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成仙》沐海洋

152、第 152 章

　　两日后，我正点检各处暗桩报上来的折子，碧珠端了茶进来，笑道，“今日仙族可热闹的很。”

　　我也笑了笑，自然是热闹的，朝臣弹劾原齐私通魔界，又拿出了许多他与魔界暗中往来的书信玉简，甚至还有几只传音鹤。原齐和魔界中人没有什么往来，唯一有的便是我，无论是为私情还是为自己，他不会说出我，这对我没什么好处，对他更没有。

　　对于这场显而易见的诬陷，原齐自然不会认下，但墨澜并不听他辩白，即刻将他下狱，择日处斩，并牵连数百位重臣一同下狱，等候处斩。

　　“如今原齐一党都噤若寒蝉，只恐牵连到自己。不过他们眼下还没有什么动作，大约是在观望墨澜最后会如何处置此事，不到绝境，他们大约不会有反抗。”

　　我笑道，“那就叫我们的人动手，给他们添一把火。”

　　当夜子时，仙族一御史膝行至墨澜寝宫前，叩头高呼，“原将军无罪！此乃奸人栽赃陷害，原大将军为仙族鞍前马后，劳苦功高，如今陛下不听人言，不问缘由便将原将军下狱，此乃昏君所为！今臣愿以死上谏，求陛下彻查此事！万毋使忠臣蒙冤、使众臣寒心呐！”说罢，便自绝于寝宫门前。

　　墨澜大怒，下令连坐其十族，并连夜处死关押于狱中的大臣，又斥责原齐早有不臣之心，命人查抄其府邸，下令今日午时于剐龙台处死他。

　　墨澜自然不会如此愚蠢，他如今所为无非是为蛊虫所控。不过他的行径如此反常，原齐应当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他又能做什么呢？如果不想死，他就只能反抗，而一旦反抗，谋逆之罪变就将牢牢扣在他身上，由不得他不认。况且即便他甘心赴死，他手下的那些人也不会允许——天帝已经处决了那么多原齐旧部，若是原齐一死，他们也必死。

　　所以今日午时，要么是原齐自己反，要么是他的旧部劫法场逼他反，又或者他伏诛受死，他没得选。

　　“逃了？”

　　未时一刻，仙族的探子回报，今日午时原齐问斩，墨澜亲自监斩，只是行刑前一刻，原齐震碎枷锁，与墨澜打了起来，二人不相上下，相持许久后，原齐趁机逃了。

　　“是，”碧珠低着头，“娘娘，要不要派出死士搜寻？”

　　“不必了，”我沉吟片刻，死士不是他的对手，不必去无故送死了，“他会来找我的。”

　　话音方落，便有一只传音鹤飞了进来，落在书案边，“漫兮，我在魔界外等你，速来。”

　　我笑了笑，“瞧，这不就来了？”

　　“娘娘要独自前去？原齐与墨澜虽然不怎么对付，但墨澜绝不会对他挥刀相向，他当初对娘娘用过蛊，此刻必定已经察觉墨澜的异常，此刻见他，只怕很危险。”

　　“无妨。”

　　碧珠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默默退下了。

　　来到魔界外，原齐正在树下等着我，他的衣衫略有凌乱，沾了些零星的血迹，仔细去看时，能看到他身上细碎的伤痕。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身望向我——他的神色是少见的疲惫。

　　“告诉我，不是你。”

　　那目光里似乎有着悲哀和祈求。

　　我想笑一笑，但又有些笑不出来，最终，我只是直直地看向他，“你想听什么？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告诉我，不是你！”他执着地看着我，双手微微颤抖，等待着我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我笑了笑，“不，是我。墨澜身上的蛊是我下的，是我要他杀你。其实那蛊本来是要用在你身上的，不过那晚我给你的传音鹤被他截到了，来的是他。不过现在看来，用在他身上更管用。”

　　原齐凄然一笑，眼中最后的一点希冀也熄灭，“你还是恨我，”他的唇动了动，似乎想扬起一抹笑，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我摇头，轻声道，“我不恨你，原齐，也许你不明白，但我已经不恨你了。我杀你，是因为我要仙界。攻打仙族是很容易，可是要瓦解仙族就只有通过内乱。”

　　原齐怔了好一会儿，似乎我说的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你说什么？你要仙族？你要仙族做什么？你是想替云敖一统六界吗？”

　　“和他有什么关系？你未免太低看我 ，一个男人莫非就值得我死心塌地吗？我做这么多自然是为我自己，我要一统六界，我要这天下，我要开创新的时代。”我转向他，没有耐心再同他说这些闲话，“原齐，事已至此，你是自己动手，还是要我送你最后一程？”

　　原齐仿佛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你说要和我离开这里，说你忘不了我，说你还……还爱着我，”他眼眶发红，双唇微微颤抖，“都是骗我的？漫兮，你不会这样对我的，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他握住我的肩膀，“对不对？”

　　“不……”

　　我刚刚张口，他忽然上前抱住我，急切道，“你想要六界，我可以帮你，只要不要伤害仙界，我想打哪里我都可以帮你，即使你骗我也没关系，我不在乎，你已经骗了我，那就骗的久一点好不好？”

　　我沉默片刻，扳开他的手，“其他几族已是魔界的囊中之物，剩下的只有仙族，原齐，我不需要你。你在刑场逃脱，还与墨澜动手，已是叛族大罪，你的部下为了自保必定会反，仙族不日就将从内部消解，而你，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原齐颓然地看着自己被挥开的手，他抬头看着我，似哭似笑，“……这都是你的真心话？漫兮，从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开始，你就在等着一天，是不是？”

　　“何止是等着这一天，”我轻轻喟叹一声，“是梦寐以求。”魔界马上就是我的，天下也即将是我的。我看着原齐，“你的时代已经过去，往后是属于我的。”

　　那一刹那，原齐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真的想要天下？漫兮，为什么？你从前不是这样……”

　　我问静静地看着他，“那是从前，原齐，人是会变的。”

　　他怔然良久，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啊，好啊，”他笑着，眼泪却在眼里打转，神色也是如此凄凉，“你确实变了，你不再爱我，甚至连恨都没有了，”他凄声长叹，“悠悠千载，除了仇人，我如今还有些什么呢？”

　　“许多东西你曾经都有过，那时是你不肯要，时过境迁，如今自然也没有了。”

　　他垂眸，眼泪终于随之滑落，“漫兮，再让我抱抱你，可以吗？”

　　“没有那个必要了，不是吗？”

　　原齐的神色忽然冷冽起来，他紧握着我的手，“漫兮，即便如此，我还是爱你，和我走吧，我不会让你受苦的，以后，我们永远不分开，这些事情我们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吗？”

　　“你想抓走我，然后像从前一样把我关起来吗？”

　　原齐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我。

　　我靠在他怀里，轻轻抚上他的心口，“原齐，人总是会变的，五百年过去啦，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无力反抗的小孩子吗？”

　　“漫兮，我……”

　　我的手猛地破开了他的胸膛，从他的身体里剜出了那颗尚在跳跃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青色的衣袍。

　　原齐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空洞的心口，目光慢慢地移到我手上，又移向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他在惊讶什么呢？是如今的我竟然能够杀掉他？还是我真的会对他出手？亦或者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我手里？我不知道。

　　我的手中燃起一团火焰，将那颗尚在滴血的心脏烧了个干净。

　　他猛地咳了口血，身躯轰然软了下来，绵绵地跌落在地上，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脸庞边的落叶，仿佛是秋日里的一点红。我不由得想起我们曾经一起栽种的那棵树，它的叶子也是这样的颜色，艳红如血，每年秋天都像一盏盏灯笼般挂在树梢。

　　不管是仙还是魔，没有了心脏都会死的很快，原齐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他执着地看向我的方向，也许此刻他已经看不清我的脸，只能看到一团大致的轮廓。

　　他的唇动了动，艰难地扯出一点微笑，“漫兮……”

　　他朝我伸手，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但他没有什么力气了，举起的手三番四次地跌落在地面，溅起一点尘土。

　　“如果……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漫兮……我……”原齐断断续续地说着，口中不住地溢出鲜血，“我……好后……后悔！”

　　他伸出手，朝着空气奋力一抓，但终究什么都没有抓住，只留下一团虚无。

　　他已死了。

　　但那只手还僵直地伸着。

　　我俯下身，握住他的手，轻轻贴在我的脸颊上，就像当年一样，“原齐，你我的恩怨就到此为止，如果还有下一世，不要再遇见了。”

　　我抬手阖上他未闭的眼，挥手召出冥火，将他的尸骨焚烧干净。

　　再见了，原齐，再见了，我漂浮不定，又刻骨铭心的前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