有一骑飞奔而来,举刀挡住这致命的攻击,然后回头冲着世民吼道:“快走!”
“你……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世民呆呆地望着来人,并不有所行动,建成又气又急,一边继续抵挡突厥青年的攻势,一边大声叫道:“世民,你快走呀!”
“我不能……”世民正想拒绝,却接收到大哥投来的带着某种含义的目光,他微微怔了怔,心念如电光般一转,调过马头向远处奔去,跑了一段路程,他突然收住缰绳,策马躲到大树后面,待呼吸稍微平定之后,再次取下背上的弓箭,缓缓拉开弓弦。
突厥青年只当世民已经逃走,万万料不到他会放箭偷袭,听见声音方才猛然闪避,虽说躲过了要害,终究被射中左肩,突厥青年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第二箭已经夹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至,同时眼前的对手也正挥刀砍来,青年情急之中,纵身往前一扑,落地之后顺势滚出几米,李建成却不容他有应变的机会,紧跟着跃下马背,逼到青年面前,单膝跪下,反手持刀抵住他的咽喉。
“大哥,别杀他!我射了两箭,这人还能保住性命,也算是个好汉,就饶他去吧。”
听到射中自己的家伙说话,那突厥青年立刻愤愤地抬起头,不服气地叫道:“如果不是你哥哥来得及时,你早就死在我手上了,暗箭伤人,又算什么好汉,别指望我感谢你!”
建成微微一笑,将他的武器都踢到远处,然后收回自己的弯刀,说道:“战场之上,生死攸关,难道为了充好汉,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你自己说,这是好汉,还是匹夫之勇?”
“这……”突厥青年顿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世民下马走了过去,一手搭上建成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与其有时间和我斗嘴,还不如快去找你的族人治疗,这一箭虽然不致命,但失血过多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哦。”
“哼,我不会欠你们的!”突厥青年用力瞪了他一眼,挣扎着站起来,随即上马离去。目送他的身影消失以后,世民这才回头问道:“大哥,你究竟为什么会来这里?”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莽撞的家伙。”建成没好气地答道,“我带人赶到这里,正好遇见一你的一队部下,说你朝这个方向过来,所以我们便分头寻找,幸好让我及时找到,否则你的小命也就丢在雁门了,你说到时候会怎样?”
世民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后怕,亲热地将他揽住,笑道:“大哥不是已经救了我么,何必又想那些有的没有的,大哥,谢谢你!”
“你呀……”建成想责怪他几句,又觉得实在没有意义,便改口说道,“我们两个人可能会有危险,还是快回去吧。”
“嗯。”世民答应了一声,捡起落在地上的弯刀,正要去牵马,却突然看见什么似的,立刻又转过身来,“大哥,前面似乎来了一支队伍,我们该怎么办?”
建成神色一凛,思考了片刻,说道:“突厥军队应该已经逃远,二弟,你先上树看看他们打的是什么旗帜。”
听大哥这么说,世民连忙爬上旁边的一棵大树,朝那个方向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从树上下来,轻松地笑道:“不碍事,大哥,是大隋的旗帜,我们正好和他们结个伴。”
过来的果然是支大隋军队,统领是身穿玄甲黑袍的青年,他见到这边的两个人,刚开始微微吃了一惊,但看清并非突厥人以后,也就不怎么在意,只是礼节性地随便问道:“你们是哪位将军的部下,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世民懒得详细说明,因此简短地答道:“我和我大哥是宁武屯卫将军云定兴的部下,追击突厥人到此,不妨落了单,如果方便的话,希望能和将军的队伍结伴回去。”
听他提到云定兴这个名字,青年神情就现出几分不屑,过了一会儿方才嗤笑道:“我的军队还要去追突厥人,不过我可以派几个人护送你们回去。麻烦你转告云将军,战场可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叫他下次注意一点吧。”
“你说什么!”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他平生最不喜欢被说成是小孩,更何况说话的人还不见得比自己年长多少,“你敢说我小,难不成你就是大人了?”
青年自信地笑了笑,“我跟你不同,我十岁起就跟着父亲冲锋陷阵,那个年龄你恐怕还在母亲身边撒娇呢。”
“将军,战斗能力原本不是用嘴说出来的,将军倘若这样认为舍弟,在下也不敢辩解。”见弟弟气得满脸通红,李建成便向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笑道,“既然如此,请将军带我们同行,我兄弟二人虽然不才,或许能为将军效力一二。”话音刚落,世民已开心地跳起来,抱着他叫道:“大哥,谢谢你谢谢你,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那年轻将军皱着眉头将建成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噗哧”一笑:“你倒聪明,这么说如果我不在你们面前展现实力,也变成讲大话的人了?好吧,我就带你们一起走,不过,这里可是没人保护你们的安全。”
“谁要你保护!”世民抢先跃上马背,“你就等着看谁才是小孩子罢。”
于是这支队伍继续向前行进,途中偶尔遇见一些建成或者世民的人马,便也加入进来,却一直没碰到突厥人的军队,眼看日渐西沉,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年轻将军十分失望,正要下令收队,世民突然轻声叫道:“火光……我看见前面有火光在闪烁。”
其他人却都没看见,年轻将军疑惑地驱马向前跑了几步,才发现远方果然有隐约的火光,不由回头笑道:“你眼力不错,那想必是突厥人的营地了,各位兄弟,我们冲上去!”
前方果然驻扎着突厥军队,大约一、两千人,正在准备晚餐,不妨此刻会有隋军杀到,慌慌张张扔下手中的酒坛,提刀上马迎战,但已经失去先机,处于极其被动的状态。那年轻将军使一杆长枪,在突厥军中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世民见他骁悍非常,恐怕自己力不能及,便回头对建成说道:“大哥,麻烦你带几个人护住我的四周,我用弓箭对付他们。”
建成连忙召唤了几人过来,在他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圈,世民便趁机拉开弓弦,将长箭一支支地射向远处的敌人,他每发一矢必有死伤,同时也解了不少将士的危机,于是我方军心更加振奋,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吞噬着突厥军队。
火光、血光、刀光剑影和喊杀声混合在一起,描绘出残酷而又艳丽的景象,是修罗场,在这里的人们只有战斗,为了生存为了胜利而杀戮。
当战斗完全平息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幕低垂,年轻将军驱马在死人堆里转了一圈,然后来到世民面前,沉着脸说道:“如果没有你大哥和那几个手下护着,你不可能有使用弓箭的机会,但战场上本来就要讲究策略,懂得取长补短互相合作,加上这样的骑射功夫,你的确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过……”他顿了顿,突然扬声笑道,“我还是看你这小鬼不顺眼!”
“你自己才是小鬼呢。”世民冲着他扮了个鬼脸,“不顺眼就不顺眼,我无所谓,就是不准瞧不起我!大哥可以和你共乘一骑吗?我好累——”
他这个样子,十足像个任性的小孩,李建成看了那年轻将军一眼,有些尴尬地笑笑,还是拗不过地任由他爬上马背,倚靠在自己怀中,放放心心地睡起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