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成仙》沐海洋

125、第七十一章

　　墨澜与原齐争斗得难舍难分，两人旗鼓相当，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只能看见两条残影在空中纠缠，不时有凌厉的掌风向外飞来，但并无一道落在我身边。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终于停了手，墨澜退回我身边，他中了一掌，嘴角溢出些血，原齐也受伤不轻，他退到两丈之外，脚步踉跄，依靠着手中之剑才堪堪站稳。

　　墨澜撤去结界，朝我笑道，“有没有受伤？”

　　“没有，可是你受伤了。”我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

　　他神色一软，握住我的手，笑道，“我没事，不用担心，今日我一定带你离开。”

　　原齐双目微红，神情阴鸷，“好大的口气，别忘了，你是我教出来的。”

　　“当年舅舅也是父皇教出来的，可是他早已不是你的对手。”

　　“好，果然是青出于蓝，”原齐冷笑着抹去唇边鲜血，倏地又挥剑袭来。

　　墨澜旋身将我挡在身后，伸手同原齐对上，霎时间华光大盛，强大的灵力旋涡将我冲撞在地。

　　墨澜一边对抗原齐，一边分神再次为我设下结界。

　　两人又缠斗起来，这一次，他们斗了许久，整个仙界的都被他们斗法所碰撞的灵力笼罩，周遭的许多宫殿竟被慢慢融化，许多闻声赶来的仙女仙君都抵抗不住这强大的灵力，被迫退到更远的地方去。

　　仙界没有黑夜，我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只是远远地，远远地看见了某一片被结界笼罩的天空渐渐转为黑色——大概是原齐的宅子吧。

　　大概算一算，已经有三个时辰了，我靠着结界坐下，静静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今日无论他们谁死谁活，在前面等待着我的，都只有死亡。我抬头看着天，真好看啊，只是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大约又三个时辰后，两人终于停下，在半空中沉默地对峙着。

　　他们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鲜血，可脸色却异常苍白，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已经损耗了太多灵力，身体也许是难以支撑了。

　　时候到了。

　　我望向那一白一红的身影，双手结印，默默诵念咒语，几个瞬息后，阵法以我为中心，殷红之线开始向四周快速扩散，蔓延到了墨澜与原齐的影子下时，从下而上地迅速开始升起结界，将我们三人囊括于其中。

　　他们疑惑了片刻，转头看向我，阵法已成，他们再无逃脱的可能。

　　墨澜微微皱眉，“漫兮，待在结界里不要出来。”

　　原齐环视了一圈法阵，很快又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些不可置信，“血河大阵？是你？”

　　我站在结界里，面无表情，“是我。”

　　原齐疑惑一瞬，“不可能。”

　　墨澜落到地上，他走过来，脸色有些苍白，“漫兮，你在和他说什么？”

　　我笑了笑，“你听不明白吗？这个法阵是我布下的。”

　　墨澜的脚步顿住，他愣怔了好一会儿，勉强牵起嘴角，笑道，“又胡说。”

　　“不可能，”原齐也落下来，他皱眉看着我，“你体内有蛊虫，即使有母蛊，你也无法违背子蛊，做出伤害我的事情。”

　　我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不可抑制地笑起来，起先只是低声的笑，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是啊，可是我已经习惯了忍受违背蛊虫的噬心之痛，原齐，你败了，你输给了我，因为你瞧不起我，记得我说过的吗，骄兵必败。”

　　原齐脸色微微一变，“……不可能，不会有人能违背蛊的意愿。”

　　“是，蛊的力量是强大的，可世上总会存在一些被做到的不可能。”

　　“你说什么！”墨澜握住我的肩膀，隔着衣裳，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你知不知道这个阵法会要了你的命！我说过会带你走，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快把阵法关掉！不，不对！这样是停不下来的……要换灵……”他似乎很惊慌，都有些语无伦次，他手中汇起一团光芒，想要阻止这法阵继续运行。

　　我笑了几声，他还以为我只是为了摆脱原齐才召唤阵法呢。

　　我冷笑一声，挥开他的手，“我为什么要停下？你以为我是为了和你远走高飞？哈哈哈，别做梦了！我告诉你，我就是要你们两个死。”

　　墨澜的手停在半空，他呆呆地站着，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

　　“你们以为我中了蛊，就不会想起从前的事，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永远都不知道……”我恨恨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两个是我的仇人。”

　　墨澜的身体轻颤一下，仿佛被定住。

　　原齐的脸色也变了，他皱眉，略有震惊地看向我，“你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不仅想起了过去，还看到了当年的一切，”我冷冷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替原姝报仇，才杀了我爹娘，可是我要告诉你们，他们是无辜的，当年杀死原姝的魔尊，但真正造成这一切的人，”我抬起手，猛地指向原齐，“是你！”

　　原齐怔怔地看着我，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冷笑道，“一派胡言。”

　　愤怒和痛恨到了极点，反而是一片平静，我呼口气，笑道，“不用急，我们有很多时间来说清楚当年的一切，当年，原姝为了救你而身患寒症，哦，这是你们之间的秘密吧，虽然很多人知道她有寒症，但没人知道她是为了救你，你为了替她治病，去炎火之地取回了赤蛇的内丹，我说的对不对？”

　　原齐收起冷笑，略有震惊地望向我。

　　“可你不知道，那赤蛇正是魔尊的独女，爱女被人剖丹而亡，他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一路追查到了仙界，最后查到了原姝身上，他为此恨透了仙族，恨透了原姝，当年我爹娘主张不战，游说六界，维系了六界千年的和平，所以魔尊杀了原姝后嫁祸于他们，因为只有他们消失了，他才可能发动仙魔大战。”

　　我笑着看向墨澜，“你杀我爹娘自以为是报仇，可连真正的仇人都不知道，”我又看向原齐，“还有你，你自诩情深，要替她报仇，又抓了我准备剖心，可你现在知道了，真正造成这一切的是你，她的不幸，她的痛苦，她的死亡，都是因为你的出现。”

　　原齐的脸色略有苍白，“不可能，当年冥婆……”

　　“冥婆就不会说谎么！”我冷冷地打断他，“冥婆也有七情六欲，她是可以感知过去，可她不是冰冷的镜子，她会有所爱，有所偏袒，她爱魔尊，不愿意说出是他，否则一向冥婆踪迹难寻，当年又为何那么凑巧，原姝一出事，她就立刻出现了？”

　　“不可能！冥婆绝不会说谎！她伤口上留下的分明是灵力！”原齐厉声道。

　　“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没有见过能同时修习六族法术的人吗？”

　　“不……你是为了报复我才会这么说……”

　　“你知道我不是在骗你。”

　　呆立了许久的墨澜忽然抬起头，他看着我，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那我呢？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都是为了骗我……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他看着四周的阵法，“就是为了等我们精疲力尽，将我们困死在阵里？”

　　我只觉得他可笑，“是，但这很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当年你们杀掉是不是两个无辜的人！”

　　他怔了许久，泪水还是压抑不住地落下，良久，他冷笑，“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想的，他们的下场只是迟早的事情，当年即使我不动手，父皇和仙界也容不下他们，功高震主从来都只有一个下场。”

　　“即使到了现在，即使你们已经知道了真相，你们心中就没有一丝悔恨，没有对亡人的一点愧疚吗？”

　　墨澜看着我，“没-有。”

　　我笑了笑，原来人真的可以坏到这个地步，即使知道杀错了人，知道毁了别人的一生，心里也没有半点悔愧，他们真的还是人吗？他们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我割破手心，鲜血滴落于法阵中央，法阵的四面八方忽然出现了许多黑雾，仿佛一只只从地狱伸出的手，将墨澜和原齐缠绕着拉扯至半空。

　　看着奋力搏斗的原齐，我淡淡道，“你们不是很思念她吗，为什么不到九泉下去找她？六皇子可以为姐姐殉情，原齐，你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还苟活了这么多年，你究竟是因为太爱，所以愿意忍受痛苦等待她的复活，还是说你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爱她，你爱的只是你自己。”

　　“不！我爱她！我爱她远胜过爱我自己！我爱她！”

　　我冷笑，“那你为什么要挣扎，为什么不去死，你死了，当然就能见到她。”

　　“不！我会等着她回来，”他原齐双目赤红，黑发飘散在空中，宛如疯魔，猛地伸手挣脱了黑雾，挥手向我袭来，“只要有你的心，她就可以活过来！”

　　“是吗？爱一个人又怎么能和另一个人耳鬓厮磨，”血河大阵一旦开启，会渐渐抽干我的生命，当我彻底死去那一刻，它的威力才达到会最大。于是我站在原地，继续激怒他，“你这样深情，实在是可笑。”

　　原齐到了我面前，可手中的灵力却没有朝我打来，而是静静地看着我。“别自作多情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你的心，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听到他这样的话，我简直想笑，我自作多情？我爱他？哈哈哈，他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他们杀了我的爹娘，他凭什么觉得我会爱他，我微笑着看着他，“原齐，你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原姝，希望她有一天回心转意，能回头看看你，可我告诉你，她永远都不会爱你，你也永远得不到她的心，你可以拿走我的心，但我告诉你，等她醒过来，她只会恨你，因为你从来都没有了解过她，你说你爱她，可你根本不是爱她，你只是爱你自己，爱自己留不住的岁月。”

　　原齐的神色阴翳起来，法阵中的黑雾再次缠了过来，但他却没那么轻易能够摆脱了。

　　法阵的力量在加强，我也能明显地感受到身体中的变化。

　　“既然你说没有爱过我，为什么还不动手杀了我，我就站在这里，是你不敢，还是说，你爱上了我，根本就下不手？”

　　原齐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我，眼中的冷光令人不寒而栗。

　　墨澜看出了我在激怒原齐，怒吼道，“路漫漫！你想死吗！”

　　“你怎么还不动手？莫非你真的……”话音未落，我感觉自己被什么击中了，很快就像一堆破烂一样，径直飞落出去，重重地撞到了结界的边缘。

　　我方才抬头，原齐已近在咫尺，我觉得心口一凉，刹那之间，一阵疼痛猛地袭来，我浑身都失去了力气，低下头时，才看见胸口的一个血洞，而原齐手中，正是我的心脏。

　　“不！————”墨澜嘶声力竭的呼喊忽然响起，他挣开雾气，冲到我身边，却好似呆了，站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我身下的血越来越多，墨澜才飞奔过来把我半抱在怀里，他颤抖着，艳丽的唇一片苍白，“你没事的对不对？”

　　原齐已经陷入了癫狂，他握住我的心，捧在脸边又哭又笑，黑色的雾气再次缠住他，源源不断地吸走他的灵力，他也并不挣扎，只是紧紧地抓着那颗心，

　　“我的！这是我的！姝儿，我是爱你的，我心里爱的只有你！只有你……”

　　“不！不要死！路漫兮，我求你，你不要死！”墨澜的手颤抖的厉害，他想给我输送灵力，想堵住我的伤口，可是这都无济于事，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快速流失。

　　我望着头顶飞舞的黑雾，喃喃道，“我要死了。”

　　“不会的，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死的。”他颤抖着手，不停地给我输送着仙气。

　　眼前的世界逐渐光怪陆离，几滴冰冷的水珠落忽然在我眼睑处，我费力地睁开眼，是墨澜在哭，他哭什么呢？我死了，他难道不该高兴吗？如果他死了，我一定敲锣打鼓。

　　墨澜仍然源源不断地为我输送着灵力，他过于惊恐，目光渐渐近乎呆滞。

　　原齐在半空中看着我们，大笑道，“没用的，她中了情蛊，心脉本就弱，又被我的灵力打伤，她的经脉已经全碎了，你给她输灵力，只会让她更痛苦，。”

　　“闭嘴！你闭嘴！”墨澜一掌打到原齐身上，“是你害了她！是你害死母亲！”

　　原齐结结实实地挨下了这一掌，他唇边又溢出鲜血，却挑起一个讥讽的微笑，“难道没有你的功劳？”

　　我从没觉得像现在这样累，胸口的疼痛已经开始麻木，呼吸也变得困难，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剐蹭着我的胸腔。

　　眼睛不受控制地想要阖上，我只是睡一会儿，我好累啊，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又好像从没这样轻松过。

　　我好像看见了姐姐，看见了许多曾经渡过的鬼魂，还有爹娘，他们围在我身边，轻轻地唱着歌，我不由得闭上眼，感受着仿如母亲怀抱的温暖。

　　我是真的累极了，这一切也终于要结束了，魂飞魄散也许不是一件太糟糕的事情，虽然不能亲眼看着他们死去，可是神识消散了，就不必去想那些折磨的人日夜难安的仇恨。

　　这些六界里的纠葛，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吧，再也不关我的事了。

　　在生命的最后，我不由得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