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昙之合》 皂白

2、春迎

　　待望见齐恒背影走远了，齐崔氏才收回目光，起身领了崔妈妈一道去后花园散步消食。

　　齐家书房内，齐老爷正在书写大字，火烛通明，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窗棱上，清濯拓岸。他是翰林学士，精诗词，善骈文，学识饱腹，是个善思决断之人。
　　齐恒敲门进来，行了礼，齐照道：“先坐吧，让阿爹把字写完。”
　　齐恒’嗯’了一声，坐到一旁，甚是无聊，一旁几台上摆着玉胎薄瓷玉壶春瓶，一点花纹也无，玉面光滑匀白到底，让人想往上勾上一笔，瓶中插了虬髯的一枝梅，花瓣有些垂萎，凑近过去，隐约有香。一柱香的时间，齐老爷才搁笔，拿巾栉擦过手，身姿松散了些，坐在案前道：“你妹妹走之前剪下插上的，她人不在，也没人来换。”
　　“孩儿现在替您新折一枝？“齐恒回道。
　　齐老爷摆摆手，“就那样放着罢，约摸现下也谢得差不多了。等你妹妹明日回来再换。”齐恒见他坐在圈椅里，五官深刻，目光深深的看着自己，烛火煌煌，有一层暖意，他心头一热，主动说道：“阿爹，此次春闱，孩儿虽不敢言说能像阿爹您那样少年得意连中三元，但是甲榜有名应是无虞。”
　　再沉稳的少年郎，总有急于表现和意气的时候，齐老爷宽容的笑了笑，醇厚的声音如有回甘，“我们鹿安齐家原本诗书大族，却因子孙凋敝，待到阿爹这辈，只出了阿爹和一个他房的堂叔，你那位堂叔身子也不好，虽文采斐然，却也只能束于一方天地寄情诗曲词赋，阿爹自小便知重任难撂，艰难苦读不敢懈怠，十四岁下场乡试，至年底便带着你蒲叔从鹿安风尘仆仆往京都赶，你婆婆不舍，抱着我哭了好几场。化了雪的路上不好走，耽搁了好几日，辗雪行辕，风吹枝漱，听到爆竹声声，才恍然是年节，蒲大非要与我找馎饦，说吃了方是过年。”他仿佛追忆，笑了笑，接着讲，“才刚安置下来，便要进贡院考试，我那时手指长了冻疮，狭巷阴冷，我几拿不住笔，呵了好久才能写出字，一场坐下来，身子比冻土还冷硬几分，待三天出来，大病一场，用被子捂着灌了药浑浑噩噩地睡了好些天才缓过来，所以，哪有什么少年得意。阿恒，”他唤一声，习惯地拿手摩挲指骨上留下的疮疤，“你如今虽境遇不同，你阿娘自来娇惯你与娇娇，然你是齐家唯一的子嗣，何尝不是任重而远，若仅承祖荫，书画辞赋以虚度光年，何堪一提。君子耕读不缀，上效国家，下耀门楣，应以敦朴为先最，以雕文为后科，人从礼让之风，士去轻浮之行，切莫本末倒置了。”
　　齐恒伸手一抚自己的眉尾，站起躬身道：“阿爹教训的是，孩儿浮躁，现下已受教了。”
　　齐老爷宽和一笑，将镇纸拿开，卷纸入瓮，边道：“从明日开始，酉时便到书房来，随阿爹练半个时辰的字。”似乎看出齐恒的挣扎，笑道：“小时练字，是为养气，如今练字，是为修心。”
　　“孩儿知道了。”齐恒拱手礼道。
　　他阿娘是简单柔润的性子，教养子女万事以他阿爹为念，送了甜羹过来，知晓此事，笑道：“这倒是好事，不过写些什么却很能考究，我看不如就写《物类相感志》，’飞丝入人眼而肿者，头上风屑少许揩之。一云珊瑚尤妙。’”说完，自忍不住的便笑了。
　　自家夫人的打趣，齐老爷无奈受之，目光炯炯地捋着髭须对齐恒道：“夫人涉略甚广，见地颇著，旦看恒儿如何说？”
　　齐恒内心内牛满面，“儿去写《宗镜录》罢。”

　　今宵风和春知岸，踏闻慊慊是几家，夜幕中的齐府，玲珑秀致，却又安祥和谧，浅话岁月时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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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齐恒待小厮仆从套好马车，往邺山出发，正当辰时，官道两旁莺啼燕语，芳草蔚蔚，小厮流光打着帘子，眼儿不错的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群打马疾驰，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们经过，带来的疾风似乎都含着畅意，他瞥一眼正歪在车里闭目养神的公子，按耐不住的道：“公子，春光真好，要是我们也骑马就好了？”
　　齐恒嗯了一声，闭着眼道：“流光啊，外面是不是草芽新绿，烟柳半黄，花苞含放啊？”
　　“是呢，是呢，公子说的真好。”流光点头如捣，表达他对公子的无限崇敬之情，顺便强调下有负春光的可惜之意，奈得他家公子仍是闭目养神的模样，连眼皮都未曾抬下，“那你到前面去驾车，轩车歌吹暄都邑，我这没有马给你骑，不能委屈你窝在车里向隅立，去吧。”
　　流光委屈的窝到了车辕上，驾车的老于笑呵呵的看他：“小哥，外面风景好着呢，你好生瞧。”
　　流光看看天际流云，顿觉豁然开朗，心情舒散。半个时辰后，他捂着鼻子，愤怒道：“这马是吃了巴豆吗？怎么拉个不停！”
　　老于一边用旁边吊着的囤了不少存货的簸箕接马粪，一边面不改色，仍是笑呵呵地道：“早上吃的草料，这一跑，可不得克化了。都存满了，庄里的令叟就要这个。”

　　待到别庄，齐恒车上补了个觉，神清气爽，飞眉去看流光，见他苦着个脸，正整弄将才用来捂鼻子脱下的背子，笑道：“去找个婆子给你熨下，顺道让人送盆水过来，放你半天假，去吧。”
　　正值用午饭，齐恒打听了他妹妹正在房间，一副早已了然的表情，也不让婢女通知，直接便走进去。旦见里间春分杏花淡著的屏前，一袭素衣袅拢的身影，将将侧坐着，桌上摆着饭菜，她虽一手执箸，另一手却在翻看一边摆着的书籍。因头发全数梳拢上挽成髻，便见纤长的脖颈探出美丽的弧度，优美雅致如细细裁剪而出。脸庞稚气仍余，玉润轻嫩的肤质如泛莹光，眼若含水，黑白分明；长而密实的卷睫微微一阖，便油生许多令人心悸的怜惜，鼻梁秀挺过人，却又精致无双，菱唇分明饱满，微微咬着，留下唇下淡淡的唇窝，愈发显出下巴精巧剔透的弧度来。
　　自家妹妹长成这样，显而是弊大于利的，譬如前阵书院风闻而动名躁一时的京都第一美人谢微，自己看着都寡淡无味的紧，令人惘然呐。洛女现世虽赏心悦目，然而若是见过她噗粥缺牙，一起长大的阿兄，便有些五味杂陈。

作者有话说

　　齐爸：儿子心浮气躁，要练练字，学习学习静思沉稳，言之有实。
齐妈：写生活小百科肿样？
齐爸（太言之有实了）：呃。。。我不敢有意见，儿子你咋说？
齐恒（内年满面）：不带这么甩锅的，我直接学佛，够静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