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慢》枯城阙

10、书城 你总是会对

　　路桐把期中卷的纠错都写在本子上，检查一遍后再拿给江城看。那是他教路桐的办法。“把错题都记在上面，平时多看，错的多了，会的也就多了。”

　　“但是我想不到怎么加辅助线，一看到几何图眼就花了。”

　　“图上就几个点。每两点连成线都想一想，不花多少时间。”他把题目上的图与他分析，再按例子解释:“通常都是连和已知条件最密切的那两点，或是最没有联系的两点，再不然就是三线点。学校考试不是奥数竞赛，老师不会故意出很绕的题给自己找不自在。”

　　路桐静静听着，用笔在草稿纸上跟着画。江城把辅导资料给他，圈出几道类似题给他做。路桐难得很认真地对待最讨厌的数学。“你买的辅导书是什么？王后雄吗？”

　　“我——我没买辅导书。”

　　江城怔住，又问:“那你平时写完作业都做什么？”

　　“一般都写不完，偶尔写完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忽然时间就过去了。”他看见江城一脸无语，只好说:“我周末就出去买。”

　　江城把自己的辅导书放在他桌上，沉下脸说:“我和你一起去，也要买两本新书。你先看我的。”

　　路巍山给他的书卡还在钱包中躺着，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用武之地。路桐虽然不想辜负江城的心意，但也远远没到忙于给自己找题做的好学状态。当他看见江城永远马不停蹄地在书山题海中驰骋，除了敬佩，更多的是无法忽视的距离感。虽然他们都是话很少的人，但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

　　路桐从不在意他人的做事风格，现在却是第一次真实地触摸到类似失落的感觉，落叶小路的画面倏然远离。他轻叹了声，强迫自己拿起笔，坚持把那几道题目做完。刚看完两行，忽然发现江城正奇怪地看着他。路桐没有想到他的耳力那么好，正寻思该怎么解释。江城说:“累就休息吧。”

　　他的语气仍是低沉淡漠的，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到了周末中午，两个人去食堂吃完饭后，在校门口坐上公交直接去文二路的书城。原本最近的庆春路上也有一家大型书店，但路巍山给的卡是那家书城的。路桐事先问过江城，他也没意见坐车去远的地方。

　　他们下了车，江城看见那家几乎和超市差不多大的书城，流露出不枉此行的神色。他想江城一定是个喜欢书的人。辅导资料很好挑，江城直接给他选了学生最常用的一套，其它眼花缭乱的杂牌看也不看。他从书架上抽出来，举在半空中，又问:“你确定你会做吗？”

　　路桐沉默了会儿，诚实又为难地说:“我尽量。”

　　江城面色冷淡，平静地说:“不做浪费的是你的钱。”他虽这么说，也担心路桐八成坚持不下去，只给他买了物理和化学的王后雄，数学买了本题库书，文科的也就买了英语。比起其他人堆成山的辅导书和题库，他要承受的量已经很轻。“先写完再说。”

　　他没有给自己买辅导书，因为开学前就买好了用得上的。他对路桐说:“我去那边看看，你要去吗？”那边指的是另一块大区域，全是小说散文诗词之类的文学作品，再往窗户走就是字帖画册一类。

　　“嗯。”两人一起走去，流连在日本文学的书架前。路桐的指尖停在一道书脊上，问:“《失乐园》，好像是你最近在看的书，好看吗？”

　　“不好看，别看了。”他冷声回答，直接往下一个书架走去。书架顶端立着一个米色牌子，上面写着上一季度的销量前十名。路桐又说:“你看，冠军的作者就是写你借我看的那一本书的，同一个人。”他指着下面满满一大排《白夜行》说:“摆的数量也最多，一定很好看吧。”

　　“安静点。”江城睨了他一眼，放缓语调说:“你要做题，小说等寒假再看，好吗？”

　　“好吧，我听你的话。”他无奈地笑了下，“但是你也要听我一次。”

　　“什么？”

　　“我有张书卡，别人送我的，不用另外付钱。等下你的书也让我一起买吧。你说的，不要浪费钱。”他又轻勾起唇角，浮出浅淡的笑容，与那天夜色中如出一辙。

　　江城默然，片刻后点了头。原来一开始就落入他要回报的圈套中，但他并没有提关于感谢的只言片语，只是说出一句理所应当的话。他们逛了大约一小时，江城挑了两本书，路桐跟在后面，捧着一手的辅导书说：“你多买几本吧，这家店太远了，以后也很难得会再来。”

　　江城侧过身瞥他一眼，说：“买回去给你看吗？”

　　路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会看的，只要你不同意我看。”在他的再三提议下，江城只好又买了四本。两个人捧着书去柜台结账。服务员刷完卡告知余额还有六百多，路桐对他咕哝道：“你看吧，早知道再多买几本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

　　“包里放不下。”他说了句，背起塞得鼓起的书包，下了电梯走到门边时低声说：“放寒假，你什么时候又想来，我陪你一起。”

　　“嗯，谢谢你。”路桐的笑容似乎比之前明亮了点。江城怔了会，望见混浊晦暗的天际，知道快要下雨了，说：“回去吧，我看看昨晚你写的函数题。”

　　到了傍晚下起瓢泼大雨，几声秋雷几乎要震碎玻璃。日光灯偶尔抖动几下，底下的学生窃窃私语，期盼道：“怎么还不停电呀？”很快他们就低下头，因为教导主任又立在窗户边上盯着。华中虽不是省重点高中，但教学制度也是出名的严格，以百分之六十的一本率和至少三十个C9名额的实力坐稳市重点的位置。教导主任总是亲自在各年级的楼道上巡逻，监督晚自习的纪律。方慧敏坚信“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道理，时常强调自习效率是第一要紧事。

　　但是对路桐而言，最大的监督并不是方慧敏或何静言，而是坐在前面不到两尺的人。江城在保证自身效率之后，偶尔转身看一眼他，不用说一句话，光是眼神就能让发呆的路桐迅速集中注意力。然后下课时间他再看一看路桐的进度。路桐速度慢，下了课还在做题，抬起头发现江城已替他打好一杯热水。江城则仍是背靠窗户，右手拿住杯子，左手托住刚买的小说。

　　离得最近的方暄妍看见他们的互动，并不感到奇怪。她本身就是安静随和的人，而且江城不仅教路桐，也常会教她题目。一个人坐在后面蹙眉琢磨难题，一个人在身旁专注阅读。她很喜欢如此静谧的氛围，偶尔会带一两样小零食放在他们的桌上。前桌转过来说：“你们三个演哑剧呀，别的地方下课都那么热闹，就咱们这里像寺庙一样。聊聊天呗，不然多压抑。”

　　“拜托，你能不能别吵了。”同桌把他揪回去说：“而且我告诉你，现在寺庙才是最热闹的地方，挤都不挤进去。”

　　“真无聊，不知道哪里有热闹可以凑。”他刚说完，就看见有人走到后面对路桐说：“门外有人找你。”

　　路桐搁下笔，看见了上次的□□恺，又瞥了江城一眼。他正在专心看书，头也没有抬一下。路桐放了心，于是往外面走去。□□恺说：“别在这里，去别的地方说。”

　　路桐也是这个意思，不想在门口闹出什么事，就跟着他往两栋楼之间的连廊上走去。前桌看见江城面无表情地搁下书，低声道：“真排话剧呢，要走就都走了。”

　　昏暗寂静的连廊上，两爿茂密的樟树枝叶几乎挡住全部的灯光，致使这里像一个四方密封的暗室。□□恺一如既往开门见山，含怒问：“渊清昨天和我分手了，是不是因为你？你跟她搞什么名堂！”

　　“不是。”

　　他面目狰狞，瞪着路桐，绷紧粗壮的手臂举到路桐面前，狠声说：“我要听实话。她留着那封信那么多天，终于准备和你在一起了？你是不是真故意跟我过不去。就你这娘们儿一样的身板，信不信我能揍得你跪在地上求我。”

　　面对他的蛮横，路桐仍是表情淡漠：“我不认识她。”

　　他一拳砸在柱子上，垂首咬牙，不再说一句话。路桐说：“你上次拿出来的信，也不是我写的。”

　　□□恺猛然抬起发红的双眼，急切地问：“那会是谁给她的？是不是有人要对渊清做什么？你知道什么全告诉我。”

　　“你该去问知道借卡的事，同时又最有能力靠近她的人。”连廊上没有灯，那句冰冷的话从暗处传来。直到那人走近，他们才看清江城的脸。□□恺因上次他当众让刘渊清下不了台的事，一直对他很反感，抬起下巴不快地说：“又关你什么事，你有权力管我们吗？没有就滚一边去，我今天不想找人干仗。”

　　“没人关心你们的事。”他目光冷淡，上前两步盯着路桐，问：“都做完了？”

　　“没有。”

　　“回去。”江城伸手拽住路桐，力气大得惊人。路桐乱了神，只好由着他往前拉。等走到光亮处，江城就放了手，一个人闷声往前走。回到座位后，路桐不知道该说什么，拿起笔却没有心思，架在手指间转动。

　　“你答应过我，以后离他们远一点。”他脸色晦暗，又冷声问：“你不是说会听我的话吗？”

　　“但是我不想他又在门口闹，就是怕你看见。”

　　江城默然，片刻后说：“以后别理他们。”他低头看地面，右手扣住桌角，用了力气捏紧，又问：“为什么别人对你不好，你都不会反击？”

　　“哦，因为我真的不在意。”

　　“从那时开始就这样了吗？”他目色倏然黯淡，沙哑发问。

　　“嗯？”路桐没听懂他的意思。

　　他改口道：“我是说你一直就这样吗？”

　　“也许吧。”路桐说：“我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可怕，也不介意别人对我不好，反正他们迟早也会走的。”

　　江城拧起眉，目光渐渐涣散。路桐转动自来水笔，泛起一丝笑，“再说，你总是会对我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