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当时年纪小》竹里绿苏

3、3

　　三年后。
　　在这过去的三年里，应该说从云起哥哥帮我粘好爸爸留给我的相框的那一天起，他逐渐对我是由不排斥到接受再到关心，最后到喜爱。现在的他是大学四年级，而明年就要毕业。也许是开始真的把我当成家人了吧，他现在会时常和我说些心情，说些理想。他本是一个随和，开朗的孩子。只是他妈妈的病逝，以及叔叔的迅速再娶让他受了刺激，变得阴沉，忧郁，愤愤不平起来。可现在他几乎完全恢复了应有的本性。总是对我笑得那么温暖那么怜爱。他像妈妈一样爱护我，对我嘘寒问暖，但对于我的任性胡为，他是从不会放任不管，而是十分严厉的，这和妈妈和叔叔都不同。
　　我只知道每当我想外婆时，他都会搂着我，一言不发。然后等我平静了再慢慢告诉我他和他妈妈的往事。他说小时候爸爸都在外面创业，整天很忙，一年见到他的日子是屈指可数的。而他妈妈却既像爸爸，又像妈妈的照顾着他。那时的他总觉的自己是没有爸爸的，只要有妈妈就行。这样他和妈妈相依为命的过完了童年，过完了那最需要爸爸的少年。然后爸爸的事业终于小有成就了，他也能每天每天的见到爸爸了。对于这样的变化，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开心。因为他自认为有妈妈就行的，而十几年来他也一直是这样过的，很好。但是，妈妈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她整天容光焕发，眼中因为爸爸而时刻闪耀着幸福的光芒，那么亮，以至他都被感染了。他也竟觉得从未有过的幸福。然而一切都那么的短暂，就在他以为是苦尽甘来的时候，就在妈妈享受着至真，至深快乐的时候，妈妈那家族病——再生障碍性贫血发作了，很快，就去了。走时只是拉着他的手，默默垂泪，不肯闭眼，直到爸爸向她再三保证一定全力照顾儿子，她才缓缓闭上她那依依不舍的眼睛。然而，一年后，妈妈的周年还没过的时候，爸爸却带了一个阿姨回来。这让他很难接受，不是才答应妈妈会全力照顾他吗？可又为什么这样？
　　当他讲完这些时，他总是愧疚的看着我，对我说：“清浅，我从来都不讨厌你，尤其是当我知道你和我有着一样的经历之后，我更是对你有很深的怜悯。我，我只是要让爸爸知道，是他对不起妈妈。我不想让他好过。”那时的我不是完全懂这些话，我只知道云起哥哥不讨厌我了，他对我很好，而我也像爱叔叔一样的爱他。还有每当他想妈妈时，我会告诉他，“还有我呢。”而他，是不发一语的，却只是拿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许久许久之后才悠悠地开口，“是啊。有你呢。有你这样的妹妹真好。”然后，牵着我的手，抱着雏菊儿去喷泉那里，看鱼。
　　虽然说云起哥哥对我确实像亲哥哥，可是对叔叔，他仍是爱理不理，很是冷漠。对妈妈更是视若陌路。刚开始的时候，叔叔对此很有微词，几欲发火，但妈妈拉住了他。她说：“云起能对清浅好就很好了。你看这两个孩子处得多好，你还有什么意见啊。只要孩子好，我就满足了。”叔叔也逐渐地接受了妈妈的观念，对我们的友爱关系很是兴慰。

　　又过了一年。
　　云起哥哥从W大学医学院毕业了，他没有进叔叔的公司工作，而是选择了继续深造。叔叔本要让他出国留学，但他不肯。他说要去就要和我一起去，相互有个照应。妈妈不同意，她认为好不容易才和我在一起了，怎么才4年就要分开，实在不忍。最后，叔叔只得妥协，默许了云起哥哥继续在W大学读研究生。
　　我也已是个高中生了，在叔叔，妈妈，云起哥哥的呵护下，对身边的一切我都相当陌生。每天的上下学都由叔叔公司的赵叔叔接送，我在学校的时间几乎都是上课时间，班集体的活动，同学间的聚会，我是从来都不参加的。所以我在学校里的朋友少得可怜，唯一一个称得上朋友的同学是我的同桌——苏梳。她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圆圆的脸，因为爱吃零食，身材也是圆圆的，人很机灵。她很开朗，活泼，总是能和班上所有的同学相谈甚欢，大家都很喜欢她，也包括我。我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也永远学不来她的可爱与活力。我似乎是一个和她迥然相反的人。可她说，从和我同桌的第一天，她就喜欢我了，并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果然，在她的真诚热情的攻势下，我们终于成了朋友。虽然她对我的冷淡反应还是略有微词，但总是笑着对我发誓，有一天会成为我的知音的。每当听到她的这些豪言壮语，我都会在心里暗暗高兴。因为她早已打动了我那扇敏感而防备的心门，但我没让她知道，怕她的热情燃烧了我的淡定和寂静。
　　日子在平静和安宁中游走。云起哥哥对我的好，近邻皆知，连妈妈也感叹我们之间的缘分。我也习惯了云起哥哥对我的种种，有时会想如果我们一辈子都这样过，那就太美好了。但，随着时间的堆积，感情也是在量变的，我和云起哥哥也逃脱不了这个规律。但我们都没有发觉到，那掩饰在兄妹之间的另一种感情正在发芽，成长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一天也终于悄无声息地来了。

　　那一天，赵叔叔没有如常来送我上学，我本以决定自己坐公车去学校的。但是刚走到大门口的云起哥哥听到我和妈妈的对话，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对我说：“清浅，我送你吧。” 我本想拒绝，因为我不想让同学们知道我有那么一位优秀而俊雅的哥哥。这一直都是我的私心。但他不由分说地就将我拉上他那辆铮亮的机车。“抱紧了，清浅。我要发动了哦。”我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把它们放在他的腰上，然后我的脸就莫名的红了。
　　一路上，风鼓动着云起哥哥的衬衣，一阵阵清甜，干爽的气息不时地萦绕在我的鼻翼两端。深深地，我在心里祈祷，如果这路能永远延伸下去就好了，那么我就可以永远和云起哥哥在一起了。我好喜欢他哦，喜欢他温暖的笑容，喜欢他殷殷的关切，喜欢他清爽的味道，喜欢……。想着，想着，我就慢慢的靠进他那翻飞的衬衣里，然后悄悄闭上眼睛。幸福流淌在机车飞驰过的路上，满满的一地……
　　很快的，我们到了学校，云起哥哥轻轻地把我扶下车，柔柔地看着我：“清浅，快去上课，我也要去学校了，晚上我还来接你。”我一直都低着头，没有回应他。“清浅，清浅，你在听吗？”他边询问，边抬起我的脸。“天啊，清浅，你是怎么了，脸这么红。没有哪里不舒服吧。”接着，那双带着青草气息的手就抚上我的额头。“没……，我……，我没事。哥哥，再见。”一说完，我飞也似地冲进教室。同学们的眼光很复杂，有着好奇，鄙夷，惊艳，厌恶……我没有理会这些，只是捂着脸，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然后，坐下，拿出书，坐下。
　　我知道苏梳也一直在疑惑的看着我，但是我依然没有侧头看她一眼。那天的课，我脑子被那翻飞的白衬衣占满了，都不知上了些什么。即使我最喜欢的英语课，我也强烈的希望它早点结束，因为我迫不及待的想见云起哥哥。其实，我想见他，想和他呆在一起的心情是早就有的，只是从没有今天这么急切。
　　终于熬到放学，可突然毫无预兆地下起雨来。我本以为一下课就能马上见到云起哥哥的，但在我搜寻了教学楼下的每一个角落时，我失望了。看着那讨厌的越下越大的雨，我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昨晚那一幕……
　　昨天是我的生日，家里人为我准备了一个很大，很美的蛋糕。当面对身前那摇曳的蜡烛时，云起哥哥郑重地对我说：“我们家的小丫头已经14岁了呢。现在许个愿吧。”“好。”我答得干脆。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真诚的诉说着那长久的心愿。“许完了？”妈妈笑着问。“恩。”“我们家的小宝贝许的是什么呢？”叔叔跟着问。我环顾了身边那几位我深爱的人，静静地将眼光停在云起哥哥的脸上，然后摇摇头。云起哥哥面上浮起喜悦，眼睛很亮。几秒钟过去了，大家都没有说话，我知道都在等我的回答呢，但我仍是摇头。妈妈认真而古怪的看了我几眼，然后又转头，笑着对叔叔说：“我们家小丫头长大了，有心事了呢。好，我们就不勉强了。”说完后就帮我切蛋糕。那晚，大家似乎都很高兴，但我总觉得妈妈的笑容有些僵硬，她好像在忧虑着什么。
　　雨，仍在下，一颗，一颗，似乎很美，但我一直讨厌下雨。那熟悉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于是，我的思绪又飘到了昨晚。
　　那是在我的生日宴结束之后，大家都各自回房了。可，我还抱着雏菊儿靠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中一直似电影倒带似的，定格着云起哥哥的喜悦，妈妈的忧虑。越想越烦，最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来到了楼顶。花房里亮着灯，那里似乎已经有个矗立着的人影了。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回过身。是云起哥哥。
　　“清浅，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我太高兴了睡不着。”我撒谎。
　　“你今晚许了什么愿呢？现在可以告诉我吗？”他看着我那绞着的双手，轻声问。那声音里分明有着很深很深的期盼。
　　“我说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会吗？你会答应吗？上面的那位又会听到吗？”我终于说出来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慢慢等待着我渴望的答案。但，很久，很久之后，久到我以为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楼顶上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抬头。云起哥哥已站到了楼顶的另一端，他的背影那么的寂寞，那么的苍凉。我鼻子一酸，眼泪无声无息的掉了下来，但我没有发现。直到雏菊儿抬起它那圆圆的眼睛，好奇地对我叫。我赶紧伸出手，用手背擦那些凉凉的泪珠，但眼睛还是固执地看着那道阴影。也许是被雏菊儿拉回了神志，云起哥哥终于回头，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向我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