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当时年纪小》竹里绿苏

2、2

　　一转眼，我来到新家已经差不多半年了。也许是10年来第一次离开外婆，我还是很难适应没有她在我身边的日子。白天在妈妈的陪伴下，我都在努力的适应新家，新学校，新环境。妈妈很宠着我，几乎对我百依百顺，好像是想把那与我分离的那些年的爱全弥补给我似的。她给我买了很多的新衣服，每天让叔叔公司的赵叔叔接送我上学。叔叔更是几乎把我当成他的亲生女儿，对待我是关心得无微不至。有时即使我任性惹妈妈生气，他也总是紧紧护着我。妈妈常对我说“‘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而你叔叔是真的做到了。”真我是能感受到的，我一度觉得叔叔对我比云起哥哥好。虽然一切都是我从没体验过的，那么美好，但每晚夜深人静时，我还是会想念外婆，想那小山村。时常在哭泣中醒过来。这些，妈妈是不知道的。我怕她难过，每当提起以前的日子她就觉得对不起我，然后伤心垂泪。我不想让她伤心。因此，在她的面前我是个快乐的小天使。在叔叔眼中我是个无忧的开心果。
　　至于云起哥哥，自从我来到这里后和他见面的次数几乎可以数出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躲我们，因为他总是早出晚归，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即使那难得的几次碰面，他也是视而不见。要是我叫他，他也不答话，只是用他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我也总是在他的凶光中缩嗦了，转身快步的走开。在家里他面对妈妈时更是冷漠，似乎在他的眼中这么一个人是不存在的。每当这时候妈妈就神情黯然，几欲落泪。而叔叔更是异常生气，几次都想教训云起哥哥，但都被妈妈制止了。
　　一切似乎都平静无波，行进在正轨上，但我仍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它是那么的紧张，仿佛一触就会炸开。然而大家还是在努力地粉饰太平，谁都在试图避免当那根导火线。
　　但，就在那天，那个周末的中午，一切都“砰”的一声裂开了。那是一场战争，家庭战争。那硝烟至今还弥漫在我的眼前，弥漫在我的心上，也许，一生都将无法驱散。
　　那天中午家人都照常的睡午觉，我也躺在我房间里那软软，香香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雏菊儿也躺在我的身边，那时它正用它那可爱的小鼻子嗅我的手指头呢。看到它那乖巧的摸样，我更是睡不着了，便干脆一骨碌的爬起来，准备带着它去喷泉那里看鱼。正走到门边，突然一声爆呵让我停住了脚步。我认得那是许久不见的云起哥哥的声音。“怎么了？”我满脑子的疑惑。便随即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你阿姨又不是故意的。你这是对长辈的态度吗？”那是叔叔的声音，很严厉。
　　“谁叫她进我房间的，还把那弄碎了的。她是什么东西。”云起哥哥粗暴的回应。
　　“你自己看看你那是房间吗？简直是狗窝。你阿姨好心帮你收拾房间，你还这种对待。云起，她们真心对你，你为什么就不能放弃成见呢？”叔叔的语气低沉又无奈。
　　“谁让她多事。她是故意的。她从我这里抢走了你不算，还要从我这里抢走妈妈。告诉你，她是做梦，不可能。我永远不会接受她们的。她们都是些穷酸鬼。”云起哥哥那愤恨的声音刺得我耳膜生疼。
　　“啪……”“你都快成年了，还这么不懂事！对你阿姨道歉。”叔叔那话语里充满了怒火和不容妥协。
　　“不，永不！”紧接着，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有远及近的上楼来了。我赶紧关上门。
　　紧靠在门后，头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明白这和妈妈有关。因为在刚才叔叔和云起哥哥的争吵声中，妈妈的啜泣声还清晰可闻。
　　这样靠着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确定外面没有声响时，我就又偷偷地打开门。然后探头朝走廊的两头看，也没有人。我便提起脚，轻轻地踱到楼梯口，接着往下面大厅看。妈妈还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眼睛很红，肿肿的，但没有泪水。叔叔坐在她身旁，轻轻的揽住她的肩头，柔声和她说着什么。我知道他是在安慰妈妈。以前外婆也是这样劝慰想妈妈的我的。我没有走下去，我怕他们知道我耳闻了这场家庭风波。
　　一整个下午我几乎都呆在房间里面和雏菊儿玩耍，我不敢面对妈妈和叔叔，更不敢见云起哥哥。生长在父母不健全家庭的孩子都是敏感而脆弱的。
　　这期间，妈妈来看过我。她问我怎么没带雏菊儿去喷泉那里看鱼。那是我放假时经常作的事。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看到她那为掩饰红肿而带着的深色眼镜，感受着她那紧张万分的神情，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她的怀里，撒娇道：“妈，我爱你！”
　　“你这小丫头，今天是怎么了？真的生病了吗？”妈妈更担心了，连忙把我从怀里抱过来，仔细地检查我的额头和面颊。
　　“我没事，我很好。外面太阳大，我想和雏菊儿在屋子里玩嘛！”我又扑进她的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清浅，你真是妈妈的好宝贝儿。妈妈也好爱好爱你。”妈妈低喃，我感到一滴冰凉滑过我的手臂，接着又是一滴……

　　那天晚上的晚餐桌上，云起哥哥预期的没有到。叔叔和妈妈也像今天中午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很温和的和我说着话儿，并不停地给我夹菜。虽说这都和往常一样，那么平静，那么愉快，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叔叔那隐约的阴翳，妈妈那淡淡的不安都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低气压又笼罩在这家里了，很难受，很压抑，我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碗筷。也不理会叔叔和妈妈的召唤就来到了家里的楼顶上。那里有个花房，听说是云起哥哥的妈妈留下的。花种很多，我也经常来闻它们那或浓郁，或淡雅的清香。
　　但今天，这里却多了一个意外的人，云起哥哥。他正背对着我，双手抱住两膝，头整个埋入其中。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坐在一盆开得正艳的杜鹃前。手里似乎拿着一张纸状的东西。我轻轻的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张照片。那照片上的人我曾在书房里见过，那是云起哥哥的妈妈。原来云起哥哥是想妈妈了，是想在这个花房里更近的和妈妈接触啊。就像我想外婆时会望着我曾经来这新家时的路发呆一样。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云起哥哥真是可怜，他的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比我更可怜。在这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了个决定。
　　我小心地下了楼，跑到我房间里，一把抓起我那心爱的装着我和妈妈合影的镜框，狠狠心把那照片撕了下来。再火速地折回楼顶，云起哥哥还坐在那里。不过此刻他已经抬起了头，正恍惚的看着手上的照片。
　　“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连这最后的空间都不让我呆了吗？”听到我的脚步声，云起哥哥警觉地看过来，恶狠狠地对我吼，并迅速的收起照片。
　　“我……，我来是想把这个给你。”我胆怯又坚定地把我那爸爸留给我的唯一的生日礼物——镜框递给他。
　　他先是一怔，眼神暗了下来，但只是一瞬。很快，他即露出一股不屑的神态。
　　“你这穷酸鬼的东西我可不要，还不是我家的东西。那女人也真是竟然让你这小鬼来送我家的东西给我，好笑。”
　　“哥哥，给。你拿这个装你妈妈的照片嘛。用这个代替刚刚妈妈收拾房间时打破的那个，好吗？哥哥？”我还是坚持地把相框送过去。
　　“你这小鬼，我都说不要了。不要。”他边说边推送过来。
　　“砰……”
　　我惊呆了。
　　我那仅剩的爸爸的礼物竟然就这样的碎了。
　　“爸爸，爸爸……”我慢慢地蹲下去，慢慢地拾起那一地的碎片。眼泪就象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的滴在我的手背上，滴在那镂刻着爸爸回忆的相框上。
　　“我都说不要了，谁叫你硬要给我。你哭什么哭。你那又不是什么贵重的，我明天去给你买一堆。真是的！”云起哥哥还在我旁边忿忿的说着。
　　我没有理睬他，仍在捡那些碎片，心里很难过，希望这些仍能拼奏好。突然，一个不小心，我的手被其中一个碎片扎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我再也忍不住嚎嚎大哭起来。
　　觜里更是连声叫着“爸爸，爸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阴影笼罩了我，接着一双大手伸到我的面前，默默地帮我捡起那些碎片。那是云起哥哥的手。那手是白皙而纤长的，但却是刚劲有力的。
　　收拾完这些，他又掏出手帕温柔地拭去我那满脸的泪。然后，蹲下，和我平视，望着我的眼睛，低沉，谙哑地说“原来你我一样。”
　　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甜蜜，苦涩，欢乐，忧愁是从这一刻真正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