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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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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夜晚,宫里忽然响起了沉闷的钟声。
当——当——当——
响亮的钟声绵延不绝,传遍了王宫的每个角落,除了怀月的宫殿。
云敖薨了。三日前,云敖攻破妖族都城,却一时不防,身中毒箭,短短几日便不治而亡,今日他的遗体才被运送回宫。
我换了孝服,在棺前哀切恸哭三日,数度昏厥。醒来后继续不眠不休地在棺前守灵。
是夜,灵堂里静悄悄的,只有我和云敖的棺椁。
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收起那副哀痛地恨不得共赴黄泉的神色,起身站在棺椁前。棺椁里的云敖面容如昔,除了脸色异常苍白外,同他活着时没有区别。
我轻抚他的面颊,喃喃道,“当年我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可见你没有认真听我的话。”
怎么能毫无防备地吃下我递过去的药呢?那药和箭上的毒都是阿遥炼制的,可若是混合在一起,却是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除的剧毒。
“安心去吧,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但谁没有受过苦呢?下辈子投生个平凡人家,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人了。至于魔界,它在我手里会更有意义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君上猝然薨逝,君上生前又没有子嗣,为今之计,只有请王后暂时来主持大局。”
“此言正合时宜,还请王后暂代君上主持大局!”
我坐在珠帘后,俯视着殿下的臣子们,他们大都是我扶植起来的,是我的人,自然不会有异言。
“既然如此,从今日起,本宫便暂代君上处理政务,各位都是我魔界肱股之臣,今后万望与本宫同心协力,共治魔界。”
几日后,右护法上折子,言明如今原齐失踪,原齐旧部聚众造反,仙族如今内乱,力量薄弱,魔界已一统其余几界,正是士气高涨之时,此时应乘胜追击,攻打仙族,一举统一六界。
我坐在堂前,望着底下的大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正式议政后,我便撤去了珠帘,坐在了堂前。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左护法有些忧虑,“回禀王后,眼下仙族虽然内乱,但仙族实力强盛,也并非这几日的内乱便可消耗,当初我族两次攻打仙界皆是仙族内乱之时,只是并未得胜,况魔界已连续攻打几界,损耗不小,臣以为应当静待时机,休养生息为宜。”
我没有表态,转而问道,“右护法以为如何呢?”
“臣以为此时乃攻打的最佳时机,原齐旧部大多已被天帝所杀,其余的那些虽然能纠结兵力,只是原齐不在,他们群龙无首,又实力低微,不足为据,最多一月就会被镇压,若是再等,只恐错过良机。”
“两位爱卿皆言之有理,此事也不急于一时,便暂且搁置,明日再议。”
下朝后,碧珠不禁问道,“娘娘早已有意攻打仙族,如今仙族内乱,的确是个好时机,娘娘为何不出兵呢?”
“冥界,妖界和鬼界虽已亡国,但其国民百姓又不是死绝了,这股力量不可不防;朝中大臣虽大都是我的人,可背地里自己的算盘可不少,而且眼下魔界的兵力确实损耗颇多,想打下仙界也不是一时一刻就能做到的,若是中途有魔族中人联合外界反叛,趁虚而入,魔尊之位我岂非得双手奉上?碧珠,依你看来,如今怎样做是最合适的?”
碧珠思索片刻,“魔界如今确实不宜出兵,墨澜统帅仙族多年,手段十分残忍,并不得民心,各系兄弟已被他清理干净,且他没有子嗣,他此刻若是死了,各方势力必定争夺帝位,届时仙界大乱,可不攻自破。”
我笑着看她,微微点了点头。
“墨澜如今身中蛊虫,要他性命易如反掌,娘娘如今尚未有所动作,莫非是有所顾虑?”她顿了顿,“娘娘是顾虑着原姝?”
“她早有轻生之意,她虽恨墨澜杀了我娘,但到底是她儿子,如今原齐已死,若是墨澜再死了,她就全然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她从未有过害人之意,毕竟是母亲的旧友,我还是希望她好好活着的。况且她也是个可怜人,一辈子也没有多少自由快活的时光,”
最重要的是她也没有多少年能活了,我叹息一声,没有说出这句话。
“怀月近来如何?”
“身体倒是还好,只是常念着要见君上。”
“倒是个痴情人,只可惜痴心错付,”我顿了顿,“将匿孕珠撤了,从前是为了瞒过云敖,如今他已死了,也用不着了。况且孩子的月份越来越大,瞒着她没什么好处。”
怀月虽然讨厌,但有时候想想,她也够倒霉的,有冥君那么一个爹,又嫁了云敖这样一个人,现在丈夫又灭了她的母国,而她自己呢,生了孩子就得死,那孩子将来也保不准会被我杀掉。
我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攻打仙族的事情就这么被搁置下来,关于这件事,朝堂上的看法不一,且以左右护法为首,分为了两派。
仙族一定是要攻打的,无非是早晚的区别,不过经此一事,朝堂上的派系倒是清晰不少。
虽然没有攻打仙界,但每天的事情也不少,其余被打下来的几族需要派可信又有才干的官员驻守,又要拨款安抚旧民,比起打打杀杀四处征战的时光,魔界如今算是安稳,外头的事安定了,朝臣们没有了一致对外的压力后,自然而然地开始了结党营私和党同伐异,朝臣们经常相互攻讦,这使得折子的数量激增。最离谱的是同样的一件事,大臣们的折子竟然能有八种不同的说法。
每个人都往对自己有利的地方些,将来做事也往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走,上下腐败,乱来一气,长此以往岂不是要亡国。
斩首了一批官员后,朝中的风气稍稍有所收敛,虽然这种离谱的事情没有再发生过,但也未必是件好事,有时候他们说辞一致,并不一定是事实如此,更可能是上下串通蒙蔽我,毕竟我只有一个人,不可能盯着所有的官员,也许在哪一件事上就被混过去了。
于此同时还要提防着门阀氏族的壮大,虽然云敖登基前氏族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但它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不注意就会有新的冒头。一旦有了氏族,就会利用职务之便为亲戚大开方便之门,各个重要职位就会被垄断,没有新生的人才,国家会被腐蚀,我也会被架空。
所以在有关结党营私的事情上,我下手格外重些。要他们完全不结党是不可能的,但是看到结党的下场,至少让他们有所顾忌。
眨眼间,三年时间弹指而过。
近三年,魔界不再打仗,士兵不再死伤,但朝堂上每天死的人都不少,我倒是没有杀人的爱好,只是不杀人实在难以镇住这帮老狐狸。
经过几轮清洗换血后,朝堂上安分了不少,重要职位上留下的都是我的心腹,我要做个决议也不必再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打太极拖延,或者说,也没有谁敢了——当然了,如果谁觉得自己的脑袋比较硬,禁得住砍,那他们大可来试试。
这些年,我在魔界开创了女学,朝廷也开始招收女官,但这事进展的并不顺利,首先是这个提案已有三年,今年才被通过,其次是来女学的姑娘并不多,一是家里人不许她们来,觉得这抛头露面的来上学实在有损女德,二是这些姑娘自幼读的就是《女戒》、《女德》之类的,连她们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该走出家门学些东西,二是应该安分地呆在闺阁,等着嫁人,往后相夫教子。若是有胆大些的姑娘来女学,还会被她们在背后嘲笑议论。
不过这也不能急于一时,思想的转变总是很艰难的,不可能一蹴而就,否则那就是空中楼阁。
我今年快六百岁了,若是认真修炼,不出意外的话再活个几千年应当不成问题,所有的新政总会有见效的一天。
碧珠已不在我身边伺候,朝堂有许多事需要她去处理,女学的事情就由她负责,她如今大小是个有实权的官,也许是权利给了她一些底气,政见不同的时候,终于敢开口告诉我了。
我还想着她还能憋多少年呢,每次看起来都有话要说,但最后都咽下去了,我看着都替她憋得慌。
阿遥一向是闲不住的,见我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她也不常在我身边晃悠,常各处游历,每次回来都要捣鼓着炼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丸药。
有一次研制了一种叫跳跳丸的药,吃了以后不能正常走路,也不能御剑飞行,会像僵尸一样跳个没完。我觉得丸药里肯定有什么法术,但阿遥坚称这是药的作用,叫我不懂不要胡说。
至于仙族,当年的叛乱很快就镇压下去,表面看起来还是很平静。我不攻打它一是因为魔界自身也要休养,而且当年我的位子坐的还不够稳,担心有人黄雀在后,二是顾忌原姝。我多少有点可怜她,不想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过自原齐死后,她的身体就不太好了,听说时常呕血。外面的人都以为原齐当年是逃了,虽然不知所踪,但他一定还活着,但原姝是知道的,他已经被我杀了。
看原姝的情况,估计也就这几年了,我就当好事做到底,等她过世了再攻打仙族。说实话,她若是还能再活几百年,那我绝不会等,几年我等得起,也无所谓,但几百年已经足够使一个国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日难得有点空闲,我到人间去看看云兮。
当年我在这里撒了一把花种,都还长得不错,现在正是开花的时节。
“云兮,我很久没有来了,大约有好几年了,这些年实在是很忙,”我在墓边坐下,“云兮,你的仇人死了,我的仇人也死了,哦,还剩一个,不过他很快也要死了,我把仇人都杀了。”
沙沙的风吹过,我的声音轻了些,“可我也把我的长辈和朋友都杀光了,他们曾经都是我的朋友。”我沉默片刻,云兮,不知道你今生投生到了什么地方呢?去哪里都不重要,希望你能一生顺遂吧。
当初冥婆告诉我云兮是我前世的母亲时,我还很震惊,但仔细想想,云兮确实一直像母亲一样照顾着我,在她的身边的时候,我的心也总是格外地宁静,因为我知道不管我犯了什么错,闯了什么祸,她都会包容我。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我回过头,是墨澜,今日难得穿了件黑衣,也许是良心发现,知道来祭奠的时候穿红色不合适。
这几年我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动用过蛊虫的力量——没有那个必要了,我最想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你来干什么?总不会是来祭奠云兮的?”
“母后想见你,”墨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看起来很哀伤,“她的情况很不好。”
我沉默片刻,“走吧。”
我们从人少的地方进了仙族,原姝的寝宫很朴素,朴素到不像是太后的居所,我进入内室,那股药味浓郁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仙将死前的独特气息,像萎缩的花朵散发的味道。
原姝躺在床上,不时咳嗽几声,捂着唇部的手帕已经有了血渍,她病的很重,也很痛苦。仙族的灵药治不好她,也无法减缓她的痛苦,我曾悄悄派阿遥来为她看病,但阿遥也是束手无策,因为她并不能算正常的人,她的身体早已死了,是玲珑心重塑了她。所以阿遥治不好她。
“你来了。”她又重重地咳嗽几声,用手帕擦掉唇边的血,示意宫人扶她坐起来。
我坐在她床边,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快死了,”她笑着开口,神色间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终于要解脱了,漫兮,其实从我被复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希望自己能立刻死去,可是人一旦活着,就舍不得去死了,我喜欢清晨的鸟鸣,喜欢后殿潺潺的流水声,我眷恋这世上的一切,我从前不是这样的,我最喜欢的是你娘,我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用了你的心,我感受到的一切快乐都是从你那里偷来的。”
“我越快乐,就越愧疚,也更加觉得很对不起你娘,她因为而死,她的女儿也因为我而受了太多不该受的罪。”
我沉默片刻,她的确是这一切的源头,但她没有做错什么。她被复活的些几年里,除却忍受身体的痛苦,更多的应当是愧疚,她快死了,我想宽慰她,但最终也只是说,
“我娘不会怨你。”
“咳咳咳!是的,她不会,她总是能体谅别人的。”她又咳嗽起来,“我想在临走前见一见你娘的,可是……咳咳……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即便是下一世有缘分再见,可我那时已经不记得她啦,见到了也认不出,所以我想见见你,你的眼睛和你娘很像,我想再看看,好记住她的模样。”
她怔怔地看着我的眼睛,苍白的脸颊滚落两串泪珠。不多时,她又咳嗽起来,唇边又添了丝血痕,只是她已没力气去擦拭了,瘦削的手臂垂在一旁,只能够握着帕子,却再举不起来。
一直杵在门口的墨澜忽然走过来,轻轻地拿起帕子,替他母后擦拭唇边的血迹。
原姝仿佛才看到他,她的手微微动了动,墨澜立刻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原姝微微笑了笑,目光已经有些涣散,“是澜儿啊,你……咳咳咳……要好好的啊。”
墨澜的脸色愈发苍白,将原姝的手握得更紧,眼中泪光闪烁,“母后。”
原姝却不再看他,只是失神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此刻她心中浮现的,大约是母亲的模样吧。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不断的咳嗽声,渐渐地,这声音微弱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原姝的手垂在一旁,双眼轻轻阖着,仿佛睡着了,只是身体已经没有了起伏。
“母后!”墨澜呜咽一声,伏在床边哭了起来。
我看了眼原姝,沉沉叹了口气,于她而言,离去也许真的是解脱吧。
如今她已故去,待她下葬后,也该送墨澜下去和她团聚。墨澜仍伏在她身边痛哭,我轻轻摇了摇头,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