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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孤寂(二) ...

  •   怀瑾淡淡一笑,领先进入望鹄楼。
      楼里,精致华丽具体体现到随便一个摆件:桌椅板凳,雕金镶玉;袱帐帷幔,铺彩敷锦;更有幽草发香,奇葩斗艳,端得金碧辉煌,锦绣灿烂。
      怀瑾扶着栏杆登到四层,瞥见楼外的天空蓝盈盈的,还有一群群野鸽振翅而飞。踏上四楼楼面,怀瑾慢悠悠出了黄花梨槅门,只见蓝天渺渺,白云绵绵,便忍不住吸了几口空气。睁开眼来,怀瑾举目望去,视野还被锁凤宫里的缀锦阁阻挡,心里便不太满意,于是又提着裙角上了两层。果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怀瑾站在望鹄楼的第七层,整个宋宫饱览无余。
      永寿宫,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翔丹,下临无地。这是宋国公宋延祚的居处。怀瑾从未见过父皇,甚至连他的背影也未曾见过,虽然他头上挂着父皇的名衔,可真是有名无实。这些年,怀瑾困在锁凤宫里,他未曾主动关爱过怀瑾,怀瑾也未曾孝敬过他,若非血缘让两人藕断丝连,只怕父女俩如同陌路。
      栖梧宫,廊腰缦回,各抱地势;檐牙高啄,钩心斗角。这是怀瑾生母冯后的居处。在怀瑾的印象中,冯后颜貌秀美,举止典雅,谈吐、举止、行事,无不透出多年积淀下的尊贵,无不彰显着一国之母的雍容。或许,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冯后在世人眼中并没那么完美,可在怀瑾眼中,生母绝对没挑儿。
      许久不曾见了!
      怀瑾迫切地想见冯后一面,可冯后正生着病,听说已经下不来风榻,连日常饮食也不大感兴趣,时常要婢女们翻花样,然后一勺子、一勺子地伺候她进食。设若冯后真拖着病体过来探望怀瑾,怀瑾不但不会开心,还会愧疚,愧疚自己让生母牵心。其实,母女连心,只要知道彼此安好,无谓见这一面、两面。
      空中,夏风徐徐地吹着,吹起怀瑾绣满了木槿花瓣的裙摆。
      怀瑾毫不在意,只是面色宁静地坐在雕漆绣凳,然后朝远方望去。
      宫里其他建筑格局大致一样,平平无奇,只有东南角的攀凤楼鹤立鸡群,与挺高的望鹄楼遥相呼应。攀凤楼,雕梁画栋,敷彩铺金;朱门纱窗,金碧辉煌。这是寿昌公主怀璟的居处。怀瑾和她同父同母,可怀瑾对她天生没什么好感,正如怀璟私底下也不愿意亲近怀瑾一样,好似一母同胞的姊妹天生是敌人。
      两姊妹下面还有位皇子——宋天祐。冯后便是为了生下这小家伙,接连灌了两碗催产药,如今才落下了难以治愈的病根。可是,出人意外的是,不光宋国公宋延祚不记恨宋天祐,连怀瑾这般维护冯后,也对他萌生不了恨意,因为这孩子实在太嘴甜心巧,纯真无邪,只要和他在一起,天然便有一种乐趣。
      想到宋天祐,怀瑾莫名其妙笑了。如果她没有猜错,这小家伙出不了明天,便该跑过来与她厮缠。念及此处,怀瑾更加安心了,毕竟宋天祐身为太子,常在永寿宫与栖梧宫出没,如果怀瑾要打听父皇、母后的近况,从这等天真无邪的孩子嘴里套话,委实再简单不过了。
      脑海里正浮想联翩,怀瑾一个回神,遥见东北冷宫方向上,有一道白影突然出现,又翛然而来、翛然而往。倏忽,那道白影翻墙越脊,跳梁踩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了缀锦阁屋顶。
      距离拉近
      怀瑾终于看清了,那是白凌波。他是锁凤宫最来历不明的人,因为没名没姓,冯后曾坚决反对他进入锁凤宫,可怀瑾见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内心生出怜悯,硬是托人恳求冯后留下了他。
      转眼已过八年,白凌波也变了模样,出落成翩翩少年郎了。
      “唰——”
      一阵风打面前刮过,怀瑾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白凌波已身姿矫健地擦着她的脸颊闪过去,然后挺身站在对面。
      “你又去冷宫了?”怀瑾凝视着白凌波,似乎想透过他清澈如水的眼眸,探知他冰封已久的内心世界,“那里苍烟迷树,衰草连天,时不时还有疯女人跑出来,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爱去那种地方?”
      白凌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下浓密的眼睫,默默从洁白的袖里掏出一朵牡丹,然后面色平静地递到怀瑾面前。
      怀瑾迟疑地望了他一眼,转而凝望起他红润掌心里托着的那朵牡丹。呆愣良久,怀瑾才如梦忽醒,满脸喜色地盯着白凌波,道:“你还改道去了栖梧宫,是不是?”眼见白凌波没有否定,怀瑾喜得一下子站起来,然后满眼爱惜地捧起牡丹花,道:“母后那里地气暖,连牡丹也比其他地方早盛开一些!”
      “你一定见过母后,对不对?”怀瑾的眼眶里莫明其妙多了一汪泪。她定定地望着面容严肃的白凌波,道:“再不然,你也偷瞧了她一眼,对不对?快告诉我,母后到底怎样了,我好怕......”
      “公主忧心了!”白凌波保持着一贯的冷淡,语气淡淡道:“皇后娘娘并无大碍,只是用心太过,失于调养罢了!”
      “真的?”怀瑾固然希望听到冯后无恙、大安之类的消息,可她怕,怕白凌波为了让她放心,故意撒谎骗她。
      “兴许别人会糊弄公主,可我没有理由欺骗公主!”白凌波语气平缓,还是望着楼外那蓝莹莹的天空、白悠悠的云朵,“何况,我与公主有过君子协定,承诺彼此间永不欺瞒、永不算计!”
      “虽然我们有过口头协定,可你还是有事瞒我!”怀瑾心里安定下来,突然又和白凌波较起真来,“你的身世,我已问了好几回,可你只字不提,这算不算欺瞒?”
      “算!”
      白凌波回答得斩钉截铁,多少让怀瑾有些意外。
      “可我早同公主说明了,我的身世,我自己也不知晓,只知自己的养父养母住在闾左,其他,我也不甚清楚!”
      怀瑾半信半疑,可当犹疑的目光撞见白凌波桃花眼里的盈盈秋波,她顿时缴械投降,愿意信任这个貌若无害的少年了。
      此时,宫道上传来辘辘的车轮声。
      怀瑾耳力最好,以为内廷有人来探望自己,于是探头朝锁凤宫外张望,可等她瞧见宫车的规格品阶后,面上的喜悦不禁冷凝住了。
      白凌波见她面色变了又变,活脱脱似变色龙般,赶忙趋前几步,横眼朝外头扫了一下。因见宫车不是凤驾銮舆,白凌波又失望地退了回来,然后垂下幽长的眼睫,道:“这是公主出行的七香车!”
      “是啊!”怀瑾神情冷淡,似乎对乘七香车的人没什么好感,“而且,这样炫丽堂皇的马车,只有在父皇跟前最得宠的公主才配享乘!放眼宫里,也只有我那个亲妹妹——寿昌公主有权乘坐!”
      “你似乎很不喜欢她,每回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你都无动于衷,仿佛你和她没有瓜葛一般!”白凌波语气平和。
      怀瑾稍微愣了一下,才道:“谈不上不喜欢,可也不是那么喜欢,或许是我们交往疏阔的缘故!”
      白凌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此时,红袖从镌花刻凤大屏风闪出,然后身姿轻盈地凑上前来,回禀道:“公主,段丞相家二公子请见!”
      怀瑾闻言,首先望了白凌波一眼,果然瞧他不大开心,于是微微一笑,问道:“怎么每回段崇光请旨入见,你都不大欢喜?难不成你和他有深仇大恨?”
      白凌波懒得回答这个问题,旋身跳上栏杆,然后腾跃而起,轻盈地踩着绿莹莹的竹竿,一脚、一脚飞到缀锦阁的房顶,然后又腾越过缀锦阁,闪进一栋不知名的建筑消失了。
      怀瑾见他脱身而去,无奈地笑了笑。对于白凌波,怀瑾觉得很有意思,仿佛他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魅力,引诱人去挖掘、探知。
      “公主,请恕奴婢直言!”红袖见怀瑾不阻拦她,便壮着胆子继续道:“这白侍卫好像对公主有意思,不然,为什么段公子每回入宫请见,他都看着不大高兴!”
      “别乱猜了!他是因为别的缘故才不高兴,绝不是因为喜欢我!”怀瑾胸中有数,说了这句,又问:“对了,段崇光在哪里等候?”
      “青樱说,段公子在正殿等您!”红袖见怀瑾整衣起来,连忙跟着动换起来,同时笑道:“段公子等了有一会子了,公主也别赶远路了,不如从菊花槛绕道,然后从小角门进去!”
      “嗯!”
      怀瑾肯定一声,匆匆扶着朱栏下楼。
      走出望鹄楼,门口正好经过几个宫女,怀瑾欣欣然接受了她们的请安,然后沿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向西行,又穿过一片未到季节的菊槛,打小角门进入正殿。
      进了院落,早见知微、碧波、青樱、橙心四个站在游廊里逗弄鸟雀,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笑声,引得笼中鸟扑棱起整洁的翅膀,栩栩欲飞。
      红袖见她们玩得不亦乐乎,单撂下段崇光一个人在殿里等候,不由面色严肃,唤了知微上前问话:“光知道在外面调鹦戏雀,我问你,里面可有上过茶点?”
      知微殊感不快,撇着嘴道:“姐姐忒瞧不起人了,我们几个玩归玩、闹归闹,难道连待客的规矩也周全不到?”
      红袖双眼一动,心知自己多问了,顿时心中歉然,正想低声下气向知微道个歉,又听怀瑾在旁边吩咐:“都别站在这儿闲磕牙了,临近正午,是时候下去传饭了!”
      众人听了,唯唯诺诺,纷纷告退。
      怀瑾不理她们,兀自掀了海棠红镶边湘妃竹帘,然后慢慢悠悠往殿里去。
      殿里,段崇光正焦灼张望着,忽见怀瑾露面,连忙从黑漆描金五蝠云纹靠背椅站起,迎上去行礼道:“拜见公主!”
      怀瑾淡然一笑,赶忙扶他起来,道:“崇光哥哥见外了,咱们从小相识,感情融和,本不需这般多礼,若崇光哥哥执意要行见面礼,咱们之间反而生分了!”
      段崇光粲然一笑,笑着收回自己拱出的双手,然后欣然挺直了脊梁。
      怀瑾见他不再拘谨,恢复了平常的态度,便坦然坐到紫檀荷花纹美人榻上,然后玉手一指,示意段崇光坐到自己对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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