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慢》枯城阙

11、画中人 路桐的记忆

　　第十一章：
　　江城凝视他片刻，转过身从抽屉中翻出一块方暄妍之前给他的巧克力，伸出手递到路桐面前，一句话不说地看着他。

　　路桐接过去，说:“明天我再吃。”

　　江城不说话，又从他手中拿了回去，拨开锡纸，摊在手心里，低声说:“现在就吃。”

　　路桐拿他没办法，只好拿起放进口中，含住一缕浓郁的甘甜，点头说:“好吃，我挺喜欢的。”他看见江城似乎对他笑了，虽然很浅，像是涟漪轻起，但是他确实表现出不同的神色。

　　“做题吧。”江城转回去，翻开英语报专心做阅读理解。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投入到学习中去，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密集繁复的题目。专注的神态让路桐想起郑婉墨。她也总是花大量的时间坐在桌前画画，勾勒涂色时绝不会因外界的任何一件事分神。在路桐关于她不多的记忆中，她总是衔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凝望远方暗淡天际，似乎是一座如眠冬山等待盛春时节千鸟归来。

　　路桐看见她那样，从不吵闹，默默俯在她的膝上，双手握住她衣衫最下排的纽扣，不时抬目看一眼她的表情。郑婉墨就会把他抱起，指着一幅花团锦簇的城池。画面是墨蓝主色调，千家万户灯火幽明。那道巍峨城墙斜跨纸面。“你看，这就是我们居住的新城。与其它城市不同，它只有在夜幕下最美。那是无可取代，仅属于人间的美好。”

　　六岁的路桐听不懂。郑婉墨从没有给他买过糖果或是蛋糕。偶尔有个男人会来，也不会带任何甜食，往往空手或是带鲜花与首饰盒。他会抱起自己转一大圈，笑得很开心，说:“他长得真像你。”他们拿上花束前后走进画室，留下路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直到暮色西沉。

　　那一天他等了很久，上楼慢慢推开画室的门。早已过了饭点，但他并没有感到饿，而是天已暗透，他不想单独待在楼下。那一幕景象在他的记忆中或许永远不会褪色。郑婉墨不着衣物，立在纯白色轻纱背景前。她侧着身子，修长的腿微微弯起，手捧一大束深红玫瑰挡在胸前，低眉敛目凝视地面，双唇轻触花瓣。他什么都不懂，却也感到那一幕是很美的，尤其是花色间那对忧郁的细眉妙目。男人拿起价值不菲的相机在她面前以不同角度拍了一连串的照片，笑道:“待会儿给你描摹，你一定能画出最好的作品。”

　　郑婉墨发现他的到来，却好像没有力气般，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路桐，你怎么上来了？”她一直都是连名带姓叫他，随时告诉彼此姓氏的意义。

　　两人一点都不紧张。男人笑道:“你以后也想当艺术家吗？”男人看看手表，说:“都七点多了，该吃晚饭了。爸爸带你去吃大餐好不好？”从那时起，在路桐的印象中，那声称呼似乎就等同于大餐。同时出现，同时消失。郑婉墨凝固那丝混浊的笑意，把凌乱的衣物捡起穿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走出去后把门关上，又下楼坐回客厅的沙发上。

　　额头忽然挨的敲打把他从回忆中唤醒。江城捏住笔正望着自己。路桐没有想到他会做这么亲近的动作，拿起笔专心做起他圈的题。

　　晚自习结束后，路桐把作业交到江城手上。他接过后低声说:“刚才我看了你一分钟，你也没反应，我才动了你一下。”

　　“噢，没事的。你看，我今天都按时做完了。”

　　“效率和正确率都高了点。以后不要发呆，时间很少。”

　　“嗯。”路桐点头，失落地笑了，“你真的很用功，但我就很容易发呆，等回过神，都过去很久了。”

　　“那是所有人都应该做的事。用功才能过好生活，能从狭窄的暗处走出去看真正的世界，而且成绩好，也能让家人高兴。”江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那我先回去了。”他衔笑告别，丧气地拎起书包往外走。江城把桌面收拾好，要走之前，拿出手中的锡纸问方暄妍：“这个，在哪儿买的？”

　　很快一学期就结束了，路桐在江城的帮助下，成绩进步了一点，期末至少能排进前五百了。只是基础实在不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有大进步。江城仍然很稳定地停留在八十名左右，与他有一大段距离。他在班群里收到成绩单后，并没有多开心，拿出辅导书复习。

　　刚看了一道题，消息通知就响了。他知道是谁，点开聊天界面后，看见江城说：“挺好，进步了。”

　　“都要多谢你。”他看见江城的表扬，那丝莫名的沮丧顷刻烟消云散。

　　江城又问：“在做什么？”

　　他立刻回答：“在写题，我没有发呆。”他担心江城以为自己又在虚度时间而感到失望，快速打字说：“我一定会把你布置的页数按时做完的。”但几乎同时，江城也发出一句话：“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去那家书店？”

　　他想起之前江城在书店门前许给他的话。虽然一时半会儿并没有什么书要买，但是他仍然迅速回复：“好。”

　　“三十分钟后，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好的。”

　　路桐换好衣服，提前五分钟下楼，发现江城已经站在对面的马路边，于是向他快步跑去，“你来的真早。”

　　他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冲了几步，迅速扯住路桐的手臂，往身上拽去，臂弯挡在前面，把他护在怀中，躲过横冲直撞的电瓶车。他怒目叱道：“你不看路的吗！”

　　他第一次高声说话，语调透出狠意，面色也变得很难看。路桐从没有见过江城真正发火的样子，惭愧地低下头，却听见江城低低松了口气，声调也平和了许多，问他：“你没事吧？”

　　他才反应过来江城刚才骂的是电瓶车主，摇头说：“我没有事。对不起，是我不小心，你别生气。”

　　“不怪你。”江城说了句，走到近处的公交站牌等车。午后没有多少人坐车，所以公交上很空。他们走到后排坐下，车子向前发动。偶尔有日光透过窗户划过路桐的脸，然后停驻在他的手上。他就会翻过手心，似是把光捧在手上。江城看着他这一举动，直到公交行驶进鳞次栉比的城区，他手中的光忽然消失，才把视线收回去。江城说：“待会儿你可以买小说。”

　　“嗯？”路桐愣了下，想起上次答应江城的话，寒假要他同意才能看小说，笑道：“你上次买的书好看吗？”

　　江城打开书包，从中取出一本夏目漱石的《我是猫》递给他。路桐接过看了眼封面，然后翻开扉页看简介，说：“我家楼下有一只野猫。它吃东西的时候很乖，经常要黏在人的怀中撒娇。”路桐很喜欢猫，却不能把它带回家去，因为郑文鼎会做虐待戏弄它的事。之前养的一只就莫名其妙死了。路桐连尸体都没有瞧见，回到家发现它已经被方安娣迅速处理掉了。她说是猫自己跑出去不见了的。但是路桐知道他的布偶猫从不会跑出院子以外的区域。

　　两人到了书店，并没有买什么东西。知道路桐一定又会坚持付钱，所以江城索性就不逛了，只是给他选了两套不厚的数学和英语卷。一套二十张卷子附详细答案。江城知道路桐理科三门太差，高二分班他也决定要选择文科。

　　路桐中途去楼道接了个电话，是路巍山打来的，说的无非是新年将至的嘱咐，但是暗示仍无法带他回路家过年。

　　“给自己和外婆买两套新衣服，再多买些吃的用的。爸爸忙，要给很多客户拜年，家里要招待的亲戚朋友也多，忙都不忙过来，就不能来看你们了。我往你的卡上打了两万块钱，是我和阿姨给你的红包。”路桐知道他因为被打的事，更不敢往桐花院去，不过自己打小从也并不期待他的到来。他像是在表演单口相声，一口气说完后又开始结巴：“爸爸前两天在住院，受了点伤。是那天送你回去后发生的事。”

　　“我知道，我去看过您。”

　　“是吗？”他的假笑声非常像是在演戏，“你不用担心，已经康复了，今天早上出的院。”他犹豫了半天，叹了一声，支吾着问：“路桐，你恨爸爸吗？”

　　“没有。”路桐实话实说，对他谈不上恨，因为没有任何感觉。

　　“我知道，其实你和你妈都恨我。我是挺对不起你们的，没有尽力照顾你们。但是大人之间的矛盾，你千万不能放在心上。”他顿了下，说：“我问你件事，你有没有把家里的地址告诉过别人？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么大的孩子很容易被人利用。爸爸在生意场上有很多朋友，当然也有很多不择手段的对手。他们有时也会做很多——过分的事。”

　　路桐听明白了他的闪烁其词，言简意赅：“我不知道你出事的原因，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有了，那爸爸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要更加积极乐观哦。”他说着措辞诡异的祝祷词，先挂断了电话。

　　路桐快步走回去，接过江城手中的卷子，笑道：“多买点吧，我想趁寒假往前追一追，不然落后太多了。”

　　“多做两套就够了。”江城说：“放假应该放松，你不用太心急。”

　　“时间很少了。”他往艺术区看了眼，问：“你不去看看美术工具吗？”

　　“我都有。”

　　“那就买去备用吧。反正画纸和颜料很快就会用完的。”他看着江城，眨了眨眼，浅浅一笑，说：“我想把卡用完，以后就不来了。”

　　“为什么？”江城捕捉到他的笑意后一晃而过的郁闷。

　　“太远了，来回浪费时间。”他没有说实话，对江城晃了晃手中的卷子，笑道：“要做题了呀。”

　　江城只好说：“我们用的画具，老师会专门从意大利代购回来。”

　　路桐咕哝了句：“好吧，要是能把钱取出来就好了，我们拿去吃东西。”

　　江城说：“以后要买的书有很多，我会再和你来的。”

　　“嗯。”路桐听见他的话，不再想那些了无生趣的事，对他泛起清澈的笑予以应答。刚出门两个小时，路桐并不想那么快回去，至少在想起猫之后，暂时不想看见他们。他虽然不愿意江城走，但也不好再耽误对方的时间，正在想待会儿去什么地方随便待段时间。

　　“你不买小说了吗？”

　　“我看你给我的那本就够了。”他像是无精打采的猫，走去前台结账。

　　“先别去付钱，我们也到那边坐会儿。”江城指的是直接坐在地上看书的人。这家书店并不反感白看书的客人，而且除了典藏版或是新书外，其余的书都有一两本是没有塑料壳包装的。所以不少客人直接坐在地上翻看，就像是在图书馆。他问：“你不赶时间回去吧？”

　　路桐目光一亮，笑道：“我不回去。但是不耽误你的时间吗？”

　　“今天不用。”江城面色如冰，低声回答，看见他眼底的阴霾消失后，把视线转向书墙。两个人并排坐下，各自选了书翻看。中途纵然二人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路桐却很快就淡忘了那通电话和关于猫的晦暗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