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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
      祁善和云姐聊了一上午,董思齐和李小山干完活也被他们打发到一边去,现在谈完了,一行四人出去吃饭。
      李小山明天就要出去写生了,和云姐相处的最后一天竟然被祁善这个电灯泡剥夺了半天。愤愤不平的山哥一直嘲笑祁善爱拍马屁又黏人,对她挑三嫌四。祁善也不是软柿子,尤其是打嘴仗这种事情。云姐母子听着他俩争吵,乐不可支,听相声一样也不劝阻,一顿饭吃的刀光剑影。
      吃罢饭云姐带走山哥去安慰他,董思齐陪祁善去万光寺烧香。已经是下午了,来拜佛的人并不多。佛祖垂眸,宝相庄严,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庄严肃穆。祁善跪在那里想:“求点什么呢?好像没什么好求的,哎……”
      虽然最后没有求什么,祁善还是端端正正的磕了头,奉上香。跨出殿门的时候却正好遇上了主持师父。慈眉善目的大和尚端详了祁善一眼,“这位施主好清净。”
      祁善双手合十回了主持一礼,“心无挂碍罢了。”
      主持微微一笑,“施主有佛性,不知可有皈依的打算?”
      祁善苦笑:“主持谬赞了,我还是更喜欢外边花花世界。”
      主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既喜俗世,何不做俗世人。心无挂碍,意无所向,生无所求,施主着了相了。”
      祁善不解:“佛法里不是讲无爱无惧,无忧无怖吗?”
      初春午后的万光寺一派静寂,只有树上的鸟叽叽喳喳的发出一点声音,寺里的沙弥要去上午课了,主持抬手请祁善移地而谈。主持徐徐行走,捻着手中的佛珠缓缓道来:“佛法有言,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不如不来也不去,也无欢喜也无悲,施主何解。”
      祁善沉吟片刻,“佛法普度,众生即我,我即众生。”
      主持又问:“置于施主身上如何?”
      祁善微微抬眉:“我即是我。”
      主持闻言而笑,“施主有傲骨,只执念太深了。若为自保过分求清求净实则自苦。施主尚未看破只一力相避,不是处世之道。”
      祁善沉默良久,半晌倾身拜向主持:“谢大师开导。”
      主持也回礼,“阿弥陀佛,施主请便吧。”
      下山以后,董思齐一直追问祁善主持和她说了什么。因为对董思齐来说:主持啊,那简直和他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祁善坐在副驾驶上,忧郁的托着腮,同他说:“主持师父想要渡我出家。”
      “啊?”董思齐震惊,“这个不应该是尼姑庵的工作吗,现在流行多边合作了?再说了,祁善姐,你不会真的想四大皆空吧,花花世界多精彩啊……”
      董思齐努力的想要劝阻祁善,看着他用力思考的样子,祁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心吧,空门不收我这酒肉徒的。”
      想起祁善中午边吃海鲜边嘴上不饶人的凶残样子,董思齐觉得自己大概又被欺骗了,人艰不拆啊。
      不知道为什么,祁善就是喜欢戏弄小思齐,看他郁郁的样子,就觉得世界真美好。“这种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行为真是可耻”,祁善一边鄙视自己,一边欢乐的欣赏董思齐的小样子。
      万幸董思齐是个心大的好孩子,自己给自己排解了一下就又带着祁善满城的吃喝玩乐了。
      因为第二天还要去拜访唐蜜的父亲,祁善也没敢玩的太疯,只到了半疯的状态就回去偃旗息鼓了。可是第二天还是起晚了,手忙脚乱的收拾好就看见云姐已经等在酒店大堂了。
      祁善不好意思的同云姐道歉,可话还没说出口,云姐就连珠炮一样冲她轰来:“快来快来,我带你去吃早点。”
      呃~云姐原来是这么体贴的人吗?!还没等祁善回过味儿来,云姐已经把她拉到酒店旁边一个早点摊前,要了两碗羊杂汤和四根油条。她美美的喝了一口汤,和祁善感慨:“自从蜜蜜走了以后,再没有人来陪我和羊杂汤了。家里两个男人嫌弃羊下水味道太冲。昨天看你吃肉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应该就是我的同道中人,今天把小山一送走,我就来找你吃早点了。”
      祁善:“……”昨天那个优雅的美人呢?不过这个羊杂汤是真好喝啊。祁善把汤喝的一滴不剩还觉得意犹未尽。
      因为这碗羊杂汤,云姐觉得祁善更对她的性子了,她试探的问祁善:“小祁现在有男朋友吗?”
      祁善一边拿勺子刮碗底的碎肉,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云姐:“没有啊。”
      云姐窃喜,她的齐齐错过了唐蜜,老天就送来一个祁善,看他们名字都这么般配,同音呢。她觉得已经这样合适了,实在也不用再等了,张口问道:“你觉得思齐怎么样,我儿子你是知道的,人品、性情、长相,样样都是好的,你考虑一下?”
      祁善不想再浪费时间和做母亲的云姐讨论什么他适不适合我、喜不喜欢我、我适不适合他、喜不喜欢他这种话题。她含羞带怯的看了云姐一眼,说道:“云姐,我是没有男朋友,可是已经有未婚夫了。”
      原来此羞非彼羞,云姐意兴阑珊的应了个“哦”。觉得羊杂汤长出了四条腿又离她而去了。
      这种低落的情绪一直延续到她们到唐蜜父亲家。云姐把唐蜜送到门口,就招呼了一声:“老唐,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祁善。”就绝尘而去了。
      祁善心里叫苦,骂自己嘴快,早知道应该再吊一吊云姐的。面上却只能落落大方的和“老唐”打招呼,“唐先生,您好。”
      老唐虽然比董老小很多,但是看起来两个人倒像是同龄人一样。老唐动作缓慢的看了祁善一眼,“祁小姐啊,请进吧。不用换鞋了。”
      祁善对老唐说:“唐先生太客气了,您和云姐一样叫我小祁就行了。”
      老唐呵呵一笑,“你比蜜蜜还小,又是为了慕衍的事情来得,也别叫我先生了,叫我叔叔吧。”
      祁善给老唐带了些拜礼,进门的时候递给了佣人,老唐现在才发现,连声说祁善太客气了,既有事来,不必讲这些虚礼。
      两人到客厅坐下,老唐让人上了茶,就让其他人都散了,“我这里只有武夷茶,不知道小祁喝不喝得惯。”
      祁善忙道:“唐叔叔太客气了,您的茶很好。”
      老唐沉吟了片刻,还是开门见山的问她:“慕衍怎么样了?”
      祁善接触过的和唐蜜许慕衍有关的人里,只有老唐听着对许慕衍最没有微词,别人多多少少都对他有些不满,这前岳父倒似亲父亲一样了。祁善也不隐瞒,“许慕衍出了些问题,不过应该现在还不严重。云姐应该跟您说了,我是他的心理医生。我现在差不多可以确定许慕衍的心结是唐蜜,可是许慕衍的性格您是清楚的,自己的心事绝不会和别人说。我想从您这儿听听他们的事情。”
      老唐“哦”一声,眯眯眼睛,“那我就从他们开始的时候说吧。我一开始是看不上他的,不是因为他的出身家境,而是因为他的性格。你也是见过他的,实在是蠢直不知风情,我如珠似宝的女儿跟着他,能有多少甜蜜。她是我的女儿,我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捧到她面前,可她看上的竟只是一个许慕衍,最后还嫁给了他,我也只能认了。后来慢慢相处下来,他还是蠢直,不过倒也坚忍,努力,负责。我这辈子也算见过些人了,尤其是男人,他也还算是勉强凑乎的,重要的是蜜蜜喜欢他,我也就愿意给他点好脸色看。后来蜜蜜病了……”
      老唐的语气变得艰涩起来,但还是慢慢的往下说:“蜜蜜她妈也是这个病走的,所以我太知道一个丈夫的难了,肩上扛着世界,心里插着尖刀,心痛、恐惧、无力,那种铺天盖地的冰冷让人无时无刻不想要崩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也不太好,祁善伸手握了他的手一下,关切的看着他。
      老唐好像从噩梦里惊醒一样,迷糊的看着祁善,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嘲的笑一笑,“人老了就越来越软弱了。慕衍一开始是两头跑,边工作边照顾蜜蜜,可是到了后来就越来越难兼顾了,我本来打算我跟他一起来,可是他说不必了。从那以后他就真的把工作交给别人,自己一心一意的照顾蜜蜜。得了这个病,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可是慕衍从来没有放弃过,天南海北的带着蜜蜜找医生,后来实在没办法了,他就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我还记得有一次晚上我去看蜜蜜,进去的时候蜜蜜正睡着,卫生间的门开着一点缝,许慕衍一个人蹲在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到这种时候了,他就算哭也记得把门打开一点缝儿,怕蜜蜜醒来他听不见……”
      说到这里,老唐有些哽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接着往下说,可是嗓子里哽着一块石头一样,腮帮子都是酸的,实在说不下去了。祁善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老唐手里,“唐叔叔,你慢慢来。”老唐把茶杯凑到嘴边,祁善假装自己没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到那颗滑入茶杯的水珠。
      过了片刻,老唐的情绪平缓了一些,又开口:“送蜜蜜走的时候,慕衍一滴泪都没有落,很多人觉得他无情,可是我知道,他的心里其实在下雨。而且他得立在那里,处理公司的事,蜜蜜的事,我的事。他一直都很尽心的照顾我,可是我们从没有敞开心谈过,我们都借着自己的骄傲掩盖自己永远失去蜜蜜的恐惧。我还有小云和思齐开解,他却只有他自己,说起来这也是我的失职,他父亲去年过世了,我算是这世上他唯一的长辈了,却没好好的关心他。”
      老唐长长的吁一口气,紧紧的握着自己的茶杯,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落寞,这个男人,中年丧妻,老年丧女,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这栋大房子里……祁善起身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浑浊的眼睛,认真的对他说:“唐叔叔,我会尽我一切的努力让许慕衍走出来的。”
      老唐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右脸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谢谢你。”他疲惫的开口。
      祁善想说点别的什么转移老唐的注意力,就问他:“唐叔叔,你现在已经从公司完全退下来了吗?”
      老唐抬头茫然的看了她一眼,“啊?”
      祁善又问了一遍,老唐用鼻子笑了一声,“我现在就是个摆设,公司里的事现在全由慕衍处理。”
      祁善疑惑:“怎么不找职业经理来打理?你们的公司并没有合并,许慕衍一个人两头跑吗?”
      老唐说:“是他的决定,大概是想给我这个老头子留点面子吧。你没有经历过刚刚失去亲人的第一晚,空气都是清冷的,心里像有个窟窿在漏风。蜜蜜妈走的时候是我和蜜蜜一起在客厅枯坐了一夜,蜜蜜走的时候,是我和慕衍一起枯坐了一夜,你如果也经过这种夜晚,你就知道那个和你一起熬到天亮的人,就是你以后最亲的人了。”
      说完这些往事,老唐的精神有些委顿,一位大概是家庭医生的人走进来说他需要休息了,祁善赶紧告辞。临走前,老唐只对祁善说了三个字:“帮帮他。”
      祁善马上要出庭院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佝偻着背的老唐抓着楼梯扶手独自慢慢上楼的背影。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伤神。
      到底是春天了,连日里天气都很好,到处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然而再明媚的春光也照不进这处幽深的院落了。有的人可以过安乐幸福的一生,也有的人得承受凄风苦雨的一生,命运点兵点将,翻手云,覆手雨,凡人只可承受。然而《菩提树颂序》里说:悲哉六识,沉沦八苦,不有大圣,谁拯慧桥。祁善低头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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