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春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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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长梦多，各自不表。
次日，齐府花园的知否亭里摆了书案，齐老爷正伏案作画。齐家虽官宦仕家，于这尺地寸土，与金同价的京都，也不过三进的院子，占地不大，设计却精巧，特别如今所在的花园，分花入景，四时错落。虽因地小不能引水成塘，却也别具巧思的凿石成槽，竹车拔水，遍栽芙蕖，养鱼穿嬉。一侧为紫滕搭造的花架上挂了秋千架，未到花期，赤褐的枝蔓盘绕，叶片初绿如盖，一片生机盎然。齐窈便在一片阳光熏暖，春意融融中，坐于秋千架上。
她手上被塞了一柄团扇，实是她阿娘看不过这过往十三年的画像姿态如数相同。新梳的双螺髻，未留额发，故巴掌大的脸全数露出，清丽无双。发间簪莹光月白的珠花，着一袭新制的茜色交月白纱裙，绝色配桃李，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朱案宣纸白，春日俏桃梢。
齐老爷用笔得意，文采斐然的人字画亦是一绝，气定神闲中，一幅超绝的美人图渐次浮现，枯滕虬髯，颜色沉暮，然而秋千架下的美人却曜冶灼绰，因为是出自于长亲的手笔，虽美人若虹，尚显稚气难脱，娇憨可人。
齐崔氏手上打着络子，凑脸过来看，“那边桃花虽未全盛，入画也极好，每年都坐在秋千架上，倒不知是为何！”
齐老爷倒未顺着自家夫人的话说，慢条斯理勾点完，方说，“年年景相同，岁岁人不同，甚有意趣。咱们娇娇不落俗套。”说完，收到夫人嗔怪的眼神，笑着递笔过去道：“不若今年题词便由夫人来吧？这倒也是不同。”
“打趣我作甚。”齐崔氏在案下捏他一把，虽已年过中旬，保养得宜，生活舒泰，娇质浑然天成，“我跟我兄长习的是飞白，苍劲浑朴，与这画可不匹配。”
两人相视一笑，齐老爷就笔道，“不若让娇娇自己来题，季女方及笄，亦复能纺绩。娇娇习的是赵体，外而圆润，筋骨内涵，甚相宜。”
恬然徐游思，睁眼入酣梦。只道春光好，不识晚来风。
齐窈正于矇眬间，瞥见她爹娘的眉眼官司，便见她爹招手呼唤，被日头晒出的睡意消了大半，整整脸迤步过去。
“今年由你自己题词。”齐老爷递笔过来，笑意霭霭。
齐窈无法，她阿爹于校考一事上，向来有些热衷。她挽袖执笔，看着画像略一思索，自如写来：
小泥浅筑檐高，风依柳梢云绕，
桃红不知陌畦，秋千架将尘抛，
青蛉振翅栩栩，青山可企遥遥。
她阿爹负手而立，待看完’遥遥’二字，轻咳一声，并未对诗词有半句评价，只言说了她的习字如今倒是又见精进。只她阿娘抿唇一笑，替她整整脸侧松茸的鬓发，细声道：“倒是有名士之志，不知陌畦，青山遥遥。可是女儿家，贵在娇养。若真是游历山野之趣，怕不知有多少苦头要吃，若非世情苦，谁家肯舍得。”说完，想到平日里拘她拘得紧，又心软起来，“若果真闷得慌，阿娘下次一定带你出去走走。”
本朝世风开化，若非当初张女医圣的一言，齐窈想是不会受此拘束之苦，想到及笄过后，怕是要开始议亲，自家千娇万娇的娇娇儿，齐老爷心里万千个舍不得。他暗自叹息一声，何有不应的。
笔墨已干，心意已达。齐窈收了画作，向她爹娘告辞出来，想到她阿哥这几日大概都是要温书的，便径回了自己的闺阁。
齐老爷令人收了文房桌案，与夫人一同在园中赏花伺草，顺便又聊起了接踵而来的春闱和及笄，“娇娇的加笄礼，我想请自家嫂嫂来做正宾。”，齐崔氏执剪，手起哑枝落。
身旁人不过一思，便已知症结，“博陵郡来京近三百里路，嫂嫂年事已高，怎好叫她旅途劳顿。我知夫人所忧为何，眼下京都城，也并非所托无人。你近些年虽称病少出，不常与人结交，但礼尝有往来，通情达理者众，所求概不会辞，最要紧是德高望众，度人所忧，能成全我们为父母者一片拳拳爱子之心。”齐老爷一面从旁指点自家夫人下剪，一面道：“尚有余月，眼下倒有个契机。夫人前些天可是接了国公府的帖子？”
“正是。”齐崔氏索性将剪子塞了给他，她心思简单，聊上正事，可做不到心有旁骛。
齐老爷包容地笑纳过来，颇为文雅地动作，“花期将至，旦有芽点的枝，可都要留着。若无百花蓬头，岂言芳休。”，又被嗔了一眼，才又笑笑道：“国公府要给大长公主做大寿，这时间定的蹊跷，大长公主是秋分生人，却把寿辰将将定在春闱之前。这心思且不难猜，如何我们倒不管，到时城中世家怕是都会去，这正宾之人，正好可以访寻访寻。”
“言下之意，便是届时我得亲去一趟。你这人！”齐崔氏白他一眼，没好气道：“说话总要打个机锋，若果真不愿让我知道，提什么心思难猜不难猜的。说一句藏一句，谁耐烦猜啊。”
“夫人包涵。”，他剪下一枝早早探春的桃花枝儿递到她手里，倒将齐崔氏闹了个红脸，老夫老妻，让人看见笑话，“我供职翰林学士院，官居虽不高，却是真正的天子近人，说话故布疑阵得久了，作派少不得带回家来。这心思实是如何，倒得去过才知道，如今说来说去，也不过是猜测，作不得数。”
齐崔氏也未多纠缠，如今全副心思都在手中这烫手山芋的处置上，还好这园中人都打发走了，但拿着总是怕被儿女过来撞见。
“插到我书房去吧，那儿的花瓶也该换了。”齐老爷指引道。
这一打岔，崔郇到访的安排便未聊及，幸而估摸的行程有差，到第二日中午才听到派出的家仆回禀说车马已经到了，正在安置，傍晚便会过来拜见二老。
齐崔氏出嫁时，这位娘家侄子尚在襁褓，一晃20年过去，再未回过娘家的妇人难免被勾起了思亲之痛，泣下沾襟，及至见到这位长身而立，似极自家大哥的侄儿时，更是扑过去泣涕如雨，汴水倒灌。
待被安抚下来，众人入正堂内述话，崔郇执意与齐氏夫妇奉了茶，才坐下说话。齐窈见他身长体硕，体格颇健，与一旁的齐恒俊楚修仪的感觉又是不同，似乎更为稳重而勃发。她尚在观察，便觉一道目光瞥来，大雅宏达，包涵温和。不过一瞥，即又转头笑看着下首的齐恒对众人说：“我与阿恒通信，时常羡慕他的一手好字，如今见了人，恐又要羡慕他的一表人才了，这若是到了博陵，怕是会掷果盈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春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