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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后桌 终于拉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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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岁的沈惟馨仍保养得很好,看上去并不到四十岁。她穿着黑色连衣裙,披一件暗红色束腰风衣,站立时腰身停得笔直,绝不会歪向一侧或是倚靠在什么东西上。她正听着刚毕业的轮转医生报告路巍山的手术后情况。那个小医生有些紧张,原本这是件很轻松的事。新城的大医院里,病人对医生的态度都毕恭毕敬。但是那天他却像是在做报告一样谨慎,生怕对方会挑出错处,虽然知道她根本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
“患者轻度脑挫裂,并发蛛网膜下腔出血,颅内血肿已在术中清除,现在血压正常,体温也正常,仍处于昏迷状态,休息一段时间后应该会自然醒来。”
但幸好沈惟馨一直安静听着,即使她听不懂,也仍然让医生完整汇报完工作,中途没有半点打岔。“好的,多谢您。请问他具体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这说不准,但七十二小时内应该会清醒的,毕竟患者的脑部受到中度创伤。”
“太久了。”她只是低语了一声,并不是对医生发牢骚。敲门声在此刻响起,她回应道:“进来。”
沈惟馨先是看见一双帆布鞋,再是廉价的牛仔裤和白色卫衣,最后才去看路桐的脸。他虽走了进来,但站在门边一句话也不说。沈惟馨对实习医生笑道:“请问您的查房工作做完了吗?”
“是的。”他反而不由自主,用毕恭毕敬的语气回话。
“好的,多谢您。”她一直对年仅二十六岁的小医生说敬语,令他竖起一身的寒毛,表情中明显已有请他离开的意思。他关上门,吐出一口长气,忙走到示教室向同学转述前所未见的家属。
路桐倒不是怕她,而是以这样尴尬的方式见面是在两人意料之外的,更何况最关键的中间人正昏迷在病床上。他本来就不怎么会说话,现在更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交流。
沈惟馨说话很直接,坐在沙发上朝那边使了个眼色,冷漠地说:“你自己去看看。他去见你一次,就伤成那样。”
路桐没有挪步,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天他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可是他回来的时候就像快死了一样。”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怒意,只是抬高了声音,朝他凝视了会儿,又向他解释清楚事情原委。“身边有椅子就坐下,我不是要你来听训的。他很晚都没有回家,我还以为他在你那边住下了。但是半夜我居然收到警察的电话,说他脸上都是血,在公厕边上的树丛里让人给发现了。”
沈惟馨问:“他前天晚上见你的时候有没有反常的地方,或者是你们身边有没有奇怪的人或事?那天就你离他最近,我等会儿要跟警察说的。”
他不假思索地说:“没有,我也两个多月没见过他了。”
沈惟馨凝住气直视他,稍后叹了声:“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拎起红色皮包挎在臂间,脸上长久悬浮无忧无喜的冷淡表情,已像雕刻般固定。她放缓了语调:“去看看他吧。手术做完二十四小时,人也暂时脱离危险了。”
路桐准备走出去时,沈惟馨忽然叫住他。“你身上有钱吗?”
他的指尖停在门把手上,应了声:“有的。”
“那你好歹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看看你身上穿的都是什么。”她从包中拿出一张玫红色卡片,不由分说塞进他手中,“所有银泰都能用,里面有八千块钱。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家的地址?”
路桐摇头,握住卡的手僵在半空中。沈惟馨冷声说:“等他醒了,我会让他发到你手机上的。下次要见面直接来家里,省得到外面去又出什么事。”
她说完就接到了另一通电话,对路桐说:“你回去吧。”她走到窗边,把手机放在耳边,旋即不悦地说:“什么叫没有监控,有也看不清?”
路桐在沈惟馨不怒自威的声调中,悄然关门离去。他离开医院后,直接回了学校。下午教室里已坐了几个人。他们颇有兴致地讨论今晚的事。班主任说过,期中考试后会按成绩对座位进行一定的调整。同学之间也已相处两个月,互相之间都有了解,若有意向换到哪处地方去,也可以在今晚提出。
路桐并没有要换位置的打算,坐在位置上拿出本书看,中途往左后方看了一眼,看见他的位置是空的,又继续读干涩的文字。前排的女生聊着娱乐八卦,
林安冉笑道:“现在的男生真是太废物了,总是没边没际撩女生,又不敢表明态度,真遇上点事就逃远了。”
“伪娘盛行的时代呀,真男人早就是千年等一回了。”
章思宇听见话茬,就凑上去说:“乱说什么呢你们,大哥的肌肉要不要秀给你们看看。”
“你敢脱,我就敢看,再去把隔壁班的人都找来看。”林安冉笑道:“不过你是挺爷们儿的,毕竟是校体育队的。晚上女生跟你出门,应该不会怕。”
“他练跑步的呀,说不定比谁逃得都快。”朱婷掩面笑了声,朝后面看了眼,说:“开个玩笑,我还是很信任你的。比起一些人,有胆子表白又不敢光明正大去追,见到别人男朋友立刻就溜了,你强太多了。”
“谁呀?怎么会有人知道别人有男朋友还去表白的,逗比吧。”章思宇不理解地看着她们。
“电视剧里的情节啦,难不成还会是班上的人。”朱婷摇头叹道:“真可怜,女生永远都是受伤的呀。就上次那个案子,到现在都没有破,说是没有监控也是服了。”
林安冉露出鄙薄的神情,嘲笑道:“就算有,他也懒得帮你办,除非是杀人放火几样藏不住的大事。新城的警察都是酒囊饭袋,靠关系上位,会做什么真心帮你的事。要是什么大官财阀的女儿,或是他自己女儿,立马就破案信不信?没钱没势的人有什么出路,不让人欺负死都算好了。”
她说出这句话,突然感到一阵舒畅,几天积累的怨气也一扫而空了。朱婷的笑意也在僵硬中褪去。
直到晚读前要移位置的时间,路桐才知道同桌已找了别人。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屏幕上新的座位表发呆。班长坐在讲台上,询问是否还有其它调换的意见。四班一共五十一人,原先单独坐的人也约到了同桌,那就意味着路桐要单坐。他没有任何意见,也愿意单独坐,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摆整齐,准备待会移动座位。然而同桌偷偷瞥来的目光却让他稍感意外,虽然只有一瞬间,不过他看清了当中的鄙夷和疏远。
等他换到了新位置,前方的男生转过来伸手抓住他的摇了摇,笑道:“路桐少爷,久仰大名,以后多多关照。下次要追哪个妹子跟兄弟说,我去帮你。”
他不明所以,看着前面的人又转过去和周围打成一片。满堂哄笑声中,众人与新邻居分享听来的逸闻趣事。很快几件虚实莫辨的八卦经多重锻造后仿佛成了真相,同一车间的几条生产线互不干扰。
路桐拿出书看今晚要背的英语段落,刚划下两句复杂的长句,背上让人轻碰了一下。江城站在他的身后问:“你视力好吗?”
见到路桐点头,他说:“坐我后面去吧,很安静。”路桐没有想到江城会主动提出,几秒的沉默后起身搬起了椅子,等再回过身,看见江城已经替他把桌子整张抬过来。教室一排八人,江城和方暄妍原就是多出的一对同桌,路桐现在又坐在他们后面,比原来的位置退后了整整三排,紧挨后角落的空调。他并不介意,至少看见江城时,感到莫名的心安。
只有方暄妍看了他们一眼,在路桐坐下后对他一笑,打了招呼。换好座位过了七八分钟,晚读的铃声就响了。路桐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读得比平时要顺畅许多。刚念完两段,江城转过身把书本摊到他面前指着单词说:“electricity,重音在tri上,再翘舌,说慢一点,长单词不用读那么急……”
江城教他发音,把几个路桐发音不对的单词,快慢速各教了几次,直到他都能读准后再转回去。虽然江城的声音很低沉,路桐却听得很仔细。他念了十几遍后,大约能记住了,就闭上眼默背。晚读结束后是短暂的五分钟休息,方暄妍对江城说:“我的口音很重的,自己听还好,别人都说听着难受。”
江城说:“不会,你发音挺准的。”
方暄妍失落地发笑:“你不用安慰我。安冉从小就在塔桥英语社上课,都说我发音不好听,让我多练练。”她拿起水杯出去了,问:“你要水吗?我顺带帮你倒。”全校的教室都不再用饮水机,而是在厕所门口摆了台烧水器。学生都要去那边接水,所以同桌互相带水是很常见的事。
“嗯。”江城把保温杯递给她,又问路桐,“你看什么,会背了吗?”
“大概会了吧。”他有些魂不守舍,原本伸进书包的手又抽了出来,原本想把八音盒送给江城,然而看见方暄妍后,心想男生之间送那样的东西太奇怪,又觉得自己很多余,尴尬地说:“不知道我坐后面,老师会不会同意。”
江城低声道:“不用担心。”
路桐垂面看着书本,那几段平时眼中一团乱的外语变得空前清晰,听见他又说:“多背两遍,第三节晚自习的班会前,要做段落填空的测试。”
江城转过身,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段距离,埋头做起练习。班会主要是为分析期中考试的成绩。路桐才明白他说的不用担心是什么意思。江城的成绩虽不是顶尖,却也是班中三个考进前一百的学生之一。
虽然何静言没有明说过成绩好的学生先挑位置,但大家自幼就都明白优等生的隐形特权。班会结束后江城被叫出去一次,很快就回来了,表情纹丝不动,坐下后又迅速进入学习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