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昙之合》 皂白

6、春迎 如此一说，

　　如此一说，气氛似乎又活络许多，齐恒本与他通信多时，始见面的陌生感一旦打破，便不再拘礼，说笑道：“阿兄的车想是遭遇颇多，才有如此感言呐。”
　　便有如太极推手，齐窈尚未观战两回合，便听她娘颇自足地笑说道：“都是不输卫玠的青年俊彦，互相打趣什么，仔细不防被人榜下捉婿给捉去，什么瓜啊果啊的倒是省了。”
　　有如此夸赞自家人的么，齐窈与她爹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便听她娘唤她，“这是你表妹阿窈，窈儿，去与你表哥见礼。”
　　本朝，表亲联姻者甚广也，表哥，似亲也疏。齐窈落落大方，她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颇为磊落的打量，微微一笑，水澹莹莹。饶是练达如崔郇，亦不免一个晃神，倒真是人间绝色，倾国倾城，是福，祸倚焉，崔郇脑中念头电转过，心内几乎立时生起一股怜惜，无关男女之情。他温和一笑，做个虚抬的手势道：“妹妹不用多礼。我尝闻阿恒言及妹妹，说端凝有素，不失玲珑，倒真不知，是如此玲珑剔透的人儿。现下，倒真叫我忌妒起他来。”
　　话音方落，便听齐恒一旁道：“她不也是你的妹妹，你忌妒我，倒不如，照镜自顾。”
　　咳...齐老爷抿茶清了口嗓子，齐恒乖觉的偃了声，方见他爹不紧不慢地说：“一家人，少不得互相帮扶。”，此话就算揭过，齐窈踱步回座，听她爹又问道：“老夫人与令慈身子一向可好？”
　　“劳姑爹挂心，都挺好的。”崔郇拱手答道：“婆婆自来注重养生，五禽戏每辰不落，身子朗健得很，有时崔冕去请安遇上了，被拉着打上一套，都免不了腰酸腿软的。”
　　崔冕是他同母的亲弟，腰腿酸软？倒不知这位远在郡下的小表哥会不会因劳人惦记，打个喷涕。齐窈脑中不免勾画出一个被虎虎生威的老人家蹂虐成软腿虾模样的小郎君，面目自发套上对面表哥的模样，硕大的身材，却神情哀凄，煞是可怜。她憋住笑，以帕作掩。这位表哥倒是敏锐，笑盈盈地看过来，才又道：“家母亦见豁达，如今阿爹在任上毋用忧心，阖家中兴，族平业顺，她无甚操劳，自是保养得宜。”
　　齐老爷“嗯”一声，见一旁的夫人果不其然面有感伤，捻须道：“自我留任京都，竟不得罅隙，连累你姑姑亦未能回去探亲，甚是惭愧，如今听她们都好，甚怀感慰。”
　　齐崔氏双目水汽氤氲，以帕拭之，“实是我不孝，两个儿这般大了，竟连外婆的面也不曾见过。”
　　“姑姑莫难过，婆婆与我阿娘如何不能理解。不过时有挂心姑姑一家，亦言说，如今诸有不便，待来时能走动了，必要来与姑姑一聚，叙叙母子亲缘，一览京都繁华呢。”崔郇连忙安慰，又唤来随行小厮，搬进两口斗大的箱子，打开来，各色吃食，布匹，妆枢，字画若干，齐齐正正的阗放，崔郇挑出里面的一本帛布包裹的书籍，与齐老爷拱手递上，“这是俞滇真人的亲笔词集，家父侥幸觅得，特地寄来，令我一定送与姑爹留存。”
　　如是心意，齐老爷自高兴地接过来翻看，宝贝之情溢于言表，“倒不好据人所好，待我赝抄一份，再还与你阿爹罢。”
　　“这倒不必，阿爹已是赝抄过才寄来真迹，既是特地送于姑爹，一片心意，姑爹莫要推辞了吧。”
　　齐老爷喜悦至甚，连番说好。崔郇又拿出送与齐崔氏的各色吃食，说是婆婆亲做的，怕齐崔氏久未能吃，怕是想念得紧，又叫这妇人泪水涟涟地一番追述。至于送与齐恒的伏山塔青淳砚与上品羊脂雕竹节坠子，莫不合乎心意。便连崔妈妈，亦是不免眼湿的收下素常所念的合云坊的老纺棉布料子。待轮到齐窈，崔郇笑逐言开，拿出一个精工雕刻的紫檀匣子，递与她，道：“婆婆知妹妹要及笄了，不能来观礼，委实难过。便给你备些头面首饰。待梳了发，也好多些妆点。还有我阿娘与你备的礼一并都在里面了。”
　　他不言打开，齐窈也不好当面开开来瞧，便笼统接过，行了谢礼。一番收送完毕，齐崔氏颇为惆怅，心思一时沉一时浮的去查看酒席。待一切就绪，众人一同前往用饭，行走之间，齐老爷又问崔郇些行路琐事，他一一答来，讲些路途趣事，引得齐窈与齐恒竖耳来听，心生羡慕，崔郇覷见她二人神色，冁然一笑，“天冷地冻间行路，便是景色再美，亦有些苦寒，倒是归去时，时值百花齐绽，应是美不胜收。”
　　“十年寒窗苦，金榜题名时，莫不同理。”
　　齐老爷负手走在前头，悠悠叹一句，三人闻之，先时面面相觑，眨眼各自抬头看天看树枝，倒引得后面一干不明缘由的家婢小厮，亦跟着纳罕地左瞄右看起来。
　　餐桌一切细碎，不欲详表。
　　只说饭后崔郇告辞回府，众人各自安置。齐窈回房洗漱完毕，坐在春凳上篦头。灯火昏黄，将她莹白玉润的小脸胧上一层温暖微弱的光，她脸上神情静谧柔和，一味安然的用匀白纤细的手指梳拢如绸似墨的长发，屋内烧了熏炉，虽只着一身白缎亵衣，亦不觉得冷。然阿沉仍是拿了外袍与她披上，“早春夜寒，可别着了凉。”
　　说完，转头瞥见桌上放置的紫檀枢盒，里间摆着一支上品脂玉打造的簪子，通身质朴，无甚繁复花样，簪尾雕成祥云样式，色若牛乳，品料细腻。再有其余红宝头面，珍珠首饰各一副，余者数十个玉石籽料横放其中，品相亦是上佳。阿沉不由啧啧道：“老夫人可真是大手笔啊，这一盒首饰，怕是价值千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