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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孔疚篇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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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迷路了”
楼修从梦中惊醒,耳畔却犹有着回音,仿佛是梦里的话语呈现到现实中,低低缠绕,暧昧不清。不,那个人大概是并没有多余的感情流露,只是天生的温柔嗓音,再配上了那样的初遇,便是万劫不复。
那年禳侯府内乱,楼修在混乱中,被人推搡出府,流落街头。
正值寒冬,漫天风雪里,不慎撞到了什么,再然后,便是一双手将自己扶起,指若春葱,裘衣裹就的手腕露出一截,皓白如雪,偏偏那一小截腕子上细细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红线,伶仃的白,极艳的红,便有了种惊心动魄的惊艳。扶起自己后,手便迅速收回袖笼中,似乎是被寒气冻到。
楼修起身才发现,手的主人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极为畏寒,整个人裹在狐裘大氅中,毛领和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眸。而少年坐在轮椅上,身后有侍从撑着一把竹骨乌伞,有雪大片大片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是迷路了”
那道声音响起,四周天地仿佛都寂静下来,便只有这样的温柔缱绻的向自己笼罩过来。其实楼修只要抬头对上那少年的眼睛,就能发现所谓的温柔不过是自己的臆想,话语的主人眼里平静如水。就像是在路上平白的心情好,随意地扶了一把,对事不对人,楼修只不过是碰巧了。
不过是碰巧罢了。
但那时候的楼修并不知道,浅薄的几年里难得有如此的温柔,尽管理智告诉楼修不该眷恋,却还是念念不忘。所以哪怕后来了解了那人薄凉的本性,已是情根深种,难以拔除。
楼修在那场内乱之前,不过只是禳侯府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子。哦,再加上一个曾经很是得宠的母亲。
母亲是名歌姬。
是禳侯在某次酒宴上主人家送的礼物,稍稍特殊在于母亲身上有着外邦血统,体现在外貌上便是有着不流俗世的异域风情,禳侯大概也是看中这点,很是疼爱宠幸过一番,可惜后来又有逢迎之人送上了江南的温香软玉,母亲便很快被冷落下来。
楼修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母亲不相信男人的喜新厌旧能如此之快,或许是之前的甜言蜜语蒙蔽了心智,她将一切的缘由归咎于楼修,自楼修有记忆开始,母亲对自己,非打即骂。
很多时候只能靠自己,嘴甜多笑,哄着那些有点权力的仆从,靠他们偶尔的心情好,给自己的吃食添点油水。广阔的府邸,雕栏玉砌,繁盛的花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让楼修如此不喜。偏只能温温柔柔地笑,让那些奴才喜欢,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所以,才会贪恋那么一点温柔。
虽然还未张开,楼修却是有着一副极其细腻漂亮的面容,因着那点外邦血统,五官较之普通人更深邃些,一笑,已经有了春花秋月旖旎的味道。
凭着这样的容貌,倒也渐渐活了下来。下人们谈论起府上的少爷,倒是一致认为修少爷温柔乖巧。
呵。
楼修轻轻碾死手上一只扑棱的蛾子,依旧笑得一脸温柔,仿佛对待喜爱的事物,看着它一点点挤出内腑血液,无端地享受着这种快感。
所以禳侯府内乱,个子小小的孩童在府里东跌西撞,仆从们闹哄哄地乱做一团,时不时有丫鬟惊声尖叫着哭喊,而自己这种没人管的,才会被人如此随意地推搡出府。
却也碰巧,救了一命。
可是迷路了
楼修很想摇头,那偌大的府邸从来不是自己的家,可天下之大,茫然四顾,亦是不知何去何从。
“主子,瞧这服饰,像是禳侯府的……”
执伞的侍从低头在少年耳边轻声说出推测,他边说边看向楼修,小小的男孩眼里一片雾气,脸上却习惯性地带出温柔笑意,很讨喜。
楼修被送回了禳侯府,府内动乱似乎平息了,出来接见的是禳侯夫人。
她第一眼先看见少年,下意识的便是行礼:“三……爷,这是……”似乎是看出少年不愿声张,禳侯夫人含糊掉称谓,但敬意却是显而易见。
少年摆手不欲多言,禳侯夫人也只能敛袖立于一旁目送他离开。
“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这是楼修那么些年来唯一的一次冲动,虽然年岁尚小,但楼修一直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他也不知怎么,看着少年渐渐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就冲着风雪中的身影喊了一声。
风雪声渐大,掩盖住孩童的喊叫。
他不曾停顿
亦不曾回头。
大概,是没听见吧?
楼修有些失望地转头,想着来日方长,总归能再见到,收拾心情,然后冲侯夫人乖巧地笑了笑。
侯府的动乱被摆平,后果却难以承受。连楼修自己都没想到,会成为禳侯府唯一的遗脉。禳侯夫人是动乱中仅存的几位,她当机立断向上请封楼修为世子,只待成年,继承禳侯的爵位。
内乱的起因被人压下,只说是贼子作乱。
楼修在学习礼仪教化之余听到这个消息,不禁笑了笑。
隔天,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件事,有丫鬟自如地进入房内服侍,口中唤道世子。
想着雪夜中的少年,楼修有次在向侯夫人请安时询问。
“……他送我归府,这份恩情总是惦记在心里,儿子想着,是否找个恰当的机会,上府感谢一番”楼修脸上挂着腼腆的微笑,却直白的表达出意愿,眼里带着真切的期盼。
“不必了。你以后,那晚的事,最好还是忘了吧。”
“……是。”
楼修退出门时,脸上仍然是温柔的笑意,眼中却是暗沉沉的一片,漆黑的,带点恶念的。
楼修闭了闭眼,遮住自己满腔思绪。
忘记……谈何容易。
三年后,楼修十五岁。
宫里有皇子满了岁数,要去皇室的学馆上学,打算找适龄的名门世家子弟当伴读。楼修便被选了上去。
当天晚上禳侯夫人整理好行装便将楼修送进了学馆。到了次日,楼修才见到了那位皇子,才满了九岁,娇憨稚气,眼神纯净,待人处事温和亲近。
楼修却不喜。
从皇宫中出来的人,居然还有这般心思纯净的,真是让人有种冲动,涂黑他,弄坏他,像是那只扑火的蛾子,手指慢慢的收紧,轻轻一捻——
楼修加深脸上温柔的笑,衬着那张面若桃李的脸,越发移不开眼。
直到傍晚放学,学馆中学生散得差不多了,这位排行第七的皇子却依旧坐在位置上,头不时朝外面看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楼修看在眼里,却也不打算多事,理了理正打算离开,便被七皇子的一声撒娇拉回:“三哥,你终于来了,狸奴等你好久了。”
七皇子虽年幼,却也自持身份,不谙世事,但也很少如此直白地表达情感,楼修带点好奇地看向那处,率先听到的,是车轮滚过地面的摩擦声。
楼修听到自己胸腔中剧烈起来的心跳声,带着某种强烈的预感看过去。
上学虽说已是开春,但春寒料峭,有些畏寒的人依旧毛裘大氅,正如坐在轮椅上不急不缓进入的那位,厚实的兜帽哪怕是在室内也不曾摘下,露出一双,亦如三年前般平静的眼睛。
但在七皇子扑过去的瞬间,眼中是温柔的亲昵。
楼修死死看向那人。
这么多个日日夜夜,常常在睡梦中清晰地听到他开口说的那句话,仿佛还在昨夜,如今见到,三年不见,他依然是记忆中的样子,身量不曾有变化,连身边的侍从也依旧是三年前的那位。楼修很想上前,脚却好像被人牢牢钉在原处,动弹不得。
两人在侍从簇拥下渐行渐远。
楼修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紧握的手,指甲已掐断纹路,渗出血来。
22
伴读的工作是从第二天开始。
本来楼修对这所谓的伴读保持着一种可有可无的态度,可昨日之后,楼修重视起来。他开始琢磨如何能获取七皇子荣瑞的信任,不用太多,能够让他偶尔见到那人,即可。
所以说呐,儿时最好不要遇见太让你刻骨铭心的人,如若不幸遇见,那便最好快速忘却,倘若见到,忘不掉,偏偏还得不到,便容易形成执念,执念滋生欲望,容易使人疯狂。
上午是夫子过来讲解四书五经,下午是有专门的武师傅教授骑射功夫,因着七皇子尚年幼,下午的教习主要是教伴读,七皇子在一旁观看休憩。
皇子也是孩子,拘着他担心他不让他动,他反而想跟你对着干,但奈何身体条件真跟不上,荣瑞试着跟了几日,除了差点摔倒出洋相外,倒也认清了自己的资质。于是转而兴致勃勃地看伴读们练习。
一拳一脚,刀光剑影。
楼修不敢说自己学习得最好,却是学习得最为认真,晴天雨天,一如既往。再加上楼修本就令人惊艳的面容,很快就博得了荣瑞的注意。
“你长得很好看,是我见过第二好看的人了。”
这是荣瑞对楼修说的第一句话。
本该自谦的楼修,却顺着荣瑞的话问了句:“那殿下认为第一好看的人是谁呢?”
“哈哈哈,你比那些只知道哄我的人有意思,这第一好看的人,当然是我三哥啦!他……”
荣瑞后面说了什么话,楼修状似认真听着,思绪却早已分散。
原来,
是他呀。
当朝三殿下,元后嫡子,却自幼不良于行,早早封了靖王出宫立府。
当今陛下子息丰厚,然而最疼的,却是这位亲母早逝的儿子。传闻云台禅师见到靖王,称之与佛有缘,邀请靖王入国寺修行,靖王欣然前往,慢慢便少有了这位王爷的消息。
世道多险阻,人生太艰难。
孩提的时光总是飞逝,不知不觉三年。
元旦这日,先生们放了所有学生的假,楼修整理东西打算回禳侯府。
然后看到荣瑞带点苦闷的小脸。
“怎么了”楼修抚了抚七皇子的发顶,模仿着上次见到那人时的动作,带点亲昵的问了句。
“本来是有宫宴的,三哥素来不参与这些事,我也不耐烦这个,三哥说不然就让我跟他过,我是很乐意的,同母妃父皇都说好了的,结果今早小竹传来消息说云台禅师邀请三哥讨论佛理,晚上还不定回不回来呢,唉,真不想回宫里。”
“殿下若不嫌弃,修愿陪殿下等,等靖王殿下。”楼修勾起唇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期盼。
荣瑞却误会了,感动的看向楼修:“”
踏入靖王府,想着当今陛下对靖王的疼爱,王府不知该是如何的富丽堂皇,结果却是清新雅致,整体偏质朴。
荣瑞看楼修虽然还是和煦的笑容,却明显小心翼翼许多,连忙宽慰他不要紧。大概是难得看到楼修这般少年老成的人紧张,荣瑞下意识地握住楼修的手,嘴里念着:“阿修你紧张什么呀,三哥人可好了,同是皇子,见三哥同见我不是差不多嘛。”
楼修口上漫不经心地应着,心里却漫漫地转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
荣瑞拉着楼修到了后花园,那是一整片梅林,此刻天幕微暗,雪白的梅花傲然绽放在枝头,周边是透红的灯笼,薄薄的夜雾弥漫,恍若仙境。
楼修一下子联想到了靖王,也是这般的寒夜里,那只雪白的腕子,极艳的红绳那样一圈一圈绕着,几乎灼伤人的眼睛。
“哈哈,怎么样?不错吧,这片梅林是父皇送给三哥的,可是没几个人能赏的,”
那晚楼修陪着荣瑞等了很久,到最后荣瑞撑不住去睡了,楼修仍然在看着那片梅林,只可惜终归没有等到。
靖王并未归府。
第二日楼修不好在待下去,向荣瑞告辞离开,七皇子不舍的看向楼修,倒也明白不好再让楼修陪着,便遣人送楼修回侯府。
开春过后,临近东离的边境起了战事,本不关楼修的事,偏偏得知消息,这次督军的是陛下疼爱的三皇子,靖王殿下。据说是云台禅师的推测,此番战事中有着治愈靖王殿下腿疾的机遇,陛下权衡许久,终归是遂了靖王的意愿,封他为督军,前往边境临阳城。
这几天荣瑞也闹腾着要陪着三哥一起去,被陛下训斥了一顿,拘在学馆中。
荣瑞憔悴着小脸,满是担心:“三哥怎么能去战场呢?父皇也真是放心,三哥本就行动不便,到时候刀剑无眼,我……”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荣瑞看着是真伤心。
可楼修想着,荣瑞是真担心呢?还是,担心靖王治好了腿……与他争夺皇位呢?
荣国的陛下子嗣不丰,早先出生的长子次子皆早殇,靖王便相当于长,此后出生的皆是公主,荣国公主也随皇子按齿序排长幼,之后便是六皇子,七皇子,八公主。
六皇子的生母不过一个小小的贵人,且教导六皇子的先生也几次评价六皇子勤奋有余,天资不足,陛下本就不看好六皇子,听先生如此一说便更不放在心里。而七皇子则不同,虽说自打元后去世,陛下便不在立后,□□瑞的生母是如今代掌凤印的淑妃,且荣瑞自幼聪颖,基本可以预见荣瑞会是下一任的皇。
……只要靖王一直有着腿疾。
毕竟陛下任由荣瑞依赖靖王,何尝不是有着荣瑞以后继承大位,也能依旧包容靖王,信任靖王的意思。
楼修看着荣瑞哭得眼角潮湿的眼,温柔地安慰着,但在荣瑞看不见的地方,眼里也满是恶意地猜测着怀里年幼的皇子。
嫉妒呐。
每晚夜不能寐时蚕食着内心。
自己想尽办法想接近的人,那么温柔的抱过你。哪怕知道不应该怪你,可嫉妒入骨,无药可救,只能怀着恶意,一点一点渗入你的周围,渴求着,希望着,当他转头看向你时,能目光捎带看到我。
为了那点微薄的希冀,我会成为你最忠心的下属。楼修半阖眼,遮住自己思绪,开口道:“不若,殿下举荐修去临阳吧,殿下是知道的,禳侯,也就是修父亲英年早逝,虽说陛下开恩允许修及冠便承爵,但修也想着能名副其实,更何况,若修去了临阳,能替殿下更好的,关心靖王,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33
五天后,楼修远离玉京,前往临阳。
出发的前一晚,楼修梳洗好打算就寝时,传来敲门声。
开门,是荣瑞。
夜色幽静,月光清晖洒满庭院,也勾勒出荣瑞的身形。
三年时间,曾经小小的孩童也长成了俊秀的少年,荣瑞的脸其实与靖王有着四分相像,一样的凤眼潋滟,略显尖细的下颌,偏瘦的身形,不同的是,荣瑞犹带有稚气,靖王却温柔静修多年,带有静水流深的从容。
楼修恍惚的想着,真的是很像啊。
“殿下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要事”
荣瑞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夜深还要来打扰,可一想到陪伴自己那么久的楼修要走,心就有点禁不住的慌乱,等自己反应过来,已经自发跑到了禳侯府。
可真真见到了人,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相顾无言,荣瑞呐呐张嘴,想说什么祝福的话,却又觉得太过苍白,最终将脖子上的一块玉扯了下来,强硬地塞到了楼修手里。
那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光泽柔和,触之生温,这块玉,楼修第一次见荣瑞时便看他戴在脖子上,听闻是靖王在荣瑞周岁时送的贺礼。
“殿下,这……”
“这块玉是三哥念了一晚的平安经后送我的,能保平安,我,我现在暂存在你这,你必须得给我再带回来!阿修,听到了吗?”
“殿下……是,修听到了。”楼修含笑看着眼前微微红了眼角的少年,漆黑的眼认真的看着自己,长睫之下,满是郑重。
在去临阳的路上,楼修偶尔会拿出羊脂玉摩挲,想着那个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