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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除夕 烧烤与枯叶 ...

  •   除夕夜,潘福珍把最一两道大菜摆上桌,仍是栗子炖鸡。桌上挤满两个人吃不完的八道菜,盘子边都露出桌子外。原本她想做十二道,碍于桌面太小,才只好作罢。他们夹了几筷子菜,间断地说着话。

      “对面那栋楼的张家。那人是个鳏夫,闺女去年又出嫁了,现在独自留在家过年。我早上买菜看见了他。一把骨头拎着两个大塑料袋,好像马上就要摔去了。我们说他,就一个人了,还讲究什么呢,买那么多菜不浪费吗,去吃居委会的大锅饭算了。他脾气还挺大,说我有家,过年给大家摆脸色,拎起东西就走了。”

      她给江城夹了鱼,叹道:“现在好哦,家里要没人,就往会堂里去,玩的人多。蛮多人家都只有老人在家里,年轻人在外地打工回不来。我待会儿得去看看他们,也带点菜去。省得大锅饭难吃,他们过个年不容易,一个人在家里也可怜。”

      直到两人都搁下筷子,发现菜似乎都没少。潘福珍拿了保温盒,把其它菜都装了不少去,唯独留下那锅栗子炖鸡不动,又得连续吃三天,明天还要用鸡汤煨长寿面。她说:“我过去玩玩,他们笃定有牌局,晚上可能回来晚。”

      “嗯。”江城早就吃不下,走到阁楼去了。他明白潘福珍是不愿留在家中的,毕竟很快监狱又要打电话来。市区早就禁了烟花爆竹,外面很安静,但墨色背景图却缀满霓虹彩灯。江城站在窗边,凝望一片斑斓炫目的寂静,几秒后拉上窗帘。他打开电脑,班群正在互相贺岁,也是没有声音的热闹。江城登陆了几个网页,看了两则新闻后就把它丢到一边,躺到床上翻书。半小时后,他收到一则祝福。

      五个人围住十二道菜,互相敬酒后说了番祝祷词才正式进入最感兴趣的话题。方安娣止不住笑,不停转动桌子对每一个人劝菜,面对难得的聚会,她喜不自胜,亲手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郑之严鼓励儿子明年继续努力,被林淑娟迅速扭转话锋。

      她剥着螃蟹,把蟹黄蟹膏递给方安娣,蟹肉则放到郑文鼎面前让他自己咬。不过他正在胡吃海塞眼前的凉拌牛肉和豆瓣鱼,暂时匀不出工夫。

      “妈,你知道吗?我们工地上有个小鬼,年纪不大,没了妈,不到十九岁就出来干苦力。后妈不要脸得很,把家都给霸光了,连他妈留下的钱也想方设法骗了去。现在那孩子多可怜呐,家也回不去,过年了还在工地的窝棚里睡。你说他爸是不是畜.生?连自己孩子都不管。我就让之言多给他发个红包,当是做好事了。”

      “哪有这样的事,一定是你听谁乱传听岔了。就算他爸不管,难道他妈妈娘家没人了吗?现在的人电视剧看多了,光学会添油加醋的本事。”她把两大块蟹黄夹给路桐,笑容满面地说:“我血压高,不能吃这个东西。路桐喜欢吃河鲜,就多吃点。你们也是,爱吃就多吃点,大家高兴。就是别吃得没了度,忘了忌口,迟早伤身子。”

      她看着郑文鼎胡吃海塞的样子,心里也乐,衔了笑故意抱怨:“奶奶卤的牛肉香不香?你只管自己吃得高兴,也不知道敬一杯酒谢谢我。没良心的,也不想想是谁给你做的菜。”

      于是大家都搁下碗筷,端起杯子又敬长辈一杯。

      “我哪有乱说了,工地上人人都知道,不信您问他。”林淑娟喝完酒,迫不及待地叹气:“好好的孩子,就是不知道保护自己,早就该做好防备心的,外人怎么能信,更何况有后娘就有后爹。我就怕他以后学坏了,去偷去抢怎么办。”

      “你又不是他妈,关心这么多做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郑之严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是在想,要是你有门路,给他找个好点的工作。不然他本来就一肚子委屈,要是过得不好,走上歪门邪道是迟早的事。他不是也叫你一声郑哥?你就当帮帮自己亲弟弟怎么了。”

      “找什么,我没那个本事。再说我又不是他家人,多管闲事。”

      “行,不管别家人,咱就管自家人开心。”方安娣伸手进大衣口袋,摸出两个红包交到晚辈,笑道:“给你俩的压岁钱,祝你们新的一年越长越壮,学业有成。”

      林淑娟也拿出一个很厚的交给方安娣,说:“妈,这是给您的。您辛苦一年,都没能好好休息一回。我给您买的按摩器是很好的,在上海很火的,您睡前一定要用它按上半个小时。睡得舒服,白天人也精神好。”

      “唉,给我做什么,我自己退休金都用不完的。你们在外面做事才辛苦,自己留着用吧。”

      “咱们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有钱当然要一起用才对。”

      方安娣不再说话,含笑拿过红包收好,又给大家劝菜。

      吃完晚饭,郑之严夫妇陪方安娣在底下看春晚。两个孩子都上了楼。路桐打开电脑,先给江城发去一个新年祝福,很快就收到回复。一张彩铅小画:红邮筒立在路边的夕阳暮霭中,曳一道斜影。与众不同的是寄信口伸出几脉枝叶,玉白桐花盛放其间。

      他笑了,虽然对方看不见。“好看,你画的吗?”

      “嗯,用你送的那盒。”

      路桐端详着那幅小画,他不懂美术,但也见过不少画作。只是自从郑婉墨去世后,他就再也没仔细欣赏任何作品了。路桐看见郑文鼎忽然走了进来。

      “表哥,求你帮我一件事。”他只有在这种时候格外听话,“新年有好多极品皮肤上架,但是我妈一定会查我收的红包。等他们初六走了以后,我再还给你。”

      路桐了解他一向都讲信用,帮他充了钱后,又切换回聊天屏幕,看见江城问:“在做什么?”

      “不知道。”

      过了大概一分钟,江城说:“要出来走走吗?”

      “现在?”他很高兴,但又对江城竟然会在新年约他出门感到诧异。

      “嗯。”

      “好。”他飞快地打字,“我去哪儿都行的。”

      “去鼓楼吧。”江城选了个两家中间的地方,跟他说:“沿中山南路走,那儿安静。我在旧城门楼等你,认识吗?”

      “认识,我就来。”路桐回答了声,去换了件新的羽绒服,也穿上新鞋子。下楼的时候,林淑娟问他去哪里。“同学找我玩。”

      三人都愣了会。郑之严先笑着说:“去吧,早点回家。”

      “过年外面有什么好玩的,街上都没人。一定是女同学吧?”

      路桐只是说:“我先去了。”

      方安娣站起来说:“路上小心,别去太远的地方。”

      路桐骑着车,蹬得很快,比正常时间更早到了鼓楼底下。过了几分钟江城也到了。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和靴子,比平时更加俊朗。路桐看见他时心想:他一定很受女生喜欢。即使没有其他成分,光是长相就足以套住所有人的眼神,更何况他又那么优秀。

      “看什么?”他已经走到面前,表情依然是黯淡无光的,漠然问了句。

      “没有,又发呆了。”路桐笑了笑。两人并排走在无人的夜幕下。地砖上静静躺着许多枯萎的梧桐叶。

      江城说:“你出来,家里人不会问你吗?”

      “问是问了,不过也不会太关心的。我和他们说跟同学出去玩。”

      “除夕被人叫出去玩,很奇怪吧?”他笑了声。这一回路桐是真切听见了他的笑,虽然低沉干涩,就像是踏碎枯叶的声音。他的脸上露出几分郁色。路桐看着他,摇头笑着说:“不会啊,我很高兴能出来玩,有什么奇怪的。只有硬要做不愿意做的事才叫奇怪。”

      江城望着他明亮的双目,低声笑道:“你比以前爱说笑了。”

      “是吗?”就在刚才,他走到玄关时还听见郑之言一家的议论。“他总是闷不做声的,出去多跟人玩玩也好。”“我就是怕他遇见什么社会上的人,被带坏了。现在的人比起我们那时候要乱七八糟得多。”

      他想只有在面对江城时,自己才会发自内心地笑吧。路桐伸出鞋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落叶,低着头说:“你会觉得我闷吗?”

      过了短短几秒,他听见江城说:“你是要跟我比?”

      路桐禁不住又笑了,完全相信刚才的想法。两人沿着鼓楼往南走,却渐渐发现这条街与一开始的印象并不相符。中山南路住着新城落户最早的居民,平时是条古朴静谧的老街不假。但春节期间,平时软红十丈的闹市区骤然冷清,这几排老楼街巷最具传统格调的热闹才慢慢呈现在众人眼前。

      许多小孩子吃完年夜饭后聚在弄堂前玩耍。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棉袄绒衣,像是几株蔷薇在青灰色的马路边盛开,笑声清越,嬉闹时的尖叫声也格外悦耳。他们在玩流行了很多年的一样叫作飞天忍者的玩具,左手握住柱体,右手向外抽动发条,螺旋叶面就会升到空中去飞一会儿。样式也比从前更多,不再是一层单薄的圆形塑料片。受漫威和日漫的影响,玩具厂商发明出不少吸引眼球的新款式。他们手中的就是手里剑和美国队长盾牌的造型。

      江城停下步伐,朝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路桐站在一边,不去打扰他的注视。他回过神,尴尬地看向地面,走过弄堂后说:“和十年前比,好像都没怎么变过。”

      路桐听出其中的含义。“你以前也这么玩吗?”他问这句话时,很期待对方的回答。

      江城沉默后应道:“嗯。从前能玩的东西很少,却很容易高兴。”他转过脸看着路桐说:“二年级一放学,就跑回家看动画片。那时节目也少,有个台每天傍晚播《数码宝贝》。白天上学,大家还会挑角色演剧情。卡片多到人手都有上百张。但总是被没收,其它的后来也找不到了。”

      “好像大家一直都很喜欢玩英雄游戏,没有人愿意当魔鬼。”他没有类似的回忆,只能凭印象大概说出别人的乐趣。

      “逞英雄而已,等看见真的魔鬼,早就吓破了胆,什么都做不了。”他声音低哑地回答,忽然沉下脸往前走,不再说话,踩碎一地枯叶。

      等又走过一个口子,路桐说:“你看,那边有烧烤摊。”

      因为许多孩子出门玩,亲戚好友家串门的也有不少。一排小摊贩在匆匆吃完饭后,就把摊位摆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炭火和香辛料的浓烈香气,伴随烟火扑来。“我们也去吃吧,其实我晚饭没吃饱。”

      “嗯。”他其实晚饭也没吃多少,与其说看见琳琅满目的蔬菜和肉有了胃口,倒不如说是眼前人干净的笑容激起了他的食欲。他觉得那就像是开学时摆在阳光下的盆栽。

      “你对我那么好,我请你吃。”他根本不容江城推辞,已经拿出了钱包。

      “又是谢礼?”江城只是想打趣他,看见他专心挑食物的样子,忍不住调侃了句。他正拿起两串丸子,说:“不是,因为我也想对你好。”

      老板翻转着竹签,撒满富有生活气息的辣椒粉和孜然,在炭火中一过,香味就从肉的油脂中滋出来。路桐点了近三十串,付了钱,接过装着竹签的纸袋,问江城:“是走着吃,还是找个地方坐?”

      “你想走着吃?”江城从他的话中读懂意图。

      “以前经常看见别人放学后边走边吃,没试过。”

      江城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的纸袋里拿出一串丸子,说:“慢点走吧。”

      路桐抽出一根羊肉串,吃了不到几秒后他哈着气说:“好辣,应该跟他说,不要放辣椒的。”

      “我去前面找个贩卖机买瓶水。”

      “你不用走那么快。我们一起慢慢逛过去,总会遇见的。也不是很辣,就是我吃不惯,第二串就好了。”

      江城看着他被辣到却还要吃的满足模样,心里也暖起来,匆匆把烤丸子放进口中。他是第一次吃烧烤,不知道这种丸子是有馅的,被中间一股热气烫到,反射性把签子往外抽开,不慎在眼边溅上两点酱料,下意识伸手去碰。

      “别用手,小心弄到眼睛里。”路桐走到他面前,拿出纸巾给他一点点拭去脸上的油污,像安慰一般,浅笑轻语:“不要发呆。”

      江城神思凝滞,忽然意识到他指的是刚才说完魔鬼后的阴沉。这是他要带自己去一食人间烟火的原因吗?江城的脑中一闪而过这样的念头。路桐已扔掉那张纸,又拎起袋子问:“好吃吗?你多吃一点,这儿还有很多。”

      两个人吃完烧烤,已经走到了南宋遗址边。他们坐在太庙广场的石阶上,眼前是一排灯火通明的旧楼,背后是一堵孤墙——那就是曾经宫阁城阙留下的唯一痕迹。隐约传来春晚的乐声与欢笑声,几缕汇成一股,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大多数人都在家中团聚,像他们一样在路上乱逛的怕是没有几个。

      几树红梅横斜,百盏玉壶光转。江城凝望随处可见锦绣灯火,觉得让他出门与自己坐在簌簌冷风中是件对他很不公平的事,但是那一刻又想不到别人,准确的说,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

      “你想回家吗?”江城低声问了句,没有看他。

      “不想,我觉得坐在这儿挺好的。”

      “为什么——不想回家?”

      路桐低声笑道:“不想打扰别人,也不想别人打扰我。”

      跟江城正好相反,他是落进无人打扰的迷宫,刚才那道念头像是牵引他走出去的线,“所以,晚饭也没吃饱?”

      “没有跟你吃的烧烤好吃。”他笑了声,捡起身边的一片落叶,捻住叶柄转动。

      “会冷吗?”江城坐在一旁静看,注意到他冻得通红的手。

      “不会。”路桐把那片落叶拿到他面前,问:“像不像蝴蝶?”

      江城知道有种善于伪装在落叶中的枯叶蝶,但眼前这片金色的樟树叶,他根本看不出什么相似之处。路桐解释:“形状与众不同,披着夕阳颜色的蝴蝶。”他使落叶在半空中扇动,最后放在江城的袖口,仿佛真是一只蝴蝶停驻在手腕上,说:“到了春天,就不冷了。”

      “真幼稚。”他拈起叶片,放在手心端详,又从口袋中取出一副手套递到路桐的面前,“我跟你换。”

      “我不用,你戴吧。”

      江城一声不响看着他,没有再说第二遍的意思。路桐只能赶快接过戴好,冻僵的手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两个人就坐在土墙前,吹了很久的冷风,只是并未感到春寒料峭,直到路桐的电话响起。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并没有接也没有挂断,是路巍山打来的。江城往那边看了眼。路桐按了静音,把仍处于来电显示的手机放回去,江城说:“回去吧,太晚了。”

      “嗯。”

      回去的路更为寥落,已经过了九点,弄堂口的孩子,飞天的陀螺,炭火浓烟的摊位都不见了。走回到鼓楼,路桐准备脱下手套还给他。江城已经坐上了自行车,经过路桐时停下说:“戴好,骑车冷。”

      他用力踩了几下,飞快向前驶去,消失在幽长的夜色中,没有给路桐接话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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