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第二十三章 ...
-
几日后,是先魔尊的忌日,云敖与我一同前往陵墓祭拜。
香烛缭绕的烟雾中,留影石所投射的影像愈发清晰,先魔尊的身形浮动于半空,眉眼低垂,却冷肃威严,仿佛他依旧在世。
我垂下眼,他恐怕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我手里吧。
当年他最中意的是云冽,虽然彼时云敖已声名远扬,但因为他的身份,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只是无用功,魔尊只是想将他培养为云冽的左膀右臂。
云敖咽下所有不甘与恨意,温驯地扮演着听话的皇孙,恭敬兄长的好弟弟。但夺嫡一向是血雨腥风,云冽不会因为他的温顺而放松警惕,面对云冽一党的打压与欺辱,云敖始终笑意相对,他的势力还不够大,现在远不到正面对抗的时候。
他就这么忍了整整五百年,直到去年,魔尊的身体不大好了,这些年云敖深得他信任,虽不准备立他为储君,却准许他同云冽一同监国,云敖也时常派人寻找各式珍贵的补药,上贡给魔尊调养身体。
药确实是补药,都是极其难得的灵药,只是物极必反,经年累月的进补,内里反而被掏空了。
他的身体日复一日地虚弱下来,政事也不大有精力管了,都放手扔给了云冽和云敖,他们两个斗的你死我活,他也没力气管了。
他老了,也快死了。
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最后一碗补药,是我亲自给他端去的。
魔尊躺在床上,微闭着眼,呼吸缓慢而艰难。
我看着他,这个从前我当做亲人般信任敬重的长辈,如今不共戴天的仇人。
“君上,喝药了。”
魔尊闭着眼,咳嗽几声后,他微微抬手,示意我扶他坐起来。
我搁下药碗,将他扶起来,靠着软枕坐着,我也在床边坐下,挥手除去了身上的易容术。
“君上,还认得我吗?”
魔尊听见我原本的声音,怔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来,他打量我许久,才认出我是谁。
“……漫兮?”他又咳嗽几声,笑道,“竟看见了你,漫兮,孤的日子到了?竟是你来接孤走?”
我淡淡笑了笑,端起药碗,“君上怎么知道我死了呢?”
他轻叹一声,“命魂灯已灭,况且血河大阵一开,断无生还之理。按理,你的魂魄也该被吞噬的,如今你却还有魂魄,真是奇哉。”他沉默一瞬,又喃喃,“莫非是幻觉?你不可能会有魂魄存留,孤真是糊涂了。”
他又叹息一声,似乎是疑惑异常。
我沉默片刻,“血河大阵被禁多年,当年我却能如此轻易地找到那本禁书,君上,是你授意黑白无常带我去的?”
他轻轻颔首,“若非如此,你以为那里是谁都能去的?”
我轻笑一声,“君上早知我的身份,将我交予云兮抚养,示意黑白无常监视我,用我牵制原齐,利用完了他,又叫冥婆告诉我原齐是我杀亲仇人,再用我除去他,将人用的如此清楚明白。君上的用人之道,实在不能不令人佩服。”
君上也露出笑容,“你的确是步好棋,原齐虽未死,却也身受重创,只可惜饶是如此,百年前的仙魔大战,魔界还是输了。”
我慢慢搅着碗里的药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原来是这样的面目,没有什么温情脉脉,只是利用和算计,我记忆中的最后一块净土,也这样消失了。
虽然已经感觉不到伤心,可我觉得我是伤心的。
长久的静默后,我缓缓开口,“是你杀了云兮。”
他的神色蓦然顿住,良久,他长叹一声,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那么对于我爹娘的死,你有没有过半分愧疚?”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冥婆竟没有将你骗过去吗?”君上讥笑一声,“当年之事,无非是各行其道罢了,他们挡了孤的路,怨不得孤,有何可愧?若说愧,孤唯一愧对的便是孤的妻女,可她们都已不在了。”
他轻叹一声,低喃着些什么。
看着他苍白疲惫的面容,我轻声笑道,“那么你知不知道,当年杀了赤姬的正是原齐,原姝所有的那颗内丹,正是原齐交给她的。当年,你的杀女仇人就在你面前,你却浑然不觉,君上,你何其可笑啊。”
魔尊愣了许久,不住地咳嗽起来,“你说……咳咳咳!你说什么!”
我慢慢道,“这是我在尘缘镜中所见,赤姬两百岁生辰时,原齐闯入她的领地,取走了她的内丹,用以医治原姝的寒疾,你当年既然已经查到原姝,为何没有想过凶手就是原齐呢?”
魔尊怔怔地呆住了。
“你真正的仇人就在眼前,可你却丝毫不知,还解开了他身上的封印,让他能够拿回全部修为,”我摇摇头,惋惜地笑道,“可惜啊,君上,你如今虽然知道了,却再没有机会报仇了,你快死了。”
“不……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他喉咙里溢出悲切的长鸣,短短几个字,却字字泣血,字字带着懊悔、痛苦和不甘。
我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他的崩溃。
他因为爱女之死不惜与仙界开战,第一次仙魔大战失败后,他筹谋多年,就是为了踏平仙族,可如今将近死亡,才知道自己弄错了仇人,甚至还亲手放走了仇人,让他能统领仙族大败魔界。
他很快就要死了,可是仇人还逍遥世间。
他再也报不了仇了。
怎么可能不恨、不后悔呢?
这样的痛苦,远比夺走他的一切、或者杀了他更甚。
“是他!他杀了我的女儿!我要杀了他!杀了……咳咳咳,杀了他!”他双目暴睁,挣扎着要下床,又高声呼喊着,“来人!来人!”
他喊了许久,却没有任何人来。
“君上不必喊了,这里只有我,不会有人来的。”
他这才想起我的存在,转头看向我,终于明白过来,他看着我,“你不是魂魄?你是活人?你还活着!”
“当然,”我笑道,“死人又怎么能站在这儿呢。若是怨魂能够来到这里,整个王宫恐怕都装不下。”
魔尊颓然地倒回床榻里,很快明白了前因后果,他疲惫地叹息。“你是云敖的人,你们想做什么,逼宫吗?
这疲惫也许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云敖,他信任宠爱的小辈背叛了他。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含笑点了点头。
“世事果真难料,五百年前你的命魂灯已灭,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谁知你还活着,罢了,若死在你手里,孤也无话可说。”
“君上,我怎么会杀了你呢?云敖还没来得及孝敬你呢,”我笑道,“我会让你活着,让你好好地颐养天年。
”
比起死,带着痛苦和悔恨,一无所有地活在世上任人践踏,这是比地狱和魂飞魄散更恐怖的生活。
我扳开他的嘴,将那碗药给他灌了下去,笑吟吟道,“君上也不要想着自绝经脉,你若死了,云敖与我都会十分伤心的。”
他嗬嗬地喘着气,药汁顺着面颊流到衣襟和床铺上,大约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狼狈,也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一口气上不来,吊了许久,才喘匀了这口气,他望着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忽地,他眼睛睁的更大,两只胳膊胡乱挥舞着,似乎是想抓住我,昏暗的烛光下,他的神情实在异常可怖。
他终于摸索到了我,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腕,药已经发挥了作用,他渐渐说不出话了,此刻口齿不清,“云敖刻薄寡恩,多疑苛求,用人唯亲,非君王之才,更非良人!”
我嗤笑一声,“君上不必担心,”我低下身,一个个地扳开他的手指,“等他有了后代,我会杀了他,取而代之。有没有君王之才并不重要,他总归是要死的,魔界世世代代的基业、你打了一辈子的江山,很快就会是我的了。”
魔尊伸着手,还想要来抓我,但没有抓到,最后只胡乱地拽着帷幕,面目扭曲,他用尽气力,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名字,“烛儿!……赤姬!”
我站在一边,静静的看他晕厥过去,紧攥的手僵直地举着。
他没死,但往后和死也差不多了,这药会使他变成活死人——他能感受到外界的一切,可是他再也做不出任何回应了。
解决了一个仇人,我该高兴的,但心里竟然也没有太多欣喜的感觉。
解决魔尊后,我找到他的玉玺,假传旨意,将云冽骗进宫杀掉,云敖在外迅速缉捕云冽党羽,又传召大军在城外候命。半日之内,已控制住了魔界局势。
云敖就此顺利登基。
而魔尊也没有挨过太久,即使我用最好的灵材吊着他的命,但他也只活了一个月。
可惜了,这样便宜他。
“漫兮,在想什么,怎么出神了?”云敖上好了香,见我有些怔怔地望着远处,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
我回过神来,又上了一柱香,“想起以前的事。”
云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祭奠结束后,云敖随着我一同回了寝宫。
“将士兵卒、兵器符箓、灵草药物,还有些日常不可少的杂物,都已点检备好了,此次随君上出行的官员也已列了名单,将士们都已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出征。”
云敖拍拍我的手背,笑道,“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为君上分忧,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只是君上这几日也该去瞧瞧怀月,不要太过冷落她。”
云敖微微垂眸,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不明。
我笑道,“怀月对君上是一片真心,这样的心意不可多得,虽说有些不妥当的地方,但也无伤大雅,并不是什么大事,她侍奉一向尽心,君上是重情之人,自然是念着她的好处的,攻下冥界后,不如就将她一直留在身边。”
云敖沉默着。
我也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他开口。他对怀月确实只有利用的心,可是这样一个美貌女子如此痴心地爱着他,又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他当然也是动心的。
虽然怀月总来找我的麻烦,云敖也清楚我和怀月关系并不好,但他选择视而不见,毕竟他看到的永远是对他关怀备至、为他使尽浑身解数争风吃醋的女子。不过眼下大战在即,他需要我坐镇后方,自然不愿意因为这些事惹我不快,因此要先试探试探我的意思。
“漫兮,你就一点儿都不在意吗?”云敖叹息着,脸上并没有喜色。
我笑了笑,他不高兴是因为我对这事一点都不在乎,他希望我能像怀月那样爱他,为他吃醋,为他难过,但在需要的时候,他又希望我能贤明大度。
他总是这么贪心,什么都想要。
其实我相信他是爱我的,但他永远最爱自己。
“君上想要我怎样呢?若我求君上在事成后处死怀月,君上会答应吗?君上不会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言,使君上徒增烦恼?”我轻叹,又笑了笑,“君上快去议事吧,长老们都等着呢。”
云敖神色一怔,似乎有些愧疚,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