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向树》蟹棒和鱼老板

16、刺

　　三好楼的四楼，高二（15）班的教室里，一片沉寂。进到教室，天花板下悬挂着六盏雪白的日光灯，排排整齐的课桌上堆满了翻得起了边的辅导资料。教室格外安静，有的人在翻阅资料，有的人在掩面沉思，还有低头奋笔疾书的。

　　成诠坐在靠窗边的最后一排，晚自习漫长的时间里，手不停地动着，每写下一笔一划，黑色液体就从他手握的笔尖上顺畅地流了出来。成诠麻木地写着作业，脑子不停地发着热，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教室里的温度像达到了沸点，部分同学的双颊显得分外红润。成诠靠在墙上，随手打开因为室内外温差而蒙上一层雾的窗户，扭头看向窗外。夜风扑面而来，一阵苏醒般的清爽。

　　西南边，一座高大的建筑物的顶端，一段段激光光束正移动着投向天空。
　　月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只有在远处的天空中才看得见一两颗星星，闪着淡淡的光，正慢慢隐退。今晚的天空，看不到北斗七星。没有了夏天的知了声，校园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月下朦胧的景物仿佛披上了一层月亮色的亮衣，似乎在月影的环抱中也黯然飘渺了许多。

　　成诠提起桌侧的书包放在腿上，从书包中拿出一本稍厚的牛纸本。翻开第一页，黄色的水粉颜料画着一头大大的猪，页面的右下角是醒目的“CQ”。

　　成诠勾起嘴角，继续往下翻。

　　“9月20日
　　晚自习第一节课是语文古诗句默写。

　　‘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xián于弟子。’

　　就是这个xián字！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就是这种最烦躁的时刻，默默突然叫我，说外面有人找。

　　一出教室门就看到一个比我高一些，笑得还比我好看的男生。

　　说是明天要一起在图书馆轮值，傻傻的。”

　　“xián——闲——咸——贤？”
　　成诠也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贤。

　　“9月21日
　　帮我化解了图书馆危机的你说要带我一起逃课。

　　天台上你给了我一瓶加热过的旺仔牛奶。

　　你坐在我的左边，开始靠近我的心。

　　你袖口画的那个女生，应该是你的前任吧。”

　　成诠的视线从日记本上挪开，拿着日记本的右手袖口，那个卡通人脸还在。路上偶遇过的向树，连招呼都开始不打了。

　　“9月22日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成诠突然笑了出来，抬头看了看窗外，舒了一口气。这个单纯的女生，总能让他从抑郁的情绪中一下出来。

　　“9月24日
　　三号楼四楼，你所在的教室。

　　我去找了两天都没有见到过的你，

　　我说在校服上也画了你。

　　你问我是否喜欢你，

　　你说我们在一起吧，

　　我鼓起勇气，第一次想要主动去亲一个人。

　　你抱住了我，你的眼神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你在躲。”

　　“9月25日
　　你和王子成做了个约定，

　　学会照顾好自己好吗！

　　不然我会担心。”

　　成诠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教室依旧是静得能听到翻页的声音。

　　“10月29日
　　校园志愿者培训。

　　你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来。

　　你对着我笑了一下，那一天的心情都变得很好。”

　　“11月5日
　　默默说总能在学校看到你，

　　我怎么都看不到。”

　　“11月15日
　　在后面听了你好久你都没有听到

　　你回过头只看到了学姐

　　我把校服扔给你

　　撕了你给的纸条。”

　　“学姐——是被向树撞见的那天吧。”
　　成诠回忆着，默念道。

　　“12月3日
　　早上课间□□从楼上扔下来两朵粉红色的纸玫瑰。

　　后来深呼吸之后抬头，看到阳光下的你笑得那么美好。

　　觉得你真的是比太阳还耀眼的少年。

　　这样美好的少年是属于我的，想想都开心。”

　　……

　　成诠一口气看完了日记，食指和中指来回在桌上轻敲，心里突地有些紊乱，面对陈畅愈发强烈的感情，他忽地有些发懵，像个小孩，不知如何应对。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有讨论作业的，有起身来回踱步的，打趣、玩闹声不绝于耳，他才反应过来已经看了这么久，坐在位置上，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天空，像是深思却又什么都没想，心中五味杂陈。

　　突然，坐在一旁的麻豆用手肘戳了戳成诠，成诠合上日记，抬眼看向麻豆，麻豆努了努嘴。成诠看向麻豆示意的方向，教室的后门站着一个女生，是学姐——黄桉桉。

　　成诠将日记小心放进抽屉最深处，起身走出教室。看着自己身后摆放着今天收到的零散的生日礼物，他大概猜到了黄桉桉过来的目的。

　　“生日快乐。”
　　黄桉桉笑着说，将一个盒子递向成诠。

　　成诠接过，盒子上写着，“星空投影灯”。
　　没等成诠来得及说话，黄桉桉又补充道：“这是自己手工搭的。也许你也能在上面找到北斗七星呢。”

　　“谢谢。”
　　成诠双手拿着礼物，他确实喜欢在天空中找北斗七星。

　　记忆回到一月前的某个晚自习结束的夜晚，麻豆和边超为了抢洗澡位早已冲回宿舍。成诠独自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碰巧遇上了同是孤身一人的黄桉桉。

　　“学姐，你能找到北斗七星吗？”

　　黄桉桉抬起头，顺着成诠的视线看去，天空晴朗的没有一片阴云，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你肯定是找到了。”
　　此刻天上繁星密布，闪烁。相隔并不远的星星，让人很难一眼就找到那个“漏斗”。黄桉桉很聪明，总是不把时间浪费在猜测上，直截了当，一语道破。

　　“嗯，指向北面天空最亮的那几颗星就是北斗七星，你看它旁边还有一颗北极星，在北斗七星的勺口连线上。”
　　成诠用手指向天空，顺着他手的方向，黄桉桉看到了那个确实很像勺子的星座。

　　两人都看得有些入了神，走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的学校广场上，竟忘了看路，黄桉桉的脚一下勾到了广场国旗下的台阶，膝盖先着了地。

　　幸好当时成诠在一旁扶拉了一下黄桉桉的手臂，缓冲了一下压力，黄桉桉的膝盖只是肿了两天。

　　她身兼学生会主席一职，同时学习成绩也不落下，高三面临学业压力之时还给自己手工做了一个星空投影灯。在看到礼物的那一刻，成诠知道，她确实很有心了。

　　“学姐，我们去楼下广场骑会单车兜兜风吧。”
　　正好趁这机会，成诠突然想做些什么，也许是借晚风捋清自己面对陈畅时紊乱的思绪，苏醒一下。

　　“我不会骑单车。”
　　黄桉桉回答，脸上稍显遗憾。

　　“那我教你。”
　　成诠扬起嘴角，露出了八颗大白牙。

　　成诠笑起来，的确很讨女孩子喜欢。
　　黄桉桉在心里默想。

　　学校广场旁的大道上，灌木丛横穿期间，将路分成左右两条道。寂静的灌木丛，还残留着枯黄的落叶，在月色的照耀下，仿佛披了件冷银色大衣，更显寒冷宁静。

　　其中一条道上，黄桉桉正坐在单车上，双脚如树懒般缓慢地踩着踏板，双手颤颤巍巍地控制着车头，行进方向曲折不定，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黄桉桉歪扭着向前骑去，车的后座上有一双银白的手搭着，细长的手指指节分明，青筋在皮肤的表面略微鼓起，成诠在努力控制着车身使其不倒。

　　“很好很好，你保持着这个方向骑，我放手了啊。”

　　“别别别，别放手，我还不熟。”
　　前面的黄桉桉一听后面的成诠要放手，紧张得大喊。尖锐的声音惹的广场上零星的几个行人都看向这边。

　　成诠跟随着自行车的行进方向小跑着，跑到和黄桉桉同排的地方，笑着看向黄桉桉的脸，对着她兴奋地说：“我早就已经放了，你看你这不是还骑的稳稳的。”

　　本就有些不稳定的黄桉桉一看见成诠松了手更是慌了神一般，手臂一下失去了控制力，眼看着就要倒下，成诠一把扶住车头护住黄桉桉。

　　“你看，我不是在么，你就只管放心骑，摔不了的。”
　　成诠眼睛笑成了月牙形，黄桉桉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他温暖的笑容让这个寒夜一下变得不那么冷了。

　　成诠没有意识到，黄桉桉，确实也喜欢他。而成诠却完全把她当成了说心里话的朋友。

　　刚走出教学楼的陈畅看到了不远处的这一幕。

　　原本也在课间来找成诠的陈畅，被麻豆告知不在教室。回去的路上，却在广场上看到了成诠。

　　“桉桉学姐——”
　　借着路灯，陈畅认出了单车上那个女孩的模样，默念。

　　“畅畅，你觉得他有那么喜欢你么？”
　　站在陈畅身边的默默问道。默默是陈畅的同桌，不和成诠在一起的时候，陈畅几乎都是和默默走在一起，默默自是了解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我们回去吧。”
　　陈畅没有回答，转身往回走。
　　“我一直觉得你心里住着个人，原来那个人，就是桉桉学姐吗？”陈畅心里想着，脸上的失落显露无疑，手里握着暖手的水杯，被不自觉攥紧。

　　年少的我们总在试探爱情能够带来的一切。我们憧憬着，怀抱着最大的善意和赤诚进入却往往遍体鳞伤，毫不顾忌而又心甘情愿。

　　年少的我们学会了拥抱一个人，却始终没学会消化他身上的刺。

　　就像键盘上的26个字母，时间让我们学会了盲打，却始终背不出键盘上字母的顺序。

　　成诠的刺，始终都是向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