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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拒亲(一) ...

  •   段崇光匆匆瞟了眼铺着秋香色褥垫的座位,又犹豫了片刻功夫,才安心坐到怀瑾对脸,笑道:“公主,微臣最近从市侩手里淘来几件古玩,瞧着倒还不错,公主若是清闲,可有兴趣赏玩?”
      “我成日困在这锁凤宫里,差不多快闲得长毛了,怎会不乐意品鉴古玩呢?”怀瑾在相熟的人面前,从来没有那么多防备,当下毫不顾忌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又笑着看向满脸喜悦的段崇光,问:“也不知是什么珍稀物件,值当你巴巴进宫一趟?别藏着掖着了,快些拿出来吧,若真是好物件,我可要夺人所爱啦!”
      段崇光见她迫不及待,内心一阵窃喜,然后慌慌从身后掏出两个锦盒,又小心翼翼地捧到怀瑾面前。
      怀瑾见那两个锦盒小巧精致,很是不俗,窃以为里面的东西也该是宝物,于是首先睃了段崇光一眼,见他示意自己打开,这才微微一笑,拿手扣开锦盒的机括。锦盒打开,露出一片石榴红锦帕,而锦帕中间则卧着一个玛瑙留皮巧雕马上封侯纹鼻烟壶。怀瑾见那鼻烟壶很是别致,顿时心喜,便爱不释手地放到手心里清赏。
      段崇光坐在对面,眼见她满面笑容,顿时胸襟舒畅,大方道:“古人言,千金难博美人一笑!难得公主喜欢,真是这件俗物的造化,从此,这鼻烟壶就送给公主清玩了!”
      怀瑾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段崇光压根不给她机会,又迅速打开了放置一边的第二个锦盒。那锦盒里放着冰花芙蓉玉手镯:通体淡粉,灵透温润,只怕锁凤宫里也难能找出与之媲美的宝物。
      “医者云:‘多思则神殆,多念则智散!’神智两者又关乎心,公主久困于此,总爱多思多念,难免伤了心明!”段崇光眉宇间含着一丝心疼与爱护,“我听说这冰花芙蓉玉非常养人,佩于左手可养心,佩于右手可养肺,虽则传言不可尽信,可我还是希望公主能够收下,权留着闲时清玩也好!”
      怀瑾听段崇光说了半天,句句不离自己,一时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得含笑收下了。
      抬首望望天色,怀瑾估摸着要到午膳的时间了,可回头一瞧,段崇光仍旧端端正正坐在对面,明显还没有告辞的意图。疑惑片刻,怀瑾瞬间眉头一展,坦然笑道:“细想起来,崇光哥哥来了锁凤宫许多次,可还从没在锁凤宫用过膳食,正巧等下要传膳了,崇光哥哥若不着急出宫,不妨留下来陪膳吧!”
      段崇光听了,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忙道:“承蒙公主厚爱,微臣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怀瑾随和一笑,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车轱辘话,才整衣起身,邀请段崇光到东暖阁用膳。
      段崇光喜不自禁,一面微微鞠躬表示谦卑,一面忙忙跟在怀瑾身后,朝着东暖阁而来。
      东暖阁里,宝琴、司棋、书香、沅画、三宝、四凤、五福、六吉站成两溜,各拿着金盆、巾栉、锦盒、蝇刷、漱盂等候。
      怀瑾见段崇光还很拘谨,知道他是过度紧张,便率先上去洗了把手,又拿月白蜀锦擦干净手上的残水,继而从司棋端着的锦盒里随手抹了把梅花粉,翼翼小心匀在手上,随后接下沅画捧着的月白釉紫花口腕,就了口碗里的‘恩施玉露’漱嘴,然后掩口吐在豇豆红柳叶瓶里。段崇光耳聪目明,有一样、学一样,强忍着烦躁过完一道道程序,最后落座在紫檀卷草纹八仙桌边。
      “对了,前两日,我听红袖和潇湘闲磕牙,说你才入了内阁做讲士?”怀瑾凝视着段崇光,笑道:“总听说内阁大学士一个比一个脾气倔,全是不好得罪的主儿,你在内阁呆了有一段日子,中间可受什么委屈了?”
      段崇光听怀璟问起这个,霎时面露颓靡,道:“俗话说,先来的当婆婆,后来的当媳妇,哪里都是这样,我初来乍到,即便遭受同僚排挤,也是在所难免!”
      “你能看开就好,毕竟没有人能径情直遂,总要先吃些苦头,等长了本事,慢慢就变好了!”怀瑾劝着劝着,不觉有些饿了,便趁着段崇光思考人生的空当,慢慢朝红袖使了个眼色。
      红袖唯命是从,匆匆领旨出去,然后不到半刻儿功夫,又领了知微、碧波、青樱、橙心、七兴、八安、九泰、十和等人进来上菜。
      菜肴摆上。
      段崇光一眼望去,只见八仙桌上摆了水晶肴蹄、清炖蟹粉狮子头、黄泥煨鸡、清炖鸡孚、鸡汤煮干丝、凤尾虾、糖醋鳜鱼、葱烧孤雁、金蟾戏珠、纪妃伴龙颜、百果蜜糕、云片糕、定胜糕、玉带糕、核桃酥、杏仁酥、乳鸽汤、乌鸡汤等。望着几十样颜色各异的菜肴,段崇光吓得倒抽一口冷气,道:“单单咱们两个,吃得下这么多样菜吗?”
      “放心好了,即便咱们吃不完,也不会浪费掉!”怀瑾灿然笑着,顺手指了指屋里垂手侍立的丫鬟、内监们,道:“总还有他们呢!他们的胃口可不小,僧多肉少,只怕等下撤了席,还不够他们塞牙缝呢!”
      段崇光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转而低下头颅,一声不发地嚼饭。
      吃罢午膳,段崇光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仿效怀瑾的做派,又将用膳前的程序倒回去走了一遍。
      怀瑾刚扣了一指甲桃花粉抹在手上,眼瞧段崇光无所事事地站着,便张口笑道:“正巧母后前日赏了笔墨纸砚下来,反正留在我这儿,总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如崇光哥哥带出宫去,留在书房里使用吧!”
      段崇光见怀瑾主动送东西给他,心里高兴得不亦乐乎,一点也没有拒绝的念头,忙不迭应下了。
      怀瑾见他开心,索性领他去了自己的书斋。
      进了书斋,怀瑾大大落落坐到平头案后面,然后朝段崇光招一招手,示意他不要拘束,只管安心落座。
      段崇光心中欢喜,速速坐到摆在案边的黄花梨螭纹梳背椅上,然后一面朝怀瑾投去满意的笑容,一面又打量起怀瑾的书案。只见这书案是黄花梨材质,外面涂着均匀而亮眼的黄漆,案边雕刻着万字不断头纹路,案上镌刻卷草花纹,案首依次摆着碧色金玉海棠座屏、水丞、水洗、笔架、笔筒、水注、镇纸、压尺、秘阁等物。
      “崇光哥哥!”怀瑾轻声喊道。
      段崇光晃过神来,眼见怀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禁面上一红,道:“微臣跑神了,还望公主恕罪!”
      “别动不动微臣来微臣去,好像咱们真生分到了这地步一样!”怀瑾面色平缓,一面说道:“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畅所欲言,若连你也忌惮我的身份,那我真是白拿你当朋友了!”
      “朋友?”段崇光的声音高低不清,似在自嘲,又似在反问,“难道微臣在公主心里,只是朋友吗?”
      怀瑾听了这话,心里稍稍紧张,便眼不错地盯着他,似乎要从他失落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段崇光见她盯着自己,禁不起内心波涛涌动,便壮着胆子将事先藏在袖里的碧玺手串掏了出来,而后神思不定地将手串放在怀瑾面前,坦白道:“我娘说,这是祖传之宝,只能送给新媳妇!我娘去年将这东西交给了我,让我送给心爱之人,今日,我冒昧送给公主,此举意图昭然若揭,不知公主什么意思?”
      怀瑾目不暇视地盯着那串碧玺,脑海里开始浮现两人最初相见的场景。
      那时,怀瑾刚满七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锁凤宫锁住了她,连同她的心也给锁了起来。一日,宫墙外有了动静,似乎是男孩的笑声,随即又有一皮鞠落到院里。怀瑾从来没有见过皮鞠,当时见了那玩意,心里既疑惑又好奇,便顺手捡起来抛掷玩耍,可才抛了几下,又听宫墙上传来稚童的声音。
      “唉,你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时年八岁的段崇光率真活泼,一边坐在墙头上朝锁凤宫里张望,一边又冲着怀瑾道:“这是皮鞠,原是拿来踢的!蹴鞠,听没听过?”
      怀瑾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抛掷取乐。
      段崇光见小怀瑾压根不理人,顿时气得冒火,擦一下从高墙跳下来,然后挣扎着从青草堆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怀瑾走来。
      “你瞧,该这样玩!”
      段崇光烂漫笑着,动作顺畅地从怀瑾手里抢过皮鞠,然后斜斜往空中一抛,倾斜着身躯,努力去迎接皮鞠的降落。
      怀瑾呆呆地望着他,眼见他身材瘦小,动作麻溜,忍不住默默为他计数,一个、两个......九十九、一百。
      皮鞠终于落了下来。
      怀瑾见他汗流浃背,赶忙将自己的手帕掏出来,试图为他擦拭前额的汗珠。
      时光好似定格在那一秒钟。
      段崇光痴痴地望着怀瑾,只见怀瑾面如桃瓣,目似朗星。他记得,母亲曾教导过他,男女授受不亲,就连家中姐妹偶尔遇见他,也会颔首退让,可怀瑾居然掏出手帕为他拭汗。段崇光惊奇之余,莫名又有些喜欢夹杂在心里。从这以后,段崇光开始留心怀瑾,几乎隔三差五便来锁凤宫一趟,而且每回来都会送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怀瑾。
      怀瑾盯着碧玺手串,脑海里开始回忆起段崇光往年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五彩同心结、犀角双面梳、双面绣罗帕、紫罗兰玉戒指、软玉耳环、攒珠青玉笄、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宝簪、双衡比目玫瑰配。
      果然了,怀瑾当初没有细想,如今从头联系起来,原来段崇光曾暗恋了自己这些年,原来他为自己费了这么多心思。怀瑾不了解他如何抑制这份情感,只知道自己对他没有儿女之情,所以没必要吊着他,于是板着脸道:“人活于世,其他事可以迁就,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不想欺骗你,每个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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