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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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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放学时,一辆跑车停在教学楼不远处空旷的中央广场。因坐落在市中心,为防止堵车,华中并不允许外来车辆入校。周围停着的都是薪水不高的老师的私家车,所以那辆跑车显得格外引人瞩目。路巍山穿着皮衣,站在车门边。他最近谈成两笔大生意,心情好得很,几乎每日都在餐厅里摆酒请贵客吃饭,又发福了许多。他挺起肚子,看着笨重,眼神却格外锐利,一眼就从迁徙鱼群般壮观的人潮中看见了路桐,抬起手示意。
众人东张西望,最后锁定在一人身上,直到目送他关上车门,又凑近了说笑,话题的转移默契而自然。
车内倒是像没有人一样沉寂。路桐每次坐他的车,倒不是会抗拒,而是觉得憋闷,就好像是和路巍山共同锁在了摩天轮的舱内,即将迎来壮丽的鸟瞰景色,却是在一度尴尬而诡异的气氛中。
路巍山倒是很高兴,他自从开学初送过路桐一次,两个多月就再也没见过一面。他的褶子里都晃荡着笑意。路桐半侧过身体看着他,发现他虽然是发福,却也苍老了许多。他的脸就像是遍布裂痕的墙皮,稍一动就有剥落碎裂的可能。“上高中还习惯吗?爸爸想你了,陪你吃顿饭。”
“不是和你说过了,如果要我去哪儿,打电话或是发短信,我自己会去的。”
“那怎么行,你刚考完期中考试,爸爸总得犒劳你一下。”路巍山笑道:“其实开跑车到学校接你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路桐想起欺负两个字,眼前自动浮现出江城的脸。他沉默不语,看向窗外鱼群般喧闹的人潮。
“想吃什么,爸爸带你去,吃完饭再带你去兜兜风。我看你平时也不大出门的吧。”
“你决定吧,我都行的。”他闷声回了句,把书包抱在怀中,仍盯着前方看。那里堆满了表情各异的人。路巍山叹道:“其实我早就跟你阿姨说过了。她认识你的,就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想通。你放心,等她心情好些,我就带你回家去见她。”
“我知道的,去年你就和我说过了。”
路巍山表情尴尬,看了他一眼又说:“你的书包,就是她给你买的,很好看吧。虽然她没想明白,但是也说让我不能亏待了你,还问我,你这里有什么缺的,也让人去置办。”
他冷淡回答:“嗯,我见不到她的面,你替我说声谢谢。”
路巍山觑见他冰山一样的脸,叹了口气,劝道:“路桐,你别总是不高兴。像你这样的年纪,应该朝气蓬勃,多玩多笑才对。像你弟弟每天都很开心,总是吵着又要去什么地方玩。”
他说到这戛然而止,换了温和的语气道:“你也别怪你阿姨,她并不是不打算接受你,她只是需要时间。你明白吗,很多事不能强求的。就像我有许多很磨人的客户,有时我也不耐烦,但必须要学会耐心等待,他们也得要时间考虑最好的供应商。”
路桐的眼中波澜不起,低声说:“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平时就不大说话。我也从没有怪她,因为我知道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我也是让她痛苦的凶手之一。但是我们都没有错,所以互相怨怼没有意义。”
路巍山不再说话,专心盯着前方,手紧捏住方向盘。晚高峰实在太堵,他们花了几乎十多分钟才开到近在眼前的银泰。
路巍山带他走进一楼的中档西餐厅,落地玻璃窗正对马路,能清楚地看到街上的景物。面对几碟摆盘精致的菜色前,他稍微松了口气,对路桐笑道:“多吃点,我看你又瘦了。男孩子不能那么瘦的,应该强壮一点才对。爸爸给你一张健身卡,你周末的时候多去锻炼。”
那家俱乐部的健身卡是路遥提出锻炼后办理的,路巍山于是让秘书办了两张。他切下三分之一的牛排,拨到路桐的盘中去,说:“你弟弟才十岁,胃口却大得很呢。一个人能吃一大块牛排,还要薯条和甜点。他最喜欢这家店了,下次有时间,我带他跟你一起来吃?”
路巍山试探着问了句,怕会遭到拒绝,因为仍然感觉没有摸清他的真实心思。尤其是他对一切都表现出无所谓的温驯态度令路巍山更加无所适从,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对自己的家人没有排斥。
路桐却出乎他意料地点了头。路巍山惊喜过望,喝了口饮料镇住激动的情绪,笑道:“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来。我会让你逐渐融入我们的家。你要相信你和弟弟都是爸爸珍爱的儿子。”
他满足而欣慰地笑道:“真懂事,果然进了重点高中就长大了。”
路桐抬起如同一面冰湖的眼瞳,平静地说:“不是的。因为那是妈妈的心愿,她希望有一天我能走进她认为的家。”他说完就低头慢慢吃东西,不再看路巍山僵硬的脸色,也没有看到落地玻璃窗外凝视着他的一瞬而过的目光。
银泰后面不远处就是桐花小院。路桐没有答应去兜风,说是想早点回去。路巍山说:“那也好,反正也不远。爸爸陪你走一段,很久没有散过步了。”
他把车留在地下停车库,与路桐并行穿过商场。一楼作为门面,入驻的都是价值不菲的名牌。路巍山看见一家就问他是否需要买新衣服或是手表。路桐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要买的,都摇头拒绝了。出了大门,侧面就有一条小弄堂直通家门,路桐刚走两步,转身选择了较远的大路。路巍山给他不少卡,全是一式两份办的,也说了不少话,想抬起手轻拍下他的头,但刚伸出又绕了回去,转变整理自己的领口。
路桐用余光瞥见了他尴尬的动作,原本把头低了下去,现在仍然木讷地往前走着。路巍山送了他一段就停下了,说:“好了,爸爸就送你到这儿。待会儿怕你外婆看见我又要不高兴。老人照顾你辛苦,对她孝顺一点。以后没事多出去逛逛。升高中了,给自己也买几件新衣服。要是钱不够,就打电话跟爸爸说。”
自从郑婉墨去世,他就再也没靠近过那栋房子。幸好现在天色很暗,原就不亮的路灯也被枝叶横生的梧桐挡住了大半的光,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路桐与他道别后,独自在路上行走,看见一卷落叶随风而来,挂在他的鞋边。他停下步伐看了会儿,伫立在一家创意工艺品店前。右手边玻璃展柜中有几个木质八音盒。掌心大的圆台上摆着拇指粗细的小零件,或是火车轮船,或是城堡卫兵,也有其它各式各样的动物与人。音乐一响,它们也会跟着做节律运动。顶上打着温暖的黄光,仿佛是一个在日色消沉时缓慢运转的世界。他转身走了进去。
江城在街道上漫无边际地骑着车。夜晚对他而言就像一个巨大的暗室,五光十色的高楼和昏暗的曲径都是不用再修饰的图画。周围独属于都市的喧嚣声逐渐随着后退的风淡去。他不知不觉骑回了南山路,当看见那棵桐花树后,刹住了车。江城望着那棵树很久,眼前不断浮现出他坐在落地玻璃后低头吃东西的表情。他仿佛在做一件不情愿却又坦然接受的事。他的眼神像是江城从未见过的画面,没有半丝风痕掠过的水面,像是秋树下的古井。但是那并不代表是颓丧或是阴沉的象征,相反正中间确实映出一轮清澈。似乎那些落叶掉入其中并不是为添一笔荒芜,而是为枯竭的生命汲取最后的湿润。
他忽然从一旁走出来,江城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路桐拿着一杯冒着白气的关东煮,在树丛前蹲下。很快就窜出来一只野猫。他依在路桐的腿边,蜷缩成一团毛绒球,只有那道咖啡色尖端的白尾巴竖起来摇晃着。路桐拿出一串牛肉丸子,轻吹了两下后咬下一个,然后把余下的放到了地上。那猫凑上前去嗅了嗅,开始小口一点点吃下来。待猫把牛丸和鱼丸都给吃完后,惬意地躺在他的手下。路桐咧出一湾温暖的笑容,轻轻地顺着猫的脖颈一下下捋着毛,笑道:“明天我带你去诊所打预防针好吗?”
江城自然没有听见。他在看见路桐笑的那一刻,恍惚间一滞。他骑上自行车向前飞快离开。
潘福珍坐在桌边拿小刀划着栗子,看见他回来就说:“又去外面骑车兜风了,回来这么晚呐,饭吃过了没?天越来越冷了,容易冻感冒,我看新闻上说雾霾又加重了,你晚上还是别出去的好。”
“没事,我戴着口罩,也不会冷。”
“坐吧,明天早上我给你把栗子煮了,你当点心吃。方阿姨从这家摊位买回去吃过一次了,她说很甜糯呢。”她说着就泛起苦笑,唠叨道:“你爸以前是最喜欢吃栗子的,要是有一筐,他连饭都不吃了。小时候一入深秋,他比谁都兴奋,成天盼着拿竹竿去打栗子。”
江城只是默默听着,并不说什么。没有多余的刀,他帮不上忙,拿起一个划开的放在手心里来回掂。潘福珍又叹道:“有些人,就跟栗子似的,平常看着心硬,其实都是撑起的空壳。要是在心上划一刀,你看见了,就会发现它里头的东西软着呢。”
江城翻动的手渐渐停下。她觑着他的眼神,又说:“你妈呢,就像最外面那层毛刺儿,扎人手又戳人心。你爸是个闷葫芦,常让她给挡在后面,也难怪憋屈。他就是笨,很多事不经脑子,又要那层空壳脸面,才会让人给踩烂了。其实……”
他把栗子放回竹篮中,低声说:“奶奶,天冷了,明天我们吃火锅吧。”
“行啊,我去把电炉找出来。好久没用了,也不知道收在了哪个箱子里。”她放下手上的东西,又去翻箱倒柜地找电炉了。江城拿起刀,把余下的那些全都划好了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